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71、亲爱的，那不是爱情 那爱情错的

　　第二天晚上七点二十，程玥到了诺亚方舟门口。

　　里面传出的音乐声一阵一阵的，隔着玻璃门往外渗。她推门进去，前台的服务生正在低头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句“806”。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墙纸是深紫色的，印着一些模糊的银灰色花纹，在暗光下看不太清楚。走到806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的音乐声透了半截出来。

　　她推开门。

　　包厢里已经坐了三个人。梁耀文坐在沙发中间，正低头翻歌单；袁婷坐在点歌台旁边，看见她就招了招手；然后她看见了陈阳。他坐在沙发靠右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就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包厢里那层暗红色的灯光下碰了一下。

　　程玥先移开了。

　　“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梁耀文伸手拍了一下旁边的座位，正好是陈阳旁边那个位置，“坐这儿，这边话筒近。”

　　程玥走过去坐下。沙发微微陷下去，她和陈阳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他没有转头看她，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放平了。程玥也没有看他。她低下头，伸手从桌上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些。

　　“你暑假一直在集训？”

　　陈阳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刚好盖过音乐声，像是专门调试过的音量。程玥顿了一下，转过去看他。他正看着她，没有笑，但目光是温和的。

　　“嗯。”她点了下头，“从七月开始，每天都去。”

　　“累不累？”

　　“还行。比文化课有意思。”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哦。”

　　陈阳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目光移开了，落在面前的茶几上。

　　袁婷已经在唱歌了。一首快节奏的歌，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混响开得有点大，听起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唱的。她唱到一半把话筒递给梁耀文，梁耀文接过来了半句，调子跑得找不着北，袁婷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去抢话筒：“你给我！你唱得也太难听了！”梁耀文举着话筒不撒手，两个人闹成一团，梁耀文被袁婷拽得从沙发上滑下来半截，膝盖磕在茶几边上，他“嘶”了一声，又笑着爬起来。

　　“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程玥笑着喊了一句。

　　“不能！”袁婷抢回话筒，冲着屏幕继续唱，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热起来，灯光在墙上转着圈，蓝的紫的红的交替着落下来，茶几上的爆米花被几个人轮着抓。

　　梁耀文唱完之后又点了一首，这次拉上陈阳一起。陈阳被他拽起来，接过话筒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音乐一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低低的，和梁耀文破锣嗓子似的调子混在一起，听起来竟然还挺搭。

　　唱到副歌的时候梁耀文忽然转了调，故意唱得比陈阳高了八度，陈阳被他带偏了半句，侧过头瞪了他一眼，梁耀文已经笑得弯下腰去了。程玥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在闹。她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

　　“陈阳你不行啊，被我带跑了！”梁耀文抢过话筒，得意地晃了晃。

　　“你那是带跑？你那是把整首歌都扔沟里了。”陈阳把话筒递还给梁耀文，坐回沙发上，嘴角还留着一点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他坐下的时候，手肘不经意地碰到了程玥的手臂。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但程玥感觉到了，然后她端起瓶子又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袁婷又点了一首慢歌，这次她唱得认真了些，声音温温的，在包厢里慢慢铺开。梁耀文靠在沙发上听，偶尔跟着哼两句。程玥坐在那里，没有去抢话筒。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名，一首一首从眼前滑过去，她认出了一些，有些听过，有些完全陌生。

　　包厢里隔几秒就有人说笑，有人打闹，但这种热闹像一层薄薄的壳，裹着底下某种她没有去触碰的东西。陈阳坐在她旁边，偶尔跟梁耀文说两句话，偶尔笑一下。但她注意到，他没有再主动跟她说话了。

　　袁婷唱完之后，把话筒放在茶几上，转头看程玥：“玥玥你想唱什么？我帮你点。”

　　程玥面对袁婷还是有些不自然。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生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拿起话筒，走到屏幕前划了几下。她翻到那首歌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亲爱的，那不是爱情》。她看着那个歌名，指尖搭在屏幕边沿，按了下去。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的光线还是暗的。袁婷放下话筒，坐回沙发上。梁耀文也安静下来，低头喝了一口饮料。程玥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握着话筒，看着屏幕。

