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73、不写名字的人 考试不写名

　　十二月初的空气一天比一天干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有人在传手机屏幕上一张模糊的截图，底下跟着一串看不懂的英文。围在一起的几个人脑袋凑成一个小圆圈，像在围观什么稀罕物。

　　“你看这个时间，12月21号中午十一点十一分，精确到分钟了都。”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郑重。

　　“那末日那天我们还在考数学呢。”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短暂的沉默，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整个后排都跟着笑了起来。有人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有人举着笔像举着火炬一样喊：“那我不交作业了，反正都末日了还写什么函数！”前排的女生回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后排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开始认真讨论“如果真有船票，一张卖多少钱”，有人说“船票估计跟演唱会门票一样要抢”，还有人说“真要登船了还得带身份证吧”。气氛热腾腾的，像是某种集体默契——谁都知道这事儿没谱，但谁都不介意顺着这根藤蔓往下爬一会儿。

　　袁婷从走廊里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白汽袅袅地往上飘。她在程玥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咚”。她没加入那群人的讨论，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要是真末日了，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看海。”程玥听见自己说。

　　袁婷看了她一眼。

　　“真的，”程玥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我还没看过冬天的海呢。要是末日的话，反正学校也不用去了，老师也不管了，我就想坐车去海边。也不用多远，就最近的就行，站在岸边看一看，水是灰的还是蓝的，风大不大，浪高不高。”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听起来挺傻的。”

　　袁婷没笑。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然后她把杯子放下，说：“不傻。”

　　程玥看着袁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窗外的梧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树枝颤动，抖落了几片枯叶，叶子打着旋往下飘，被风卷到走廊里去了。

　　上课铃响了。那群讨论末日的人呼啦一下散开，各自归位。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只有翻动试卷的哗啦声和粉笔接触黑板的吱嘎声。

　　程玥低头看卷子，第一个大题是三角函数，她认得题干里的每个字，但把它们连在一起就有些陌生。她用笔尖戳了戳草稿纸，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题目旁边抄已知条件。

　　而苏州那边，陈阳也听到了关于末日的传闻。是林晓在午休的时候提了一嘴，说网上都在传12月21号是世界末日。几个同事围着手机看截图，有人笑说“那我那套房子还还什么贷款”，有人说“那我明天就去跟老板提辞职”。

　　陈阳坐在工位上翻房源资料，没有加入讨论。但他听见了那个日期——12月21号。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顺手在那个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画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画了这个圈，然后他把台历翻过去，没有再打开。

　　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坐在床边。手机充着电，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新闻，标题里写着“末日谣言”。他没有点开，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下来。黑暗里很安静。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那天晚上程玥回宿舍的路上，接到曹昱阳的电话。她站在宿舍楼门口接的，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肩膀，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联考是不是快到了？”曹昱阳问。

　　“还有几天。”

　　“紧张吗？”

　　程玥想了想：“有一点。”她顿了顿，“你呢？你最近忙什么？”

　　“就上课，出去写生啊。”

　　“好羡慕。”

　　曹昱阳笑出声：“等你考完就好了，明年也来南京上学，我带你玩。”

　　程玥没有接话，嘿嘿笑了两声。

　　“我先去洗漱了。”

　　“拜拜。”

　　电话挂断之后她站在台阶上又待了一会儿。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地面上，轮廓清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个影子比以前稳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微微晃着，像是随时准备缩回墙角去。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了宿舍楼的门。

　　联考前一天，画室里安静得只剩铅笔声和偶尔翻动画纸的哗啦声。李老师把每个学生的画都过了一遍，走到程玥面前的时候停的时间比以往都长。他看着画面，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这个鼻子底面的明度再压一压，其他地方都可以了。”

　　程玥点点头，喉咙有点紧。

　　“别紧张，”李老师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你进步很大。”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程玥把画具整理好。铅笔一支一支削尖，排笔洗干净用纸巾包好，颜料盒盖严实。赵晓萌从上铺探下头来：“喂，明天考试了。”

　　“嗯。”

　　“你紧张不？”

　　程玥想了想。窗外的风呜呜地响着，吹得窗玻璃轻轻震动。她把手里的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把笔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小小的、暖和的动物。

　　“有一点，”她说，“但好像也没那么怕。”

　　赵晓萌笑了笑，缩回上铺，被子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安静下来。程玥关了灯，黑暗里她躺平，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投进来的模糊光影。

　　手机在枕边震动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曹昱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加油，跟平时一样放松就好。”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表情。

　　刚锁屏，梁耀文的头像闪了一下，只有四个字：“明天加油。”

