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63、各自耕耘 都在各自的

　　新年一过，校园里那点残留的节日气息便彻底消散了。空气里悄然生出一种紧绷的质感，像被慢慢拧紧的弦——离小高考只剩一个多月了。

　　然而开学的第一天早上，教室后门那边忽然炸开一阵惊呼，打破了这片沉闷。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挤着脑袋看，连前排的男生都忍不住回头伸长脖子。

　　程玥从历史书里抬起头，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喊：“朱莉莉！你换iPhone 4了？！让我摸摸！”人群中间，朱莉莉略带得意地抿着嘴笑，手掌摊开，一部银白色的手机静静躺在那里，屏幕亮着，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

　　有胆大的男生凑上去按了按home键，惊叹道：“这屏幕真清楚……”朱莉莉夺回来，白了他一眼：“别乱按，我还没贴膜呢。”

　　大家哄笑一阵，又散开了，但那部白手机像颗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荡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程玥走的是文科加美术的路线，小高考要考历史、地理、政治、生物四门。这四门课，如今成了压在心头的石子，不算重，却硌得人时时在意。

　　原本稀稀疏疏出现的副科老师，忽然间像约好了一般，轮番扎进课表里，连晚自习的灯光下都晃动着他们来去匆匆的身影。

　　讲台上，试卷一沓沓地发下来，红笔的批注密如蚁阵；讲台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偶尔有人抬头，目光里都是相似的焦灼。

　　开学没两天，程玥的同桌贾蓉休学回来了。程玥隐约觉得，兴许是那件事情的缘故，贾蓉回来后，两人之间莫名地亲近了许多。

　　从前贾蓉是班里最安静的那一个，常年戴着耳机，低头画自己的东西，跟谁都不热络。可这次回来，她开始和程玥说话了——虽然不多，东一句西一句的，像碎片一样散落在课间和晚自习的缝隙里。

　　从那些碎片里，程玥慢慢拼凑出一个轮廓：贾蓉是独生女，父母常年在外跑船做生意，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家里常年只有她一个人。

　　晚自习的时候，程玥写完一张历史卷子，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贾蓉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散落了一桌，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渗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圈深色的印子，像一个小小的、不断扩大的句号。

　　程玥劝她：“你这样身子会垮的，月经都不正常了。”贾蓉只是笑笑，说“无所谓”，眼神还是冷冷的，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冰。

　　程玥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那杯热水轻轻放在她桌角。水杯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点声响，贾蓉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在臂弯下面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程玥没有叫她。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翻开自己的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她们之间的沉默像一面很薄的墙，薄到能听见对方翻书的声音，但谁也不去敲。

　　过了大概十分钟，贾蓉的手从臂弯下面伸出来，摸到了那个水杯，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完之后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没有转头看程玥，但那个放杯子的动作比拿走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怕磕到什么。

　　袁婷和程玥的关系却不知不觉地冷却了下来。两人还是会说话，走廊上碰见会点头，课间偶尔也会搭一两句，但那种从前可以挽着手去小卖部、可以挤在一张椅子上看同一本杂志的亲昵，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再也聚不起来了。

　　袁婷现在更多地和后排的女生走在一起，笑声远远地传过来，程玥听在耳朵里，心里空落落的，却也没有主动去追。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的温差里继续往前淌。

　　班主任杨老师在班会课上把话说得掷地有声：“都给我再冲一冲。这门考试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考D，甚至是C，明年你文化分考得再高，也是竹篮打水。”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翻书的声音更响了。

　　晨光里有人背书，夜色中有人刷题，连食堂排队时都有人捏着提纲念念有词。空气是沉的，心是悬的，谁也不敢先松那一口气。

　　程玥偶尔侧过头，会看见贾蓉握着笔发呆，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丫上。她轻轻碰了碰贾蓉的胳膊，递过去一颗糖。贾蓉接过来，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程玥觉得，那层薄冰好像薄了一点点。

　　陈阳在家待了十来天，踏上了南下的火车。车窗外的田野从枯黄渐渐转成嫩绿，他心里说不上兴奋，倒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总归是往前走了。

　　苏州站的人潮里，他一眼就认出了谢海波，站在出站口笑呵呵地张望，人长高了不少，黑框眼镜倒是没换。两人一碰面，谢海波便一把接过他的行李，嗓门透亮：“路上累不累？租房我早帮你在系统里筛过一轮了，就等你来了实地走一圈。”

　　陈阳跟在后面，步子还有些拘谨。谢海波边走边掏出手机，把中介后台的房源列表翻给他看，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你看这间，离门店近，月租一千，朝南带阳台；这间便宜点，但老小区没电梯，五楼……”他语速快得像报菜名，陈阳一时听不过来，只频频点头。

