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77、留念 又要拍毕业

　　拍毕业照那天，天好得不像话。

　　前一天晚上还下了场雨，早上起来地面湿漉漉的，教学楼的墙根下积着几洼浅水，映着灰蓝的天。可到了上午第三节课，太阳出来了，把操场晒得暖融融的，水洼很快就干了，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印子，踩上去还有一点潮。

　　班服是前一周就定下来的。

　　那天下午自习课，班长抱着一摞样衣走进教室，多媒体屏幕亮起来，投屏上放着几个不同款式的班服照片。班长一个一个翻过去，底下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人说"这个太花了"，有人说"这个领口太高"，还有人指着屏幕上第三张说"这个好看，但白色容易脏"。程玥坐在座位上没有发言，她看着屏幕上一件件滑过去的衣服，最后停在了一件白色短袖上。胸前印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简洁干净，没有多余的图案。

　　"这个。"袁婷从前排转过头来，用笔敲了敲程玥的桌沿，"这个好看。"

　　赵晓萌在旁边探过头来扫了一眼："我也觉得这个行。比那些花花绿绿的好多了。"

　　班长在讲台上统计票数，白色五角星那件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量尺码的时候，班服传到每个人手里。程玥接过来在自己的身上比了一下，料子不厚，夏天穿正好。她低头看了看胸前那颗红色的五角星，觉得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张扬，但很醒目。

　　拍毕业照那天早上，全班都穿着那件白色短袖出现在教室。

　　日光灯下面，四十几个白色身影挤在一起，胸前那颗五角星在光线里亮晶晶的，像一片被按了暂停键的整齐波浪。有人在互相整理领口，有人举着手机自拍，有人把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说"等会儿拍完了再穿"。教室里的声音比平时响，也比平时轻——响的是笑闹，轻的是底下那层谁都没说出口的东西。

　　集合的哨声从操场上传来。

　　全班人鱼贯而出，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在午后的阳光里走到操场中央。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有一种软塌塌的触感，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摄影师已经架好了机器，站在操场前面的一架铁架子上，举着喇叭喊："高三的同学们！按班级顺序站好！前面的蹲下，后面的踮脚！对，就这样！"

　　程玥站到倒数第三排的位置，前面是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她站定之后，忽然愣了一下。

　　有些后脑勺她看了三年，却叫不出名字。有些后脑勺她叫得出名字，可下个月就不在这个教室了。她站在那儿，被阳光晒着，忽然觉得这支队伍有点长，长到像一条她还没走完的路。

　　袁婷站在她左边，赵晓萌站在她右边。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白花花的，晒得人脸发烫。程玥眯了眯眼睛，看见前面几排同学的后脑勺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光，头发丝被照得发亮。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把前面女生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几缕，又被她别到耳后。

　　摄影师在架子上调整镜头："好，都看向我这边！三、二、一——"

　　快门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程玥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好不好看。她只记得那一刻阳光很亮，风很轻，四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都穿着同样的白色短袖，胸前那颗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一刻她没有在想任何事情，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快门声落下去，像一枚轻飘飘的句号落在一张写完的纸上。

　　大合照拍完之后，操场瞬间散开了，变成几十个小圆圈。有人在草坪上围坐成一圈，有人站在跑道边上比划手势，有人跑去找别的班的同学合影。

　　"程玥！过来！"袁婷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站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朝程玥招手，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比了一个"快"的手势。

　　程玥小跑过去。袁婷已经找好了位置，往后退了两步比了一下镜头，然后说："站这儿，光好。"

　　两个人并排站在槐树下面，袁婷举着手机自拍了几张，又拉着程玥换了几个姿势。袁婷说"你笑得太僵了"，程玥说"你刚才那张闭眼了"，两个人对着手机翻看照片，笑着挤成一团，又拍了五六张才停下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白色短袖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胸前的五角星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赵晓萌从旁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自拍杆："你们俩别光自己拍啊！带我一个！"她挤进程玥和袁婷中间，自拍杆举得高高的，三个人冲着镜头笑了一下。按下快门的时候赵晓萌比了一个"耶"的手势，手肘撞到了程玥的胳膊，程玥往旁边歪了歪，照片上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歪歪扭扭的，但所有人都笑着。