　　程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谢谢”。

　　然后她注意到，在那条消息下面，还有一条。是陈阳。头像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消息框里只有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加油。”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只有两个字。程玥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她没有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暗光里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又闭上了。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她要背着画具去考试了。

　　联考当天，程玥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宿舍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弹了几下，又被门关上时的闷响截断。

　　考场设在隔壁县城的一所中学，学校提前租了大巴车送学生过去。程玥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装画具的背包，头靠在玻璃窗上。窗外的田野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隔着一层玻璃，像一张还没干透的水彩画。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闭目养神，前排两个女生在分一包饼干，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到了考场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程玥站在人群里，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得很快。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画具——铅笔削好了，橡皮带了两种，颜料盒盖严了，水桶折叠好塞在侧兜里。什么都没落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进考场的时候监考老师在门口核对身份证和准考证。程玥把证件递过去，老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点了点头。她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把画具一件一件摆好。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数人都在低头整理笔盒。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透着一种冷冽的清澈。

　　第一场考的是素描，人物头像。试卷发下来的时候，程玥先看了一眼题目——站姿女青年半身带手。她拿起铅笔，开始打型，头部比例、五官位置、大的轮廓线，几根线落下去，画面就有了雏形。

　　就在她画到明暗交界线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同学……”

　　程玥偏过头。邻座坐着一个女生，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很安静，声音也小小的，像怕打扰到谁。“你能不能借我一支签字笔？”女生指了指桌上的试卷，“我没带，要写名字。”

　　程玥愣了一下，低头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去。女生接过来，在试卷右上角飞快地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还回来，说了一声“谢谢”。程玥接过笔放回笔袋里，没多想，继续低头画自己的素描。铅笔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她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忘了。

　　上午的素描考完之后，她收拾好画具去食堂吃午饭。食堂里挤满了考生，有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有人靠在墙角翻手机，有人还在争论刚才那道题的构图方向。程玥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味道还行。袁婷不在这个考点，她一个人吃完了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下午的色彩考试两点开始。色彩是程玥的弱项，但经过暑假和秋天整整几个月的训练，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怕了。

　　她调好颜料，铺大色的时候手是稳的，笔触落下去比之前笃定很多。画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开始处理物体的质感，瓶子的暗部、蔬菜的高光、衬布的褶皱纹路，一层一层叠上去。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刷碰触水桶的轻响和偶尔椅子挪动的吱呀声。

　　然后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同学……”

　　程玥转过头。还是那个短发女生，手里握着画板，面前的色彩试卷上已经铺满了颜色，画得还挺完整，色调统一，笔触也挺松动。但她面前没有放签字笔。

　　“你……又没带？”程玥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她本来没想说什么责怪的话，就是真的意外。上午借过一次，下午还不买？

　　那女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自己面前的试卷，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摇了摇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不用了。”

　　程玥愣了一下，见她转过头继续画面前的盘子，笔刷在调色盘上蘸了一下，在纸上落了一道干净的高光，笔触利落，没有一点犹豫。程玥看着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转回去，低头继续画自己的静物。

　　但那几笔高光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女生调色的感觉很好，笔触也熟，不像是不在乎成绩的人。可她就是没有签字笔，也不借，把自己的名字空在了试卷的右上角。

　　程玥画完之后，忍不住又侧头看了一眼。那女生还在画，正在处理瓶子的暗部，颜色调得透气，转折处用了一种很浅的暖灰色过渡，处理方法比她自己的更松动。程玥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触动——那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不写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那样做了。

　　色彩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程玥放下画笔，甩了甩酸胀的手腕。监考老师开始收卷，一张一张地叠起来，从后排往前排收。程玥看着自己那张画将被收走了，忽然心里涌上一个念头。

　　她趁监考老师转身收另一排试卷的间隙，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对准自己的画板拍了一张。她说不清为什么要拍。也许是因为这是她集训以来画得最稳的一张，也许是因为她想记住今天。她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画具，把画笔一支一支洗干净，颜料盒盖好，调色盘用湿布擦干净。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一些，因为手指在微微发颤——考完了，终于考完了。

　　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大巴车停在操场边上，车门开着，亮着暖黄色的灯。她背着画具包往车那边走，风迎面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里。她不知道那个女生坐在哪个窗户后面，也不知道她最后那张色彩试卷被收走之后会怎么样。但她记得那个女生说不借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平静——像一个人已经决定好了什么，就不再犹豫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看了一眼那张刚拍的照片。画面上的静物色彩安静地搁在屏幕里，光线均匀，笔触舒展。她忽然想起那个女生。那个女生知道自己不写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画完了。程玥低头看了看手机里自己那张画，忽然觉得，今天她至少把名字写上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就是觉得——今天过得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