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70、分岔 越走越远的

　　集训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程玥把最后一件行李塞进背包，拉好拉链，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宿舍。床板空了，桌面干净了，窗台上那盆绿萝她临走前给它浇了最后一次水。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老家的时候是傍晚。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比春天密了许多，在暮色里绿得发沉。她拖着行李箱走过，有人家的院子里传出炒菜的油烟味和锅铲碰撞的声响，混杂着狗叫声和小孩的笑声。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说：“瘦了。”程玥笑了笑，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她过得松散。早上睡到自然醒，窗帘拉开是白晃晃的阳光，窗外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帮母亲择菜、扫地，偶尔骑摩托车去镇上买点东西。路上经过初中学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透过铁栅栏往里看了一眼，操场还是老样子，教学楼外墙刷了新漆，蓝白色的，和几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她没有停下来太久，拧了一下油门，继续往前骑。

　　与此同时，镇子另一头，陈阳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发愣。他已经回来两天了。

　　回来之前他在苏州忙完了最后一单带看，客户签完合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店门口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

　　那天晚上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充电器绕好扎紧，桌上的文件归类整理放进文件夹。他把出租屋的窗户关了、窗帘拉上了、水电闸门检查了两遍，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半年的屋子，然后关上门，拖着行李箱下楼了。

　　他坐在大巴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林晓问了他一句“到家了吗”，谢海波发来一条工作群消息——他回了林晓，翻了翻工作群，然后把手机搁在小桌板上，看着窗外逐渐沉入夜色的平原。

　　回家的日子过得比他预想的要安逸。白天出去玩，晚上陪父母说说话，偶尔有亲戚过来串门，聊的都是些“在苏州怎么样”“工作忙不忙”“有没有谈对象”之类的话题。他答得简短，“还行”“挺忙的”“没有”，语气像一台设定好了固定回答的机器。

　　第三天傍晚梁耀文来找他，摩托车停在门口朝他喊了一声：“阳哥！走啊，去游戏厅。”陈阳从院子里走出来，梁耀文扔给他一瓶汽水，冰镇的，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陈阳接住，跨上摩托车后座，车子一溜烟驶出了巷口。

　　游戏厅在县城西边那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但里面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老式街机的按键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投币时金属碰撞的脆响，混合着劣质音响里传出的电子音乐，热热闹闹的，把傍晚的安静搅得稀碎。两个人兑了一把游戏币，在角落的拳皇机台前坐下来。

　　梁耀文选了八神庵，陈阳随手按了个草薙京。屏幕上两个像素角色你来我往地打了几回合，按键被敲得噼啪响。打到第三局的时候梁耀文忽然侧过头说了一句：“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陈阳盯着屏幕，手指没停。

　　梁耀文操纵的角色跳起来躲了一招，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你这半年跟程玥联系多吗？”

　　陈阳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拍。屏幕上草薙京挨了一拳，血条掉了一截。他回手格挡，接了一套连招，把局面又拉回来了一些。“……联系不多。”

　　梁耀文没有再看他，眼睛也盯着屏幕，但语气里有一种“我琢磨过这事”的认真：“暑假集训的时候，我感觉她心事重重的。”

　　陈阳没有说话。屏幕上草薙京又挨了一拳，血条掉到红色区域。他没有按防御键，就那么让角色站着挨了一下。

　　梁耀文把话说完：“我也没多问。我以为你知道点什么。”

　　投币口又塞进一枚硬币，屏幕上重新跳出选人界面。陈阳选了同一个角色，按键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夹杂在周围嘈杂的电子音效里。他打了两局，赢了，又输了一局，梁耀文的八神庵在最后一局放了个大招把他带走了，屏幕上跳出“K.O.”的字样。

　　“行了，不打了。”梁耀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剩下的游戏币揣进口袋，“去吃点东西。”

　　陈阳坐在机台前又停了片刻，看着屏幕上“Continue？”的选项一闪一闪。然后他站起来，跟梁耀文一起走出了游戏厅。老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潮湿的水泥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模糊。陈阳把汽水瓶里的最后一口喝完，空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响。

