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75、扎根 陈阳合伙买

　　放寒假之后，苏州和老家两边各自忙起了过年的事。

　　苏州的冬天不似老家那样干冷，空气里总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意，贴在皮肤上，凉得慢慢渗进去。陈阳一大早骑电动车出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细雾，散得很快。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来苏州多少天了，日子像是被谁按了加速键，每天都在客户、合同、房源和带看之间循环，一眨眼就到了年底。

　　陈阳每天接待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一上午连水都顾不上喝，手机响个不停，全是问房源消息。他接电话的时候语速比以前快，也熟练了，哪套房源什么户型、什么朝向、周边配套设施怎么样，张口就来，脑子里像装了一整本地图。

　　谢海波偶尔打趣他：“陈阳你现在说话跟我们店里的老中介一样。”陈阳擦了擦额角的汗，笑了笑：“那是被你逼出来的。”

　　那天傍晚下班之后，陈阳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工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手机银行里这个月的入账数字，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他来这里快一年了，攒下来的钱比他预想中多。

　　苏州的房价他每天都在看，系统里那些房源的价格隔几个月就会跳一跳，同一个小区的两居室，半年前挂八十万，半年后已经挂到九十万了。他认识两个客户，买的时候虽然犹豫，现在同户型的挂牌价已经涨了十万。客户笑着跟他说“还好当时下手了”，陈阳站在旁边，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谢海波工位旁边。谢海波正在整理明天的带看资料，头也没抬：“怎么了？”

　　陈阳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说，咱们自己买一套怎么样？”

　　谢海波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什么？”

　　“买房。”陈阳说，“我看园区的价格还在涨。现在入手，过两年转手，利润比我们带十单都大。”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谢海波消化这句话。

　　谢海波把资料放下，靠回椅背上，看着陈阳。他没有立刻接话，但目光里那种“你认真的”的询问已经很清楚了。

　　陈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我算了算，咱俩凑一凑，再贷一点，首付能下来。我手头有七万多，差五万。”他边说边拿起谢海波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打印纸背面写了几行数字，首付、月供、预期涨幅，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

　　谢海波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纸转了个方向，自己又看了一遍。“你什么时候算的？”他问。

　　“这几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拿手机算的。”

　　谢海波把纸放下，抬头看了陈阳一眼。他的表情从刚才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带着思考的静默。过了几秒他开口了：“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谢海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已经暗下来的街道，把玻璃门虚掩上，然后走回来坐下。“说说你的想法。”他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工位旁边，对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把每一条细节都过了一遍。房源位置、首付比例、贷款年限、月供压力，谢海波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陈阳一个一个答。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并排靠着，偶尔交叠，偶尔分开。陈阳讲到最后，嗓子有点干，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发现水已经凉了。

　　“行。”谢海波说，“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

　　第二天傍晚，谢海波在工位上朝他点了一下头，说“家里同意了”。陈阳看见那个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短促和直接：“什么事？”陈阳说想在苏州买房，跟朋友合伙，首付差一点。

　　“首付多少？”

　　“25万。”

　　父亲沉默了几秒，语气平稳：“你要想好了，不是小数目。”陈阳握着手机：“想好了。”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父亲说：“差多少？”

　　“5万。”

　　父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明天我去镇上，给你汇。”挂了电话之后陈阳站在窗边，手机屏幕还亮着。

　　年前两个人去了售楼处。陈阳坐在售楼处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购房合同，白纸黑字印着他的名字。他低头看那些条款，目光从一行行小字上扫过去，指腹在签名处按了一下，然后拿起笔，签了名字。他签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纸面上“陈阳”两个字。墨水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笔画清晰，一笔一画都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学校，他写过很多次自己的名字——试卷上、作业本上、同学录上。那时候写名字是一件随手的事，像呼吸一样自然。现在他坐在这里，在一份购房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个名字比以前沉了一些。那些笔画像是第一次有了重量。

