《折玉令》木子馋馋

3、红颜枯骨 你身上没有

　　夜里不知道什么虫子在稻草底下爬，窸窸窣窣，声音小小，却一直往耳朵里钻。

　　天亮之后，牢房安静下来，只剩滴水落地。

　　水从气孔上方渗下来，一滴一滴打在铁门外石板上，很磨人。

　　沈折玉靠墙坐着，后背贴砖面，凉意透过衣裳往脊梁缝隙钻。

　　稻草在她身下压出凹坑，草秆发出细微脆响，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拇指互相轮转压在对方上面。

　　甬道那头有脚步声，来得不紧不慢，左脚落地鞋底在砖面上蹭一下，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住。

　　“喏！”

　　粗哑嗓音响起来，嗓子里像含着一口痰没吐干净。

　　一只手打开门锁，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拉到腕骨。

　　他攥着一个粗碗，碗里是稀粥，粥面浮着几点暗色渣渣。

　　沈折玉伸手去接，手碰到碗沿，那只手没有立刻松开。

　　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一息，拇指往碗底方向压一下。

　　沈折玉垂眸没去看对面的人，她接过粗陶碗……碗底触感不对，有一小块地方很平，比周围陶面光滑。

　　她不动声色退回阴影中，一口干掉稀粥，粥里米粒没煮烂，嚼在嘴里有硬芯，翻转碗底看，“忍着”两字若隐若现，笔画短促，撇和捺的末端都带一道细勾。

　　这是柳三娘的字。

　　袖子沾碗底米汤擦掉字体，沈折玉把碗放在栅栏门边地上。

　　那只手把碗摸走，脚步声沿着甬道往回走，越来越远。

　　沈折玉等声音彻底消失才把后背重新靠回墙面。

　　忍，什么？

　　忍住别说，还是忍着酷刑？

　　昨晚裴渡和她的问答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拇指不断搓着掌心那道横纹，没察觉出有任何问题。

　　从裴渡的眼神就能看出，这狗男人没打算放过她。

　　地牢内阴湿寒冷，吃不饱饭，没有水喝，她很快会因为饥渴、黑暗、湿冷……出现精神恍惚的情况。

　　拇指搓横纹速度越来越快，隐隐发烫沈折玉才停下来。

　　那年冬天她在北狄训练营练银线杀人，手冻得不能回弯，银线割进掌心，血淌满手，伤口愈合之后留下这道纹。

　　沈折玉把滴水声数了又数，数乱了，又重新数。

　　光线昏暗，无粮无水，潮湿阴冷……她怕自己忘记，在墙面上划在一道又一道记录天数。

　　一连过去半月，脚步声再次响起，沈折玉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裴渡出现在牢房外，招手让牢头把锁打开，铁锁弹开声音在甬道里拖了很长。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青色襕衫的文书，手里捧着一摞薄薄的纸。

　　裴渡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直裰，腰间没有配刀，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半截小臂。

　　“我让人重新查了西集的路引底册。”

　　他侧一下头，文书往前走两步，把手里那摞纸放在牢门外石台上。

　　沈折玉瞥一眼地上的纸，眼神幽幽看着裴渡，没有要去拿的意思。

　　“西集三年前被马贼洗劫过一次，县衙户籍册烧掉大半。

　　灾后重新造册，登记活下来的人，共计四十七个名字。

　　四十七个名字中没有姓沈的，也没有姓赵的。”

　　裴渡让人深挖，果然查到不少东西，特意让人少给吃食，趁着她神志不清问，能问出不少真心话。

　　沈折玉没说话，眼神恍惚看着门外两个人，拇指不停揉搓掌心横纹。

　　“西集镇外确实有一片坡地，坡地上确实有坟。

　　坡地上种的是榆树，不是槐树，西集土是碱土，槐树根本种不活。”

　　“我年纪小，分不清树木种类也很正常。”沈折玉声音飘得很远，“这些能证明什么呢？”

　　她身份本没有那么天衣无缝，借个名头行事，很多细节对不上，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

　　舞姬属贱籍，身世五花八门，没人愿意花功夫探究真假。

　　裴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折玉的脸，她现在状态与在这里待十几天的人很不一样。

　　这些人见到他时，哭爹喊娘、跪地求饶……各种丑态，五花八门。

　　沈折玉看起来晕晕乎乎，说话也很飘，整个人看起来过分“冷静”

　　这更加重裴渡对她的怀疑。

　　“你进京那天用的路引，是北狄商队的蓝印。

　　北狄商队三个月前刚换新印，之后入关不再查人，只查货。

　　你是跟着新印的第一批货进来的。”

　　裴渡把这些话说完停顿片刻，像在给沈折玉时间消化。

　　“你身上没有来处！

　　一个有来处的人，档案上有名字、有籍贯、有父母、有街坊邻居记得她小时候长什么样……你什么都没有。”