　　梁耀文跨上摩托车，回头看了行动有些缓慢的陈阳：“走不走？这么墨迹。”

　　“走。”

　　集训结束后的第三天，程玥和曹昱阳约在县城那家新开的甜品店见面。

　　程玥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卡布奇诺，奶泡上拉了一片简单的叶子。对面，曹昱阳刚把一块芝士蛋糕推到她面前，叉子搁在盘子边缘，碰出一声细小的瓷响。

　　“你尝尝这个。”他说。

　　程玥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奶油和芝士的味道慢慢化开，不甜不腻，口感很绵。她嚼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嗯，好吃。”

　　曹昱阳看着她吃，自己也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喝了一口。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T恤，不像刚打工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大概是特意回去换过。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更利落了些。

　　“你暑假一直在打工？”程玥问，又切了一小块蛋糕，但这次没急着吃，叉子悬在盘子上面。

　　“嗯，攒学费。”曹昱阳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那个包工头给活挺稳定的，每天八小时，周日休息。就是热，工地上太阳晒得人发昏，下午那会儿地面都是烫的。”

　　程玥把叉子上的蛋糕送进嘴里，嚼完了才说：“那你还挺能吃苦的。”

　　“你之前在画室也晒不着太阳，不是也画得挺累的吗。”曹昱阳笑了一下，“都一样。你的手是握笔的，我的手是搬砖的，都是干活。”

　　“对，你搬砖。”程玥笑着回了一句，端起卡布奇诺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唇，她没注意到，接着放下杯子，“南艺的学费很贵吗？”

　　曹昱阳沉默了两秒，低下头用手指转了一下杯子。“艺术类稍微贵一点。还有颜料画材，生活费，加起来也不算小数目。”他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放轻了一些，“我爸腰不好，我不想全让他出。”

　　程玥没接话。她低头看着盘子里剩的一半蛋糕，白色的奶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点：“南京的鸭血粉丝蛮好吃的。”

　　曹昱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去过南京？”

　　“嗯。去过一次。”程玥的眼神忽然暗了一下。

　　“行。”曹昱阳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等开学了，我也去尝尝。”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程玥脸上停了一瞬。她的视线正落在窗外，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下面照上来，勾勒出她下颌和鼻梁的轮廓。她在看街对面那棵梧桐树，树冠在风里慢慢晃，叶子翻动着，像在数什么。

　　“你在想什么？”曹昱阳问。

　　程玥收回目光，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夏天傍晚挺好看的。”她顿了顿，“我最近没怎么注意过。”

　　曹昱阳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个小孩蹲在路边看蚂蚁，一个大人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手机。远处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以后可以多看。”他说。

　　程玥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线条安静而干净。她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又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与此同时，楼下老街的路面上，梁耀文的摩托车正从东边驶过来。后座上坐着陈阳，刚打完一下午的游戏，手指关节还酸着，夜风灌进T恤领口，把游戏厅里带出来的烟味吹散了一些。

　　“吃什么？”梁耀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扯得有点碎。

　　“随便。”陈阳说，“有炸鸡就行。”

　　“就知道炸鸡。前面那家新开的，听说还行。”

　　摩托车拐进县中心那条老街。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潮湿的水泥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招牌灯，面馆、小炒店、奶茶铺，一间挨着一间，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混着油盐和葱花的香气。

　　陈阳偏着头，没什么目的地扫着街边的招牌。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街边一家甜品店二楼的窗户上。

　　他认出了她。

　　程玥坐在窗边，面前是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和一块蛋糕。她对面坐着一个男生——陈阳不认识他。那个男生好像在讲什么，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程玥听完之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那个男生把那盘小蛋糕往她那边推了推。

　　陈阳看见程玥在笑。那个笑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他在走廊上迎面走过来时她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光，不是那种她小声喊“哥”的时候嘴角微微抿着压下去的弧度。是一种更松的、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层的笑，像是她不需要在谁面前撑着什么。

　　她微微歪着头，听对面的人说话。

　　“草！”

　　梁耀文忽然骂了一声，摩托车猛地刹住。陈阳的身体往前一冲，额头撞在梁耀文后背的肩胛骨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你他妈——”

