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76、冲刺 最后一搏

　　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程玥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黑板右上角那块倒计时牌。

　　数字换成了"128"。值日生用红粉笔写的，笔画很粗，末了一笔拖得老长，像一道没愈合的口子。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一个寒假没见，没人寒暄，没人问"你过年去哪了"。大部分人的桌面上都摊着卷子，有人低着头在写，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一边啃包子一边翻单词本。空气里是油墨、粉笔灰和隔夜暖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压在人的胸口上。

　　程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下来。她的桌角还贴着去年那张便利贴，"一中"两个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一点蓝笔的痕迹。她伸手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桌肚最里面。

　　开学第一周，各科老师轮番上台，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要当两天用。"

　　数学老师把去年的模拟卷一张一张发下来，边发边说："这些卷子，你们要做三遍。第一遍掐时间，第二遍对答案，第三遍只看错题。"英语老师抱着一摞听力材料走进来："从今天起，每天早读前先听一套听力，不许间断。"语文老师最平静，她把作文本往讲台上一放，说了一句："作文没有捷径，写。"

　　程玥的桌面上很快堆起了三摞卷子。左边一摞是做完的，右边一摞是没做的，中间一摞是"做了一半卡住了、等问人"的。三摞卷子一天比一天高，高到她把胳膊肘架上去的时候，纸边会硌进肉里。

　　她的作息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

　　早上五点十分起床。天还黑着，宿舍楼里已经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水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有人在刷牙的间隙背单词，声音含含糊糊的，混着牙膏沫。

　　五点半到教室，早读。六点半到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回来上课。上午四节课，中午有一小时午休，程玥通常趴在桌上眯半小时，剩下的时间用来做一套英语完形。下午三节课，晚自习从六点半到十点，中间休息十分钟。十点半熄灯，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还在转，转的是白天没做出来的那道数学题。

　　有时候熄灯之后，程玥会收到袁婷发来的消息，一条两个字的"睡了？"，她回一个"没"，那边就发过来一道题的照片，或者一句"明天早读帮我占个座"。程玥回完，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个身，继续想白天没做出来的那道数学题。

　　有天夜里她睡不着，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宿舍里另外几个人都睡熟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绷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袁婷还是那个袁婷，只是也变了。

　　她课间不再到处串门了，大部分时间坐在座位上看错题本。但她看程玥的时候，还是会凑过来。有一次大课间，她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在程玥旁边坐下，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碰出轻轻一声响。

　　"你上周模拟考数学多少？"

　　程玥说了个数字。袁婷皱了皱眉："大题你做几道了？"程玥摇了摇头。袁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你卡在哪里了？"程玥从书包里翻出模拟卷，翻到最后一面，指着函数题。两个人脑袋凑到一起，袁婷的笔尖在题目旁边划了几下，程玥跟着她的思路看了一遍。

　　赵晓萌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捏着一包饼干，咔嚓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们俩要不要这么卷啊，课间还讲题。"袁婷头也没抬："那你别在旁边吃饼干，声音太大了。"赵晓萌不服气地又咬了一口，嚼得比刚才更响。

　　程玥抬头看了赵晓萌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题。这是她这一整天里，为数不多的、嘴角动一下的时刻。

　　体育课是少数能让全班人一起走出教室的时候。

　　高三下学期的体育课已经没有正式的体能训练了，体育老师通常让学生自由活动，自己坐在树荫下面翻手机。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也有打篮球的，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砰砰的，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程玥和袁婷绕着操场慢走。跑道两旁的草已经从冬天的枯黄变成了浅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软软的光。两个人走着走着，程玥觉得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回过头，梁耀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跟了上来，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领口翻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俩散步也不喊我。"他说着走到程玥另一边，三个人并排沿着跑道慢慢走。袁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打篮球吗？"

　　"中场休息。"梁耀文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晒得不行，来走走。"

　　三个人沿着跑道走了大半圈。程玥走在左边，袁婷在中间，梁耀文在右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三道并行的影子，偶尔重叠，偶尔分开。

　　袁婷正说着某件关于班里谁和谁的事，声音碎碎的，像瓜子壳落在桌面上。梁耀文走在靠栏杆的那一侧，手插在口袋里，听着，偶尔接一句"真的假的"或者"那然后呢"，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

　　程玥走在他旁边，注意到他今天好像比平时安静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如果不是年前总坐在一起写作业，她大概不会留意到。

　　袁婷说完了那个八卦，忽然偏过头看了梁耀文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说了"的轻快："梁耀文你这个人吧，对谁都好，就跟中央空调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盈盈的，没有恶意，像是随口甩出一个她觉得贴切的评价。旁边经过的男生听见了，回头插了一句："就是就是，耀文你啥时候也对自己好点？"

　　梁耀文笑了一下。那个笑收得比平时快，嘴角刚扬起来就平下去了，像是被人问了一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我挺好的啊。"他说。

　　袁婷没注意到那个停顿，已经转头看别处了。但程玥看见了，看见他回答"我挺好的"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落在跑道尽头，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那个目光很轻很短，像是还没准备好被人看见，就已经收回去了。

　　程玥没有问。她只是把这件事搁在心里，像搁一颗小石子。她知道这种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不想被人碰的东西。

　　四月中旬，班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不是变紧张，是变闷。课间说话的人少了，走廊上跑动的人少了，连食堂里都少了那种吵吵嚷嚷的劲头。大家吃饭的速度变快了，吃完就回教室，坐下来，翻开卷子。有人趴着睡，睡着了也在皱眉。有人刷题刷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窗外发呆，发一会儿呆，又低下头继续写。

　　有天下午，前排一个女生忽然趴在桌上哭了。没有声音，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递了纸巾，没人问怎么了。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坐起来，擦了擦脸，翻开卷子继续做。

　　程玥看见了，没说话。她知道那种哭，不是有什么事，就是绷得太久了，得漏一点出去。

　　她自己的那根弦也绷得很紧。有天晚上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她做了三遍，三遍都卡在第二步。第四遍的时候她把笔一摔，笔滚到地上，她没去捡，就坐在那儿，盯着卷子上的空白。坐了大概一分钟，她弯腰把笔捡起来，重新写。

　　那天夜里，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可能考不上了。"写完看了两遍，没有划掉。第二天早上她翻开日记本，看见那行字还在，又看了一遍，然后翻过去，写下一行："但还有五十多天。"

　　五月的某个中午，程玥和袁婷坐在食堂吃饭。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把餐桌上的不锈钢餐盘照得发亮。袁婷忽然说："还有一个月了。"

　　程玥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嗯。"

　　"好快啊。"

　　程玥想了想，然后诚实地回答："是的。快拍毕业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觉得高考是很远的事，远到可以不想。现在它就在一个月之后，近到能听见它走过来的脚步声。

　　"你说，"袁婷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语气有点飘，"一个月之后，我们会在哪儿。"

　　程玥没有回答。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知道。"她说，"但肯定不在这张桌子上了。"

　　袁婷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两个人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那天下午回教室的路上，程玥走在袁婷旁边，忽然觉得学校的路有点短。从食堂到教学楼，以前走起来觉得挺长的一段，现在几步就到了。她放慢了脚步，袁婷也跟着慢下来。

　　"怎么了？"袁婷问。

　　"没什么。"程玥说，"就是走慢点。"

　　两个人就那么慢慢地走，穿过那段晒着太阳的水泥路。路两边的树绿得很浓，风一吹，叶子翻过来，背面泛着一层浅浅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