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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答我问题! 答的真,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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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灯火还亮着,沈折玉已被带到锦衣卫地牢。
甬道窄小,两个人并排走,肩膀蹭着砖壁。
男人攥着沈折玉右腕,攥得不紧,拇指正好压在腕骨内侧筋上,稍微一用力半边手臂发麻无力。
她试图“挣脱”,体会过半边手臂发麻无力的感觉,便乖乖跟着走。
甬道两侧墙上每隔十步嵌一盏铁铸油灯,灯芯泡在浑浊油里,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黄中带绿,照在砖墙上像长了霉。
脚下砖面坑坑洼洼,有几处积着深色水洼,沈折玉踩过去鞋底黏一下,抬脚有轻微撕裂声。
牢房在最里面,铁门又窄又矮,男人把沈折玉塞进去,弯腰落锁,锁舌重新弹进锁孔,“咔哒”一声,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什么都没说,脚步声沿着甬道往回走,越来越远,最后被转角吞没。
牢房里比甬道更暗,唯一亮光来自气孔。
头顶砖墙上开巴掌大的方洞,月光从洞口灌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灰白色光斑。
光斑边缘缺一角,像被什么东西挡住,沈折玉转换角度来回看,气孔外面什么都没有。
稻草从墙角铺到中央,厚的地方没过脚踝,薄的地方露出砖面。
空气中铁锈、潮土、灯油……还有她说不上来的气味。
日月轮转,两天过去,甬道响起脚步声。
沈折玉坐在稻草上,脊背靠着墙,脚步声响起的时,她从地上站起来。
她站在月光边缘,半边肩膀被光照着,另外半边藏在暗处。
来人没有急着开门,他在门外站一会儿,大概有三四息时间,“呼~”火光亮起来照亮他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拇指指甲修剪得比其余四指短一截。
他把火折子凑近门上锁孔,借着光把钥匙插进去。
“小女见过裴大人!”
沈折玉晃晃悠悠的行礼,险些头抢地摔倒,扶着墙才站稳。
“你看起来不太好!”
裴渡手拿着火折子,火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下颌线条锋利能做刀。
他身穿玄色锦袍,腰间长刀还在,刀鞘尾端在门框上碰一下发出短脆声响。
地上月光正好在两人中间,把牢房分成两半,裴渡在暗那一半,沈折玉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你住得可还习惯?”
裴渡左手从腰间解下皮水囊,对着少女晃晃,“哗哗”水声引得她不停吞咽口水。
“多谢大人!”
沈折玉晃悠悠走进月光,再走进暗处,走到裴渡面前伸手拿水囊。
裴渡往后退半步靠在墙上,火折子在他手里晃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回答我问题!”他又晃了晃水囊,“答得真,便赏你!”
“是!”
沈折玉扶着栅栏门,目光落在水囊上,不看面前这位威高权威的锦衣卫。
“你家在哪儿?”
“西集。”
“西集哪户人家?”
“镇西头,一个姓赵的寡妇家里。”
……
两人一问一答,速度极快,双方势均力敌。
火折子在裴渡手里慢慢往下落,火光矮了一截,他把火折子举高一点,火苗重新蹿起来。
“赵刘氏死了几年?”
“五年。”沈折玉不停吞咽口水,“那年冬天镇上闹时疫,她没扛过去。”
“她埋在哪儿?”
“镇西头那片坡地,第三棵槐树底下埋着一口柳木棺材。”
裴渡点点头,换个方向继续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舞?”
“赵刘氏死后,柳三娘路过西集,看见我在镇口讨饭。”
“她为什么收你?”
“她说我骨架软,是学舞的好苗子。”
……
裴渡把水囊递过去,沈折玉抓过去往嘴里灌,哪怕再渴也没对着壶嘴儿。
牢房里安静下来,气孔里月光又移动一寸,光斑边缘爬上裴渡靴尖。
黑色靴子上有一道划痕,像被什么东西蹭过之后留下的。
“你来锦衣卫地牢之前,知道锦衣卫是干什么的吗?”
“抓人、审人、杀人。”
“那你怕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不哭?”
“嗯?”沈折玉猛地抬头,“哭就能放我走吗?我现在哭来得及吗?您喜欢我哭到多大声儿?”
哭,如果有用,她能哭到水漫金山。
正因无用,所以没必要浪费时间,不如把精力放到更有用的地方。
“不必!”
裴渡摆手拒绝,他低下身与她平视,火光从两人之间漫上来,照亮对方的脸,瞳仁里映着两点火苗。
“刚才你回答问题,右手拇指掐进左腕肉里……很紧张吗?”
“嗯!”