　　“你看前面那家炸鸡店，门关了！”梁耀文伸长脖子朝街对面张望，“白跑一趟。”

　　陈阳没有接话。他坐在后座，目光还落在那扇二楼的窗户上。摩托车停在路边，发动机在低低地嗡鸣，排气口的热气扑在他小腿上，暖烘烘的。

　　“换一家吧，前面巷子里还有。”梁耀文说着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重新启动，往前滑了几米。

　　陈阳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那个二楼的窗户已经从视线里移开了，被路边的梧桐树冠挡住了大半。他只能看见窗沿的一角，和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他没说“我刚才看见程玥了”。他也没有让梁耀文停车。他坐在后座，手搭在摩托车后架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摩托车拐进了旁边的小巷。炸鸡店的招牌亮着红光，老板娘正往油锅里丢裹好粉的鸡翅，滋啦啦的声响混着油烟味涌出来。梁耀文停车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阳一眼：“你刚才发什么呆？”

　　“没。”陈阳从后座跨下来，把游戏厅里赢来的一把硬币揣进口袋，弯腰推开了炸鸡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他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面前的桌子上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油渍，在灯光下反着暗黄色的光。

　　梁耀文去柜台点单了。陈阳坐在那里，偏过头，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老街的方向。他已经看不见那个二楼了。

　　他以前坐在程玥后面的时候，看过无数次她的后脑勺和侧脸。但那时候她在他前面，她笑的时候他很少看见。他只记得她递作业时微微发颤的指尖，和他喊她名字时她整个人僵住的那一瞬。

　　而刚才他看见的，是她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时刻的样子。那个时刻里没有他。

　　梁耀文端着两袋炸鸡回来，把一袋放在陈阳面前。“怎么不说话？”

　　陈阳低头拆开纸袋，热气和香味扑上来。他拿起一块鸡翅咬了一口，外皮很脆，肉汁烫了一下舌尖。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说：“没事，饿了。”

　　梁耀文没再问，也低头吃了起来。两个人坐在炸鸡店靠墙的位置上，面前的玻璃窗映出他们模糊的轮廓。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巷子口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就被夜风带走了。

　　陈阳吃完了那块鸡翅，手指上沾着油，他用纸巾擦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翻到程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外面？”

　　光标闪了几下。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觉得这句话像一个笨拙的试探——像是明知故问，像是想确认什么又不敢直接说。

　　他把那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暑假集训怎么样？”

　　也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纸袋里的炸鸡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梁耀文已经在啃第二块了，油脂顺着他手指往下滴，他吮了一下指尖，含混不清地说：“这家还行吧？”

　　“嗯。”陈阳说。他拿起第二块鸡翅，咬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回苏州？”

　　“后天就走。”

　　梁耀文嚼着肉的动作慢下来，把骨头放在纸巾上，油渍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他没有立刻接话，先拿了一张新纸巾擦了擦手，然后靠回椅背上，偏过头看了陈阳一眼。

　　“后天就走，”他重复了一遍，“那我们也快开学了。”

　　陈阳的手指在鸡翅上停了一下，没接话。

　　梁耀文看着那个反复翻起的纸角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压平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临时想到的：“大家好久没聚了，要不聚聚，一起去K歌。”

　　陈阳把鸡翅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指：“随便你。”

　　“那我来安排。”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上亮起白光。

　　程玥正坐在窗边，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梁耀文的来电。

　　梁耀文把手机举到耳边，响了几声之后接通了。

　　“喂，程玥？”梁耀文的声音听着随意又自然，“你今晚有空吗？”

　　“今天估计不行，我在外面。”程玥说。她没有提曹昱阳。

　　“好吧，那明天，陈阳和袁婷都来。”

　　程玥握着手机，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她手背上。她听见梁耀文说了“陈阳”的名字，和“袁婷”并排放在同一句话里。她顿了一下。袁婷……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袁婷一起出去过了。

　　“行。”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曹昱阳抬眼看她：“有事？”

　　“明天晚上，”程玥说，“老同学约着唱歌。”

　　曹昱阳点了点头，把剩下那半块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你今天多吃点。”

　　程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拿起叉子。窗外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老街潮湿的路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