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64、雨停了 朱莉莉被退

　　学校的日子忽然变得空旷起来——不用背历史年表了，不用刷生物选择题了，晚自习的课表上副科老师们的名字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剩下的只有安静的自习时间和堆在桌角的空白草稿纸。

　　晚自习她正翻看一本闲书，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QQ企鹅不停闪烁，程玥点开对话框，曹昱阳发来一条消息：

　　“考完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寒暄，没有表情，像是算好了日子掐着点问的。

　　程玥心里动了一下。小高考前那阵子，她偶尔在QQ空间看到他发动态，都是些半夜的习题照片配一句“晚安”，她点过赞，没敢多聊——他已经在备战高考了，仅剩不到三个月，每一分钟都是紧的。

　　而他似乎也默契地没有找过她，大概是知道她那阵子在忙小高考，不想打扰。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字回过去：“考完啦！？准备的怎么样？”

　　对面回得挺快：“还行，还剩八十天。”

　　程玥她自己刚从一场小考里爬出来，知道那种掐着秒过的日子是什么滋味，而曹昱阳正在经历比那大得多的、更漫长的一场。

　　她想了想，又问：“你最近怎么样？压力大不大？”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回：“大。还能扛。”

　　程玥看着那行字，觉得他在屏幕那头大概也是像她此刻一样偷偷地在某个角落，握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只打了一句：“等你考完，请你吃烧烤。我攒了压岁钱。”

　　对面隔了几秒，回了一个笑脸——是那种QQ自带的、黄色的、圆圆的咧嘴笑。然后跟了一句：“不用等考完，就明天吧，请我吃面。”

　　“行。”

　　第二天傍晚，程玥站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两碗热腾腾的拉面，汤面上浮着葱花和卤蛋。她特意选了靠里的卡座，背对着过道，这样就不用一抬眼就跟对面的人对视太久。

　　曹昱阳来得比她想象中快。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灰白色的毛衣，换了新发型，锡纸烫。他坐下来先低头闻了闻面汤，然后抬头冲她笑：“真请啊？”

　　“说了攒了压岁钱。”程玥把筷子递过去，自己也拿起一双，低头搅动碗里的面，假装很专注地挑葱花。

　　曹昱阳吃得挺快，间隙里说了不少话——说他们班最近在刷哪几套模拟卷，说数学老师每天上课前先骂五分钟出题人，说他昨晚十二点才睡，今天本来想翘晚自习的，但想了想还是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跟QQ上那个只回“大。还能扛。”的人判若两人。

　　他甚至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一张照片，是他们班后黑板上倒计时的字被人改成了“还剩88天，加油鸭”，那只鸭子画得歪歪扭扭的。

　　“我们班同学画的，”他笑，“丑吧？”

　　程玥也跟着笑了一下，但笑完就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发现自己不太敢接他抛过来的那些目光——他讲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直接的热度。

　　可她现在反而怕那种热度了。

　　她想起去年，是她先找他要的QQ号。

　　可现在坐在他对面，她忽然觉得那些事变得很远，远得像上辈子干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避，只是本能地把视线落在碗沿上，落在汤面上渐渐变凉的那层油花上，落在他筷子搁在碗边时溅出来的那一小滴汤汁上，就是不敢看他的脸。

　　曹昱阳渐渐安静下来。

　　他夹起最后一筷子面，吃完了，把碗往旁边推了推，忽然说：“你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

　　程玥手指一顿：“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细细的、打量的东西，不锋利，但很稳，“就是……你以前跟我说话不会这样。”

　　“怎样？”

　　“像怕我。”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笑了，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面挺好的，下次我请。”

　　程玥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怕，但到底没说出来。她只是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汤，汤已经不太烫了，温吞吞地滑进喉咙里，像她此刻含混不清的心情。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翻了很久才睡着。曹昱阳那句“像怕我”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变了，变得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第二天课间操刚结束，走廊里涌满了人，程玥被人群裹着往教室方向走，忽然觉得小腹一阵闷痛，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到了。她拐进三楼尽头的卫生间，刚推开隔间的门，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她拐进三楼尽头的卫生间，刚推开隔间的门，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烦死了，今天跑操跑了两圈，腿都快断了。”

　　是朱莉莉。程玥的手搭在门锁上顿了一下，没出声。

　　“你昨天看到没有？”另一个女生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是经常跟朱莉莉待在一起的周敏，“王皓又跟张雯一块儿走的，还帮她拎书包。”

　　“张雯她要不要脸啊？明知道王皓跟莉莉什么关系，天天往跟前凑。”另一个女生附和。

　　朱莉莉冷笑了一声：“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就是，你看她今天穿那条裙子，领口开那么低，给谁看呢？”

　　“还能给谁看。”朱莉莉的音调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种她惯有的、轻飘飘的刻薄，“就跟某些人一样呗，也不照照镜子，真当自己多招人喜欢。”

　　水流声又响起来，哗哗的，但程玥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动。只是耳朵里那些字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进来，不深，但扎得密。

　　“你说程玥啊？”

　　朱莉莉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笑，“人家可觉得自己特别着呢，你们没看她那时候走路都带风吗？现在不也消停了？”

　　周围几个女生低低笑起来。那笑声不大，轻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但程玥听得一清二楚。