　　“有多少人有来处，又有多少人有归处？

　　我身为贱籍，能活下来已经千难万难，实在不懂大人为何一直关着我？”

　　沈折玉扶着墙从暗处走到气窗位置，舞姬本就瘦弱，半个月缺粮缺水，她皮贴骨，红颜枯骨。

　　裴渡没有立刻回答，弯腰从石台上拿起那摞纸翻了翻，抽出最上面一张。

　　那张纸很薄，纸面上画着一个侧脸的轮廓，十几笔勾出来，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再到脖颈弧线，颈侧位置被人用朱笔圈住。

　　裴渡把那张纸转向沈折玉……那是她的画像。

　　“我把画像给西集老流民认过，十三个人都说没见过你。

　　查不到你的来处，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有人把你的来处擦得太干净，干净到我翻遍整个大燕都找不到信息；另一种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裴渡死死盯着沈折玉，企图在身体最脆弱时套出她的来历。

　　“我不知道！”

　　沈折玉呼吸都变，坦然与裴渡对视，风吹就倒的蒲柳之姿，却韧如藤蔓。

　　风吹易倒，却难折断。

　　“大人，我犯了什么罪呢？”沈折玉撑不住靠在墙上，“为什么要我遭受这些？我做错了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低，没有哭，带着哭腔，更令人闻之心怜。

　　裴渡弯腰来开牢门比个“请”，沈折玉眼神充满诧异，他已侧过身去，对着甬道方向抬一下下巴，文书把地上的纸收起来退到后面。

　　沈折玉扶着墙往外走，手指扣着砖缝，指甲缝里嵌着青苔，阴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把她仅存那点体温一点一点抽走，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她拖着长长尾音。

　　她舔舔嘴唇，干裂嘴皮蹭到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全是细小血口子。

　　甬道往前拐个弯，光线更亮一些，出口快到了。

　　沈折玉眯起眼，太久没见强光，瞳孔缩得又慢又吃力。

　　她扶着墙转过弯，看到铁栅栏门，门半开着，锁链垂在地上，她站在门里没有急着出去。

　　外面阳光白得刺眼，照得她头晕，下意识挡在眼前。

　　风带着泥土和草叶清香裹着暖意扑面而来，暖意撞在脸上，她怔忪片刻，继续往外走。

　　沈折玉靠在门框上喘了好一会，低头看瘦得皮包骨的双手，青筋暴起，像鸡爪子。

　　风吹起她额前头发，露出底下凹陷太阳穴和突起颧骨，瘦得脱相，脸上皮肤裹着骨头，像贴皮骷髅。

　　慢慢跨过那道门槛，阳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她不适应地打了哆嗦。

　　沈折玉扶着墙一路走到门外，看到等在外面的柳三娘，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大人，就这么放她离开？”

　　郭秉直跟着裴渡往外走，听莫慈心说大人对沈折过于关注，他心里也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等今日见到人，顿时觉得大人高瞻远瞩。

　　地牢不见天日，小小气窗是让身处黑暗的人看见一点光，却不得不忍受大部分黑暗环境。

　　黑暗环境加上饥肠辘辘，一个大男人也就挺七天，他们再审问什么，他迷迷糊糊都能答出来。

　　郭秉直见沈折玉在地牢里挺了半月，大人问话，她看起来浑浑噩噩，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这不是普通舞姬能作到的！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她在外面比在里面更能发现问题。”

　　裴渡背着手往外走，回想刚才沈折的话，看似都有道理，实则什么都没说。

　　锦衣卫指挥使要忙的事情很多，莫慈心趁着裴渡不在，跑来找郭秉直。

　　“怎么样？”莫慈心用刀把怼怼他，“沈折最后还是放出去了吧！”

　　不管怎么查，沈折都没有犯罪事实，过去虽然不清晰，但十岁娃娃能做个什么？

　　现在更是沦为贱籍，舞姬在达官显贵眼中不过就是个随意送来送去的玩意儿。

　　“放鱼饵罢了！”郭秉直收好那摞薄薄的纸，“她什么都没说，示弱反问，倒逼我们放了她……”

　　十岁以前的事情可以慢慢挖，他更好奇沈折入大燕首都有什么目的？

　　“这么厉害？”

　　锦衣卫锻炼意志或者不方便审问的人就会扔进那个地牢，大部分人三到七天就受不了了。

　　莫慈心咂么、咂么嘴，下次再抓沈折，可以把她关进全黑牢试试能挺几天？

　　“收起你脑子里的想法！”郭秉直无语翻白眼，“那可是睚眦必报的主儿！

　　你后续关注一下，别让她给咱家大人使绊子！”

　　“她敢！”

　　“她敢！”

　　郭秉直肯定点头，莫慈心看人没有他准，立刻不敢掉以轻心，跑出去安排人手盯着沈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