　　她的声音透过音箱传出来，不算大，带着一点混响，稳稳地落在每一个拍子上。袁婷和梁耀文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音乐和她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陈阳坐在旁边，他听见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你说过牵了手就算约定，
　　但亲爱的那并不是爱情。”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包厢里的彩灯刚好转到暗处，她的侧脸在短暂的阴影里停了一瞬，又亮起来。程玥没有转头看任何人，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歌词一行一行往上滚。她唱完了最后一句，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袁婷轻轻拍了两下手，梁耀文也跟着鼓了两下，说“唱得好”。程玥把话筒放在桌面上，指尖碰到话筒架的塑料表面，凉凉的。她端起面前茶几上的一杯饮料，喝了一口，葡萄味的。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没有转头看陈阳。

　　陈阳坐在旁边，想起那天晚上在电话里，他对她说“我们什么关系啊”。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一个他自己都没有细看的缝隙里。他说完之后就后悔了，但他没有去修补。现在他听见她唱“但亲爱的那并不是爱情”——她用了“那”字，不是“这”。他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个字，像是把一颗石子含在嘴里，硌得舌头发疼。

　　这时梁耀文随口说了一句：“诶，前天我路过老街那边，看见新开了家甜品店，好像还不错。”

　　陈阳的手指顿了一下。袁婷接话：“甜品店？好吃吗？”

　　梁耀文一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歌，一边说：“听说蛋糕还行。有人吃过吗？”

　　程玥抬起头：“我吃过。芝士蛋糕不错。”

　　陈阳没有接话。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瓶口碰到嘴唇的时候，他往下压了一下视线。

　　梁耀文又点了一首快歌。袁婷接过话筒跟着唱起来，程玥靠在沙发上，彩灯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照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听完一首好听的歌之后脸上自然而然留下的表情。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几个人从KTV出来，站在路灯下。梁耀文和袁婷都是骑车来的。程玥站在台阶上，陈阳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没有说破的距离。

　　“你怎么来的？”陈阳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夜晚的街面上散得很快。

　　“坐公交车。”程玥说。

　　“我送你。”

　　不是问句。程玥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另半边埋在阴影里。

　　她点了下头，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才发觉陈阳跟在她身后，没有并肩。

　　他的摩托车停在停车场角落，还是那辆踏板。她跨上后座的时候，手在车座两侧找了一下位置，最后搭在了车架金属杆上，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一点。晚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脊背挺直，没有往前靠。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水泥路面上，拉长又缩短。程玥低头看着地上那些交叠又分开的影子，以前她会偷偷数他们之间隔了几步，数到自己都忘了。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烧烤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陈阳骑得不快。他想起过年的时候，她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那个温度他到现在还记得。现在她坐得笔直，两个人中间空出来的那段距离，凉凉的，被晚风填满了。

　　到了程玥家门口，农村的夜晚是真的静，连狗都不叫了。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黑黢黢地压下来，把两个人笼在里头。程玥从后座下来，鞋底蹭到水泥地上一小块砂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车灯还亮着，光束直直地打在院门的铁皮上，上面贴着的褪色春联被照得发白，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响。程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那你回去路上——”

　　“嗯。”陈阳应得很快，像是怕慢半拍就接不住这句话，“路我熟。”

　　又沉默下来。

　　陈阳的手搭在车把手上，指节攥得发白，又慢慢松开。他想起很多话，可车灯照着的地方，她站得笔直，影子长长地拖在他脚边。

　　“早点休息。”声音不高，混在发动机的嗡鸣里。

　　程玥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铁门轴锈了，发出长长的一声“吱呀”。她跨进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瞬，又挺直了。

　　陈阳调转车头，车灯的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院墙上的青苔，扫过那棵老槐树，最后落在远处黑沉沉的田埂上。他松开离合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院门正在慢慢合拢，门缝里那一点亮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窄。

　　风还是从河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他忽然觉得后背上那片空出来的地方，比刚才更冷了。

　　他想起她唱的那句歌词。亲爱的，那不是爱情。那是什么呢？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