　　走出售楼处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和谢海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里。谢海波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呼出一口白气：“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在苏州扎下根了？”

　　陈阳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对面的高楼，一扇扇窗户亮着灯，有的亮着有的暗着，像一块还没拼完的拼图。他想起自己刚来苏州那天，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陌生的街道，不知道方向。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不知道会在哪里沉下去。

　　“算吧。”他说。然后他走下台阶，朝着那条亮着路灯的街道走去。

　　腊月二十九，程玥家开始张罗过年的事。母亲在厨房里炸藕夹和肉圆子，油锅滋啦啦地响着，油烟混着葱姜的香气从厨房门缝里往外钻，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程玥夹了一块涮好的羊肉放进碗里，沾了麻酱送进嘴里，烫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母亲坐在对面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菜，别光吃肉。学习费脑子，营养要跟上。”

　　程玥点了下头，低头嚼着青菜没有说话。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然后他开口了：“现在成绩怎么样？”

　　程玥筷子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还行，在补。”

　　父亲没有接话，只是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说：“好好学。”

　　“知道了。”程玥说。

　　桌面上安静了两秒。母亲把一勺肉圆子舀进程玥碗里，用那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说：“还有几个月呢，慢慢补。”火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气泡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又破掉。

　　程玥低头吃着碗里的肉圆子，油香在嘴里化开，温热的。她能感觉到父母的目光隔着桌面落在她身上，不是有压力的那种，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帮忙的沉默。她想说点什么让气氛松下来，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形状。

　　她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我再努努力。”母亲接了一句“那就好”，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父亲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口，然后说：“嗯，努力就行，别太有压力。”

　　程玥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拨到一块她喜欢的肉片，是母亲特意放在她面前的那一侧，她夹起来放进嘴里。窗外的风把堂屋门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母亲起身去把门带上，回来的时候顺手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程玥低头继续吃，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只是把碗里的菜一口一口都吃完了。

　　同一片夜色下，陈阳家的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

　　今年过年陈阳回来得比去年早。腊月二十六就到了家，行李不多，但多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到家之后他先把文件袋放在了自己房间的桌面上，才出来跟父母打了招呼。

　　腊月二十九晚上，一家人吃过晚饭，陈阳从房间里拿出那个文件袋，走到客厅在父母面前坐下来。陈阳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袋口朝上，露出里面纸张的边角。

　　母亲正在剥橘子，手停了一下：“这是什么？”

　　陈阳把文件袋里的购房合同抽出来，在茶几上摊开。白纸黑字，红印章，他的签名在最下方。“我在苏州买了套房。”他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母亲放下橘子，凑近看了一眼，纸张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但她看见了“陈阳”那个签名。“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住的惊讶。

　　“前几天。”陈阳说，“和同事合买的，首付各出一半。”

　　父亲没有凑过来看合同，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摊开的纸上。客厅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着，但他像是没在听。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合同。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纸面上那些他看不太清楚的小字。然后他伸手在陈阳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轻，比平时拍肩的力道轻得多。

　　“好事。”父亲说。

　　母亲在旁边皱着眉问：“这个月供是多少？”

　　“4000左右。”

　　她又问：“那你们能还得上吗？”

　　“可以的。”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完之后又把合同折好放进文件袋里，拍了拍袋口说“行”。她站起来继续剥橘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剥橘子的时候手指比以前快了一些。

　　晚上陈阳躺在自己的床上，他听着隔壁房间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楚，但他听见父亲说了句什么，然后母亲笑了一声——很轻的、被压着的那种笑，像是不想让隔壁的他听见。

　　夜里他躺在自己那张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点开的名字。

　　李强。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李老师，我在苏州买房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李强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这两年怎么样？"

　　陈阳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打了"挺好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您当年保我"。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新年过得比预想中快。