　　拍了一会儿，程玥看见梁耀文正站在操场对面的树荫底下，和几个男生在说话。他今天也穿着那件白色短袖，显得比平时利落了一些，正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什么，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午后的阳光把操场照得亮堂堂的，隔着半个操场，程玥忽然很想喊他。

　　她没有喊他，她直接朝他走了过去。袁婷和赵晓萌还在研究照片，没有跟上来。

　　梁耀文看见她走过来，朝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那几个男生笑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留出了空位。

　　"怎么？"他问，嘴角带着一点还没收回去的弧度。

　　"拍一张。"程玥说，已经站到了他旁边，"你站过来点。"

　　"站那么近干嘛？"

　　"你往那边挪，光从这边来的。"

　　梁耀文没有再反驳，往她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短袖，肩并肩站在树荫边缘。梁耀文自己举着手机，屏幕里两个人的脸挨得不远不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笑一个。"梁耀文说。

　　程玥笑了一下，快门声响了。

　　然后袁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从后面探出头来："你们俩偷拍不叫我？"她挤到程玥另一边，三个人换了好几个位置，拍了又删，删了又拍，最后终于有一张三个人都满意的——站在老槐树下面，阳光落在三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白色短袖在光里发亮，三颗红色五角星排成一排，像三颗挨得很近的心脏。

　　"留着。"程玥说。

　　"那肯定留着。"梁耀文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手插在口袋边缘，指尖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暖色。

　　风又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三个人白色短袖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拍照的人渐渐散了。

　　有的回了教室，有的去小卖部买水，有的还围在操场边上，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程玥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操场上那些还在合影的人。

　　阳光还是很好，把整个操场晒得亮堂堂的。远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举着手机在找角度。那些人里，有一些她认识，有一些她只是见过。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在数——数那些她叫得出名字的人，数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数到一半就不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江珊正从操场那头晃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水，旁边没跟着人。

　　"你一个人站这儿干嘛。"江珊走到她旁边，也往操场上看了一眼。

　　"没干嘛，看看。"

　　江珊"哦"了一声，没再问。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操场上还有人在拍照，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你班服穿得挺规矩。"江珊偏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袖子卷到了肩膀，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耷拉着，五角星歪歪地挂在胸口，"我早上套上就出来了，没管。"

　　程玥笑了一下。

　　江珊没再说什么，又往操场上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像在找谁，又像只是随便看看。

　　"考完试出来玩。"江珊忽然说。

　　程玥转头看她。江珊还看着操场，表情跟平时一样，散散漫漫的。

　　"行。"程玥说。

　　江珊点了下头，把水瓶往她手里一塞："帮我拿一下，我去找潘玉津。"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跑啊，一会儿回来拿。"

　　程玥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瓶身上还带着江珊掌心的温度，标签被她捏得起了皱。

　　她握着那瓶水，又站了一会儿。操场上的阳光还是那么亮，拍照的人还是那么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相册里多了十几张照片，有和袁婷的，有和赵晓萌的，有和梁耀文的，还有几张是别人帮她拍的、她一个人的。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那张三个人的合影时停了一下。照片上三个人都在笑，背景是午后被阳光晒亮的操场和远处正在三三两两合影的人群。

　　她把那张照片存好，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上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好像和初三那年不太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眼神比以前定了，嘴角也不再老是抿着。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操场。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肩头，又滑下去。

　　程玥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教室走。手里那瓶水还握着，瓶身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阳光还是那个阳光，那些白色短袖还在晃来晃去。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灯亮着，已经有人回来了，趴在桌上休息，或者低头翻手机。程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手机放在桌角，没有再看。江珊的水瓶被她放在桌角另一头，瓶身上的标签还是皱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面上那张还没有收起来的卷子吹得翻了一页。

　　她伸手把卷子压住，低头翻开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