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72、光 出口

　　九月开学了，画室后墙上多了一块倒计时牌——“距美术联考108天”。

　　班主任在教室郑重其事地说：“所有人，文化课专业课两手抓，谁也别掉队。”教室里的气氛变了。早读课从五点半提前到五点二十，语文英语换着来，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课间十分钟多了低头刷题的、背单词的，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匆忙起来。

　　程玥和袁婷的关系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两个人还坐在前后位，课间偶尔搭句话，话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同班同学”那个刻度。

　　但开学之后，程玥自己都没察觉，她跟舍友说话的次数变多了。早晨去洗漱时会主动问一句“要不要一起”，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晨风灌进来，带着操场边青草被割过后的清冽气息。

　　课间偶尔也插进别人的闲聊里，语气松快得让自己都意外。以前她总觉得那些话题没什么好接的，现在却能自然地笑出来，好像心里某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松了半圈。

　　有天晚自习前，舍友赵晓萌趴在桌上歪头看她，忽然来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以前多讨厌。”

　　程玥一愣：“啊？”

　　“就上学期啊，”赵晓萌掰着手指，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跟你说话你回一个字都嫌多，脸拉得跟谁欠你钱一样。”

　　赵晓萌夸张地学着程玥当时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往下撇——程玥被她逗乐了，抬手拍了她一下：“你才讨厌。”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从浅蓝过渡到一种柔和的靛青，远处教学楼亮起零星的灯火，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

　　那天下午，程玥顺手把袁婷掉到地上的课本捡起来，搁回她课桌上。课本封面朝上翻着，数学公式旁边用红笔圈了好几道，看得出袁婷最近也在用功。袁婷抬头看她，有点意外，顿了一下说“谢了”。
　　程玥冲她笑了一下，比之前那种礼貌的、浅浅的勾嘴角要深一些，带着真实的温度。窗外传来篮球场上的拍球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某种平稳的心跳。

　　袁婷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说：“你最近好像心情挺好的。”

　　程玥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是挺好的。”

　　她想起上学期两个人之间那段不尴不尬的距离，忽然觉得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笔，“要不要一会儿下课一起去小卖部？我想喝酸奶。”

　　袁婷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眨眼的动作很轻，但程玥看到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把一句“好啊”从喉咙里咽下去又重新吐出来：“行啊，你请。”

　　“你脸皮真厚。”

　　“跟你学的。”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一下。那笑不大，轻得像风吹过窗帘时掀起的一角，但程玥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熨了一下，妥帖的、温热的。她低头削铅笔，木屑卷曲着落在课桌上，散发出淡淡的松木香。

　　余光里袁婷低头继续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程玥心里有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像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光漏进来，暖融融的，带着晚自习前那种特有的、混合着粉笔灰和食堂饭菜气息的黄昏味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淌过去，学校要求每个班级都要准备一首班歌，程玥班选择了《我的未来不是梦》，每天早上全班都会集体演唱这首歌，鼓舞自己。

　　九月底，在苏州。

　　陈阳刚签完一单租赁合同，客户是个刚毕业的女生，在园区找到第一份工作，租了一套带阳台的小公寓。签完字之后女生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说“终于有自己的地方了”，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陈阳把合同收进文件夹里，说了句“恭喜”，然后退出来，带上了门。他站在走廊里等电梯，楼层不高，他走了楼梯。

　　下到三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谢海波在群里发的消息：“晚上聚餐，林晓生日，谁都别迟到。”陈阳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他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走了下去。

　　晚上聚餐的时候林晓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一个插了蜡烛的小蛋糕。同事们在起哄让她许愿，她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有人问“许了什么愿”，她笑了一下说“说出来就不灵了”，然后转头朝陈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陈阳注意到了。他想起上次找她聊过之后，林晓确实收敛了一些，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低头喝了一口饮料，什么也没说。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穿过夜晚的街道。风从袖口灌进来，带着桂花的气味，若有若无的，一阵一阵。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脚撑着地，看着前面那辆公交车的尾灯发呆。公交车启动的时候，尾灯拉成两道模糊的红线，消失在路口。