　　程玥记得除夕那天晚上，家里包了饺子，母亲在馅里放了一枚洗干净的硬币，说是谁吃到谁这一年运气好。程玥吃到了，咬到硬币的时候硌了一下牙，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吐出来放在桌角。母亲笑着说是好兆头，父亲也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碎金一样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程玥看着那枚硬币，黄澄澄的，搁在白色瓷盘边上，像一小枚圆圆的月亮。她想，那就希望今年的运气用在高考上吧。

　　正月初十，程玥背着书包回了学校。校园里那排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发现枝头已经开始冒出一点点极小的、嫩绿的芽尖，像是冬天终于准备松手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教室里的人比年前多了不少——出去单招的同学陆续回来了，桌面上那些空了一个多月的座位又重新坐满了人，桌肚里塞着各校的准考证存根、来不及收拾的颜料盒、从外地带回来的特产零食。

　　程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课本一本一本码进桌肚里。旁边的椅子被拉开，袁婷坐下来，手里捏着一颗没拆开的酥糖，搁在她桌角：“喏，别人给的。”程玥看了一眼那颗糖，收进了笔袋里，没有吃。

　　开学的第一周，教室里有一种微妙的气息。放假回来的人带着各地校考的见闻——有人在考了三天，有人去了安徽。教室里经常能听见“你报了几个学校”“那个学校的素描考题特别刁”之类的对话。

　　程玥坐在座位上听着那些声音从她身边流过，没有参与讨论。她低头写着数学卷子，有时候会停下来，听几句那些关于校考的见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正月十五，陈阳也回了苏州。

　　临走前母亲往他行李箱里塞了两袋自家炸的丸子和一包腊肠，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说“苏州买不到这个味道”。陈阳没有推辞，把袋子塞进行李箱最上层，拉好拉链。母亲站在门口没有送远，只是扶着门框看着他走出巷口。他回头的时候母亲已经转身进屋了，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光。他转回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进了晨光里。

　　回到苏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推开出租屋的门，房间里和他走之前一样，窗户关着，空气里有几天没人住的闷气。他把行李箱放平，拉开拉链，把母亲塞进去的丸子和腊肠拿出来放进冰箱里。冰箱是空的，那两袋东西搁在冷藏层，占了一整格。

　　他关上冰箱门，站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的消息。消息列表里堆了几十条未读，客户的、同事的、房源更新的提示，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定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

　　第二天他骑电动车去了门店。路上晨风灌进领口，带着苏州初春特有的那种湿凉的触感，不像冬天那么硬了，稍微软了一些，但依然凉。

　　他推开门店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谢海波正在工位上啃包子，抬头冲他点了一下头：“来了？”陈阳应了一声，走到自己工位前放下包，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堆未读邮件和房源更新通知，他一个一个点开，看了几条，然后开始回客户的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又回到了那条轨道上。早上八点到店，整理房源、约带看、接电话、签合同；午休的时候吃一份外卖，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盖饭；下午继续带看、回访、做回访记录；傍晚有时候加班到八点九点，有时候早一些，但不管多晚，他都会骑着电动车穿过苏州的街道回那间朝北的出租屋。

　　他知道程玥也该开学了。他没有给她发过消息，对话框还停在那条没有回复的“加油”上，像一枚被搁浅的纸船，搁在时间的边缘，无人认领。

　　但他想起梁耀文说过，程玥联考过了，185分，补文化课呢。他把这段话收在脑海里，像把一张便利贴夹进书页里，不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和程玥就像两条线，曾经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如今各自延伸，走向不同的方向。他知道她在教室里刷题，她也知道他在苏州的街道上奔波。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往前走，偶尔被风吹到边缘，想起曾经挨得很近的那个人，然后风停了，又回到自己的中心。

　　正月末的一个晚上，程玥在宿舍床上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该说些什么呢？恭喜他买了房？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枕边。

　　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在路灯下投出一道晃动的影子。她闭上眼睛，没有再想太多。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在路灯下投出一道晃动的影子，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