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74、空座位 校考加油

　　联考结束后的第三天，走廊里挤满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讨论哪所学校校考时间不冲突，有人在算报名费和路费，还有人趴在桌上填报名表，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程玥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你准备报哪几所？”袁婷手里也拿着一沓简章，翻到某一页推过来，“这个学校在省外，文化课要求不高，你要不要试试？”

　　程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印着一所二本院校的名字，美术学专业，校考科目是素描和色彩。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不去了。”

　　袁婷愣了一下：“为什么？”

　　程玥看着袁婷，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联考的成绩出来还要一个月，我文化课本来就差，如果现在跑出去单招，来回折腾一个月，回来什么都跟不上了。不如留在这边把文化课补一补，联考过了就好好拼文化，联考没过……”她停了一下，“那就更得靠文化课了。”

　　袁婷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程玥没有躲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袁婷没有再劝，只轻轻点了下头：“那好吧，我想去试试。”

　　“你肯定可以的。”

　　校考报名的热潮持续了将近一周。画室的老师在走廊里拉住每一个学生问“报了几所”“有没有把握”，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名确认单，脸上带着兴奋又忐忑的表情。

　　教室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先是袁婷走了，然后是几个常坐在后排的男生，每天都有行李箱轮子滚过走廊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程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空出来的座位，桌面上还留着没带走的小物件——一截断了的铅笔头、一张边角卷起来的速写纸、一个忘了拧盖的颜料管，干了的颜料挤在管口外面，像一小朵干枯的花。她有时候看着那些空座位，觉得教室比以前大了很多，说话的时候有回音。

　　元旦过后没几天，单招的同学陆续出发了。两个班留下来的学生合并在一个教室里上课。程玥走进2班教室的时候，梁耀文已经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了，正低头翻一本数学练习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朝她招了一下手：“这边有空位。”

　　程玥走过去坐下来，把课本一本一本码好。梁耀文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过了一会儿头也不抬地说：“你数学作业写完了没？”

　　“没。”

　　“那等下一起写。”

　　“行。”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了每天一起上下课的日子。早读课的时候梁耀文会把英语单词本往她这边挪一点，让她一起看；课间他去接水的时候会帮她带一杯；午饭的时候两个人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对答案，谁错了谁就请第二天早饭。

　　梁耀文数学比程玥好一些，程玥英语比他稳一些，两个人互补着写作业，效率比一个人闷头做高了不少。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冬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成橘黄色，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梁耀文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陈阳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程玥的脚步没有变慢，但她的目光从前方落在了脚尖附近的路面上，隔了两秒才接话：“他说什么了？”

　　“说他最近签了几单，有一个客户挺难缠的，折腾了大半个月才定下来。”梁耀文说着顿了顿，“他还问了句——你联考考得怎么样。”

　　程玥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继续走，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微微颤了一下。梁耀文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继续说：“我说应该还行，反正你考完那天挺放松的。”

　　“嗯。”程玥应了一声。

　　梁耀文又走了几步，忽然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前方的路：“他就是问问。没别的事。”

　　“我知道。”程玥说。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再提陈阳。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梁耀文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是那种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上次买多了，给你一颗。”他说。

　　程玥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糖纸被她攥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然后抬头看梁耀文，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不像是刻意，更像是顺手的。

　　“谢了。”她说。

　　“嗯。”梁耀文转身往男生宿舍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早餐我想吃豆沙包。”

　　“你做梦。”

　　梁耀文笑了，没有回头，摆了摆手走了。程玥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她把糖放进外套口袋，伸手摸到了口袋底部那颗糖的轮廓，硬硬的，圆圆的，隔着布料抵着她的指腹。她没有立刻剥开，就这么放着，然后推开了宿舍楼的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前走。教室里空了大半，留下来的同学也不多了，上课的时候老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比平时更响一些，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程玥坐在窗边，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根一根细长的铅笔线。

　　一月中下旬的某个下午，班主任杨老师推门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信封。

　　“同学们，美术统考成绩到了。”杨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不高不低，像是她特意压了音调，好让每一个字都显得清楚而平稳。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那一沓信封上。有人把笔放下了，有人把正在写的卷子往旁边推了推。程玥抬起头，看见杨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手里的信封一封一封按考号顺序码好，边角被她理得整整齐齐。

　　“我一个个念名字，上来领。”杨老师说。

　　“王倩。”第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靠窗的一个女生站起来，快步走到讲台前接过信封，指甲有些发白。她没有拆，捏着信封回了座位。