　　陈阳忽然想起程玥。她高三了，画室大概很忙。他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那天在KTV之后他们再没见过，偶尔有消息也是梁耀文转述的——“程玥最近开朗了不少”“她们联考还有两个月”。

　　他有时候想问她，但每次都只是把对话框打开又关上。

　　绿灯亮了。他拧了一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滑行。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和他的影子一起被抛在身后。

　　而几百公里外的小城里，程玥坐在画室里削铅笔。木屑一圈一圈卷下来，落在报纸上，薄薄的，带着松木的淡香。她手机在颜料盒旁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曹昱阳发来的消息。

　　“军训结束了。黑了一圈，你肯定认不出我。”

　　程玥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发张照片看看。”

　　过了几秒，一张照片传过来。曹昱阳站在南艺校门口，穿着一件迷彩T恤，确实黑了不少，但笑得挺自在，露出一排白牙。

　　“确实黑了，”程玥回，“像刚从工地回来的。”

　　“差不多，训练比工地还累。”紧跟着又是一条：“最近学习累吗？”

　　程玥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还好，就是冲刺联考。”

　　“加油，像你曾经鼓励我那样。”

　　她回了一个努力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回颜料盒旁边。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画室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落在面前的素描纸上，把石膏像的投影照得清清楚楚。她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画暗部。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淌过去。每天下午的美术课成了程玥最期待的时间，画完静物色彩画人像，铅笔一支一支磨钝又削尖，素描纸一张一张叠在画架旁边，卷边的、沾了手汗的、背面被老师批过“注意明暗交界线和细节”的，攒了厚厚一沓。

　　数学课程玥听得最吃力。函数图像在黑板上弯弯绕绕，老师的粉笔点下去又提起来，像在画什么看不懂的符咒。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前两年的半吊子笔记，字迹潦草，中间还夹着几幅上课走神时画的速写——一个侧脸，一只手，一片窗外的叶子轮廓。她翻到空白页重新抄例题，笔尖因为用力太重，在纸面划出浅浅的凹痕。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走廊里没什么人了，灯坏了一盏，暗下去的半截过道像被谁用橡皮擦掉了一截。袁婷挽着她的胳膊走，忽然说：“你数学作业又没写完吧？”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一点回响。

　　程玥没说话，把头靠了靠袁婷的肩膀。

　　“我明天早自习把我的笔记借你，”袁婷说，“虽然我也就那样，但至少公式推导写全了。”

　　“嗯。”

　　“你别光嗯啊，你倒是看啊。”

　　程玥笑了一下，在昏暗的光线里，这个笑很轻，像夜里风穿过树叶的那个声音：“看，我一定看。”

　　十月中旬的一次素描课上，李老师走到程玥画架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然后伸手，用食指点了点画面里石膏像的右眼位置：“暗面太闷了，没透气的地方。你把这几个地方擦亮一点。”

　　程玥拿着橡皮擦了又改，改了又擦，纸面被反复摩擦，起了一层细细的毛。远处有同学在调颜料，水桶里搅动的水声哗啦哗啦的，让她心里更燥。她抬头看了看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像谁在慢慢拆掉一棵树。

　　中午吃饭的时候袁婷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食堂里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响、筷子搁在碗沿的叮当声、远处电视里放新闻的播音腔混在一起，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嗡嗡声。袁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上午那张素描，我看了一眼。”

　　程玥筷子顿了一下：“怎么样。”

　　“型不太准，右眼高了一点，”袁婷用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但是调子比上次好多了，耳朵那个地方的暗面处理得挺舒服的。”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评价一道菜咸淡。

　　程玥低头扒了两口饭，米粒黏在嘴角，她用手背蹭掉。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了袁婷一眼：“你觉得我联考能过吗？”