沈折玉低头看,拇指确实掐在腕骨内侧软肉,指甲盖陷进去一半。
她慢慢松开,腕上留下一道月牙形白印,然后慢慢变红。
“为什么紧张?”
“谁面对大人不紧张呢?”
沈折玉把水囊递过去,裴渡直起身接过来,再次晃了晃,没有任何声音。
“很有道理!”
裴渡重新上锁,“咔嗒”锁舌弹进锁孔,脚步声沿着甬道往外走,脚步声在转角处停一瞬,然后彻底消失了。
沈折玉慢慢退回墙边,顺着冰冷墙壁滑下去,无力坐在稻草上。
她闭上双眼,阴冷湿邪往骨缝钻,鼻端飘着雪的味道。
凉丝丝带着一股子干净气味,雪片从灰白天空里倒下来,每一片都轻得没有重量,千千万万片叠在一起,就有了沉甸甸的声势。
沈折玉听雪落沙沙声,像有人隔着厚厚皮毛说话,听得见声息,辨不明言语。
雪色无边无际,旗杆在沈折玉手里握着,旗面被风扯成两半,红色布条在她头顶猎猎地响。
愣愣看着手掌,上面全是血,不是别人的,是她的,她却感受不到疼。
血从手套裂缝里渗出来,沿着旗杆往下淌,没等流到地上就已经冻在杆子上。
有人在沈折玉身后喊一声,声音很远,被风扯成碎片,她只听到一个字。
“走!”
她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旗,还有那种撕开的风声。
沈折玉睁开眼睛,气孔里月光已经移到对面的墙上。
牢房里很暗,暗到她看不清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道纹路在发烫,横着从食指根拉到小指底,那道纹横亘在那里,不断提醒她发生过什么。
沈折玉把手心贴在冰冷砖面上,凉意渗进皮肤,发烫纹路慢慢冷下来。
在黑暗里坐一整夜,天亮没有人给她送水,没有人问她话。
沈折玉反转手心,天光从气孔里漏进来,灰白色光线照在她掌心那道横纹上,纹路已经不烫了,手指一根根收回,攥紧手心。
倒春寒比冬日更冷,裴渡走出地牢,看着半空一轮明月,回想比月还冷的女子,勾起他些许兴味。
“大人!”下属欲言又止,“沈折还要继续查吗?”
两天过去,他们没有查到任何新增消息,继续下去要费很多人力、物力,为一个舞姬,委实不值得。
裴渡没有立刻回答,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感受春风入骨的阴寒。
忽然想起沈折玉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害怕恐惧,还能与他调侃几句。
这份气度连当朝一品大员都没有!
“沈折!”
这个名字在裴渡舌尖上滚了滚,好似一坛老酒,越品越有味道。
“查!”裴渡掷地有声,“京都查不到就去外地查,一定要把她身世给我查清楚。”
商户女、寄人篱下、舞姬……无论哪一种境遇,都不可能养出沈折的一身气度。
“是!”
下属立刻下令继续追查,已知沈折乃商户女,家道中落后被西集镇西头赵刘氏收留。
三年前柳三娘路过西集,看见沈折在镇口讨饭,觉得有几分姿色便留在身边教导。
这是锦衣卫查到的所有消息。
沈家父母属游商,大燕境内四处走,经常从大燕与北狄交界处收皮货倒回来卖,后遭山匪殒命。
沈折自幼跟随父母走南闯北,十岁被赵刘氏收留,十五岁被柳三娘捡走教养,前几日第一次登台献艺。
从柳三娘把人干干净净养在庄子里,没接触她在城里的暗/娼馆子,可见把沈折当瘦马养着,日后不知送给哪位达官贵人为妾,或为外室。
下属在心中盘算一番,委实觉得继续查下去,浪费人力、物力,也未必能找到沈折十岁前的经历。
再说,十岁之前不管哪个阶段,她都还是小娃娃,能有多大秘密?
“指挥使,按照沈折的成长看,她十岁之前的经历很重要吗?”
下属决定为兄弟们争取一下,免得吃力不讨好。
“一个身手不错、气度绝佳的女子,选择在摄政王宴会上展露舞技……她的目标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裴渡转头看下属,眉眼中透着森森冷意。
“莫慈心,你能给我准确答案吗?”
“属下知错!”
莫慈心拱手行礼,眉眼尽显惭愧。
难怪圣上只信任指挥使,这份见微知著的本事就没几个人能做到。
“去吧!”
“是!”
莫慈心知道指挥使这是嫌他啰嗦,讪讪一笑,策马去安排深挖沈折的过去。
十岁女孩的过去……他依旧想不通,有什么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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