　　水龙头被关上了。

　　“走吧走吧，下节老班的课，迟到又要挨骂。”周敏说。

　　“急什么。”朱莉莉的声音渐远，皮鞋敲着地砖，噔、噔、噔，“诶对了，晚上跟王皓吃饭的时候你帮我看着点，张雯要是再往那边凑，我——”

　　门推开又合上，声音被那一声金属碰撞截断了。

　　卫生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的水箱还在咝咝地响，像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叹息。

　　程玥在隔间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拉开门走出去。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凉得她缩了一下。

　　过了几天，食堂里出了事。

　　晚饭回到教室的时候，空气不对劲——平时课间那种吵吵嚷嚷的声音全没了，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压低着嗓子说话，像怕吵醒什么睡着的怪物。

　　“朱莉莉被开除了。”

　　“真的假的？”

　　“真的，通报都贴出来了，你没看？聚众斗殴，她在食堂堵了张雯，扇了巴掌还泼了汤，张雯表哥冲过来推了她一把，她后脑勺磕桌角上缝了三针。两边都动了手，但朱莉莉先挑的事，学校直接给了开除。”

　　“那周敏她们呢？”

　　“记大过。张雯没事，但她表哥被记过了。”

　　程玥站在座位旁边，手里还抱着从宿舍带过来的热水袋，暖烘烘地贴着小腹。她听着那些零零碎碎的议论，慢慢坐下来，把热水袋放在腿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朱莉莉的课桌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课本和笔袋都没了，只有一个粉色的、贴着小猫贴纸的水杯还孤零零地放在桌角，大概是收拾的时候落下的。窗台上那盆她养的多肉还在，圆滚滚的叶子朝着光的方向舒展着。

　　王皓的座位在朱莉莉后面两排，中间隔了一组。

　　程玥看过去的时候，王皓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对着所有人。他的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晃荡着。

　　平时他课间总和后面那排男生打打闹闹，嗓门大得整间教室都能听见，可现在周围三个人都在小声说话，他一个人趴着，一动不动，像一座塌下去的小山。

　　旁边有男生拿笔戳他肩膀：“皓子，你没事吧？”

　　王皓没抬头，胳膊底下闷出一句：“别烦我。”

　　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男生讪讪地收回笔，跟同桌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程玥收回目光。

　　她把手里的热水袋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热水袋上，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她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吐干净了，才重新吸进来。

　　她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笑。可她就是笑了。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不是被谁搬走的，是它自己裂开的。

　　她掏出手机，点开QQ。曹昱阳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最上面，昨天那条“不用等考完，就明天吧，请我吃面”还在。她往上翻了翻——她发的“等你考完，请你吃烧烤”，他回的那个圆圆的黄色笑脸。

　　她打了几个字：“明天晚上还请你吃饭吧。换个口味，食堂二楼新开了麻辣烫。”

　　光标闪了闪。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删掉，按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翻开英语课本。这一次，那些单词忽然变得清清楚楚，一个一个地落在眼睛里，不再滑走了。

　　可她的手有点抖。

　　她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单词，一个也没看进去。她猛地低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在笑。她真的在笑。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撬开了——那块压在胸口很久很久的、沉甸甸的石头，忽然之间就碎了，碎成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贾蓉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程玥脸上停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怎么了？”

　　程玥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没事。”

　　那个笑很自然，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刚好，眼睛弯了弯，连眼尾那一点点红也被笑容盖了过去。她甚至把热水袋从腿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整个人的姿态放松而舒展。

　　朱莉莉的课桌空了一周之后，桌面上那盆多肉被值日生收走了，摆到了教室窗台最边上。程玥每天经过窗台的时候会看一眼，那几片圆滚滚的叶子依然朝着光的方向伸展，胖乎乎的，没心没肺地绿着。

　　她发现自己在看多肉的时候，肩膀是松的。

　　以前她走路总是缩着脖子，像怕被什么东西砸到。现在那种紧绷感消了一些，不是“好了”，而是“没那么疼了”——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痒痒的，提醒你它还在，但不妨碍你伸手去够高处的东西了。

　　同一时刻，对面高三教学楼里，一扇窗户后面，曹昱阳正趴在桌上睡午觉。

　　他昨晚一点才睡，今天早上六点半又爬起来背单词，这会儿困得连笔都握不住了。脸底下压着一沓还没改完的理综卷，红色批改痕迹密密麻麻地铺在纸面上，像一张毛细血管图，选择题的对错、大题的得分点、老师写下的简短批注，全都挤在有限的空间里。

　　班里倒计时牌写着“距高考还有69天”，红底白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不轻不重的鼓点，敲在所有人心上。旁边的饮水机偶尔发出一声咕噜的响动，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蔫蔫地垂下来，但还是努力地绿着。

　　他没有做梦。但趴在桌上时，嘴角有一点点弯着的弧度，像梦里见到了什么好的东西。窗外蝉还没开始叫，银杏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教室，在倒计时牌上晃了一下，又安静地移开了。

　　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短促而清亮，但他听不见。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压着的卷子边角被他的呼吸吹得轻轻翕动。

　　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单词书，abandon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放弃＝重新开始”——不知道是老师说的还是他自己写的，铅笔字迹有点模糊，像写在雾里。

　　窗外，雨早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