　　袁婷放下筷子，想了想：“能过。但你要多画。你画得太少了，我看你课间还在写数学。”

　　“数学也烂。”

　　“那就轮着来嘛，”袁婷把餐盘里最后一块鸡蛋夹给她，“急什么，还有两个月呢。”

　　程玥把鸡蛋塞进嘴里，烫得她吸了一口气，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十一月下旬的时候学校停了文化课，全天集训。画室里从早到晚都有人，铅笔灰厚厚地积在窗台上，用过的橡皮屑攒成一小堆一小堆，像浅灰色的雪。

　　程玥每天六点半到画室，晚上十点才走。她的手背上总是沾着铅笔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炭笔黑，袖子口磨出了毛边，沾着各种颜料干涸后留下的斑驳印记。

　　而苏州那边，陈阳的日子也在往前走。他签下了入行以来最大的一单——一套学区房，总价不低，客户前前后后看了五次，每次都要拉着他在房子里走一圈，问这个问那个。

　　最后一次签约的时候，客户在合同上签完字，站起来跟他握手说“小陈，你挺靠谱的”。陈阳站在门店门口，看着客户的车驶出小区，手里还攥着那份合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店里，把合同放进文件夹。

　　那天晚上他给梁耀文打了个电话。梁耀文接起来的时候还在画室，背景里有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喂？”

　　“没事，”陈阳说，“就是今天签了个大单。”

　　“多大？”

　　陈阳报了个数字，梁耀文吹了声口哨：“行啊陈阳。”

　　“还行。”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梁耀文那边传来关门声，大概是走到了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方显得比刚才响。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然后他说：“你最近跟程玥联系没？”

　　陈阳握着手机，靠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火在夜色里一格一格地亮着。“没有。”

　　梁耀文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蹙着的眉头。他想起初三程玥给陈阳递东西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看见她喊“哥”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亮。高一陈阳打架退学，程玥站在讲台前为陈阳筹款。

　　他一路看着他们走过来。看着程玥从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变成会在走廊上喊陈阳名字的人，看着陈阳从“我妹”变成说不清是什么的人。

　　暑假那次KTV他坐在包厢里，听着程玥唱那首《亲爱的，那不是爱情》，他看见陈阳坐在旁边，他当时想，这两个人怎么就这么拧巴。

　　“耀文？”陈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梁耀文回过神：“……嗯。行，那你忙。”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回画室。他站在走廊里又待了几秒，看着窗户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

　　他知道陈阳大概不会主动联系程玥——退学后他就变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做什么都慢半拍。他也知道程玥大概也不会主动找陈阳了。那天晚上她唱完那首歌之后放下话筒的动作，他看得很清楚——那是“放下了”的动作，不是“等一等”。

　　陈阳挂了电话之后还站在窗台边，手机屏幕暗下去。他低着头，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刮了两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窗台上。

　　苏州的夜里风不大，窗帘安静地垂着，没有晃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人影在走动——不知道是在做饭还是收拾东西，影影绰绰的，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像隔着一段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距离。

　　这天晚上，程玥画到九点多，头昏脑涨，站起来去走廊尽头透气。夜风已经很凉了，灌进领口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远处操场上空无一人，路灯把跑道照成一段一段的橘黄色，像被切成片的黄昏。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拂过脸颊，她抬手别到耳后。

　　那一周曹昱阳发了几条消息过来。一次是几张南艺校园的秋景，阳光下的梧桐叶金黄透亮，铺了一地；一次是他画的色彩作业，临摹的是一幅风景，色调偏灰，但笔触很松动。

　　程玥回了几个表情，偶尔加一两句“这个颜色好看”。曹昱阳也没有追问更多，聊完就自然结束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画了一张能看的。就这一句。写完她看了看窗外，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光秃秃的树枝托着一弯月亮，像谁用铅笔轻轻描的一个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