　　“李旭东。”“赵媛媛。”“孙昊。”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过去。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信封被接过时纸张摩擦的声响。程玥坐在座位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不自觉地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梁耀文。”杨老师念到了他的名字。

　　梁耀文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讲台前，接过信封的时候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完整，就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他拇指挑开封口，动作快得像是信封的胶条根本不需要用力撕。

　　一张成绩单被他抽出来，目光从纸面上飞速扫过去，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幅度的笑，是整个人都松下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198！”他转过脸来，把成绩单往程玥面前一递，“你看！198！”

　　程玥低头看了一眼——素描、色彩，总分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198。她抬起头，看见梁耀文的耳朵是红的，眼睛亮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这么高，”她说，“你高兴疯了吧。”

　　“那当然！”梁耀文把成绩单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比以前利落，“我本来以为能过就不错了，谁知道考这么高。”他拿信封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庆祝，又像是单纯想让这个数字在手里多停一会儿。

　　旁边的同学探过头来：“多少？”

　　“198！”

　　“卧槽！”

　　“牛啊耀文！”

　　程玥看着他被几个人围着问分，他一个一个回答，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她发现他在高兴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有点像陈阳，但不像。陈阳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往下压，梁耀文笑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往上提的。

　　杨老师继续念名字。程玥收回目光，手指搭在桌面边缘，等着自己的名字。

　　“程玥。”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杨老师把信封递给她，程玥接过信封，走回座位。她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挑开了胶条。她抽出成绩单，目光落在那行总分上。

　　185分。

　　她低头看着那个数字，想起暑假集训时画到半夜的那些日子，想起手背上洗不干净的炭笔灰，想起那些画了三遍还是不对劲的水果和陶罐。那些画面像照片一样翻过去，停在了这张纸上。心跳确实快了半拍，然后那阵跳动慢慢平复下去，变成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确认——过了。

　　她抬起头，梁耀文已经从隔壁几个人的包围里脱身了，探过头来看她的成绩单：“多少？”

　　“185。”

　　梁耀文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分数，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像是他在高兴之余想要把这份高兴分她一半，又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也能过。

　　“你看，”他说，“咱俩都过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程玥看着他嘴角那点没收回去的弧度，发现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嗯，”她说，“都过了。”

　　程玥掏出手机给袁婷发了一条消息。她打字的时候手指有些快，像是怕那股高兴劲儿会忽然溜走。

　　“我过啦！185！”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看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树梢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过了大概十几秒，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袁婷的回复跳出来：“真棒！我也过啦！”

　　程玥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你多少分啊？”

　　袁婷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213！！！”

　　三个数字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程玥能想象出袁婷在屏幕那头打字的样子——握着手机，笑得眼睛弯弯的，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程玥低头看着那个“213”，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打字：“213！你也太厉害了吧！”

　　“我也没想到！”后面跟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程玥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她知道袁婷暑假的时候每天在画室待到很晚，还能看见她在修改一幅色彩作业的暗部，一遍一遍地叠颜色。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教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分数，有人拿着信封快步走出教室去打电话。程玥把成绩单放回信封里，放在桌角，然后重新拿起了铅笔。她没有看那道写到一半的数学题，而是先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随手画了几根线，像一道很轻的、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的速写。

　　放假前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梁耀文走在程玥旁边。他忽然说：“寒假你有什么打算？”

　　程玥想了想：“就在家待着吧。走亲串友。”

　　“那挺好的。”梁耀文说。他的步子慢了一拍，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开口。程玥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凉意。

　　那天晚上程玥躺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翻到曹昱阳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联考前的“我带你玩”。她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南艺的校考难吗？”

　　曹昱阳回复得很快：“应该算难的吧。”

　　“我不考校考，就问问。”

　　“等你考完高考，来看我画展。”

　　“你才大一，哪来的画展。”

　　“迟早有的。”

　　程玥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黑暗里她躺平，听着窗外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段不太清晰的白噪音。她闭上眼睛，没有想起任何人。只是让自己沉进那个声音里，慢慢滑向睡眠的边缘。

　　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教室里的人更少了，单招的同学还没有回来，留下来的几个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程玥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外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花很小很轻，落在玻璃上就化了，变成一粒细小的水珠。但远处的地面上，已经开始积起一层薄薄的白。梁耀文从她身后走过，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不走？”

　　“走。”她说。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在窗台边缘。她转回头，走进了楼道。

　　她走下楼梯，雪落在走廊窗台上，薄薄一层。她想，等再回来的时候，那些空着的座位应该就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