　　两人就近找了家小馆子，点了一锅酸菜鱼、两碟小菜，又要了几瓶啤酒。热气腾腾的锅子端上来，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谢海波给他倒满一杯，笑着摇头说：“说实话，我当初真没想到你还能联系我。我初一就辍学了，和好多同学都没联系了。”

　　陈阳夹了块鱼肉，自己也笑了：“初一那年咱俩蹲在操场后面分一包辣条的日子，我还记得。”

　　谢海波一拍桌子：“你还说！那回咱俩被教导主任逮住，你愣是把辣条藏进袖子里，死活不承认，结果主任一拉你胳膊，辣条全掉出来了——”两人同时大笑起来，笑得隔壁桌都回头看。

　　笑完了，谢海波又举杯：“行，过去的不说了，现在你来了，咱哥俩重新起步。”

　　饭后谢海波直接带陈阳去看了两套已经帮他筛选好的租房，一套离门店近但小了些，一套稍远但宽敞明亮。

　　陈阳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周边的路况和夜市，果断选了离店近的那套：“刚起步，方便最重要。”谢海波点点头，当晚就帮他把手续走完了。

　　第二天一早，陈阳就跟着谢海波去了店里，陈阳才知道谢海波已经是店长了。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房产中介公司，墙上贴满了房源信息和成交喜报，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谢海波带着他熟悉系统操作，教他怎么在后台调房源、怎么看户型图、怎么把客户的需求和楼盘参数快速匹配。流程繁杂琐碎，从挂牌登记到带看签约，中间隔着十几个环节，稍不留神就容易漏掉细节。

　　谢海波讲得耐心，陈阳听得也认真，手里一直捏着个小本子记要点。

　　接下来几天，谢海波几乎把陈阳拴在了自己身边。

　　早上八点门店打卡，他先教陈阳用内部系统查房源、挂信息，键盘敲得噼啪响；中午吃饭时嘴里还念叨着“带看三步走——先聊需求，再推房源，最后留话口”；下午有客户约看房，他就把陈阳捎上，自己在前面跟客户聊得热络，陈阳跟在后面听、看、记，偶尔递个户型图或帮忙按电梯。

　　有一回客户是个急性子的大姐，进门就嫌厨房小，谢海波一时语塞，陈阳在旁边忽然接了一句：“姐，您看这个灶台虽然窄了点，但隔壁这堵墙是非承重的，回头可以往餐厅那边扩三十公分，我们店里合作的设计师能做。”大姐愣了一下，多看了陈阳两眼，语气软了下来。

　　谢海波事后拍着他肩膀直笑：“你小子可以啊，比我当年强多了。我第一个月连话都不敢多说。”陈阳把笔记本合上，扯了扯嘴角：“嗐，也就是在那边端了一年盘子，看人看多了，自然就会了点。”

　　陈阳自己也没想到，那些年在KTV包厢里端茶递水、应付各色人等的本事，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见过醉醺醺的老板拍桌子骂人，也见过沉默的中年人一支烟抽半小时不说话，什么样的脸色、什么样的试探，他都练出了一套应对的节奏。

　　如今换到租房这行，无非是把“哥喝什么酒”换成“姐看什么户型”，把“要不要加个果盘”换成“这小区物业费一个月多少”，话术不同，人心的门道却是通的。

　　他接客户电话时声音不急不缓，带看时步子不紧不慢，遇到价格谈不拢的，他会先笑一笑，说一句“我帮您跟房东再磨磨”，既不给死话，也不让客户觉得被敷衍。

　　当然，也不是没碰过钉子。有一次他带一个客户看了三套房，对方全程客客气气，最后却跟另一家中介签了约。谢海波怕他泄气，拍着他肩膀说“这行就这样，十单里能成一单就不错”。

　　陈阳没说什么，只是回去把那个客户的看房记录翻出来，一条一条看自己哪句话没说到位。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打电话。

　　谢海波看在眼里，越发放心把单子分给他跟。从第一次在旁边打辅助，到后来让他自己约客户、自己谈价格、自己签合同，陈阳上手快得让店里的老同事都多看了两眼。

　　有一次成交完一单，客户走后，谢海波靠在工位上伸了个懒腰，半开玩笑地说：“一开始我还怕你不适应，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陈阳低头整理合同，嘴角弯了弯，没接话，心里却暖了一下。

　　不到半个月，陈阳已经把门店周边三个小区的户型、朝向、水电物业费背得滚瓜烂熟，带看时的说辞也渐渐脱了谢海波给的模板，有了自己的味道。他依旧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谢海波偶尔站在门店门口，看着陈阳领着客户穿过小区林荫道，背影稳当利落，觉得这个朋友，是真没白接。

　　有天午休，陈阳坐在工位上翻手机，点进QQ空间，看到程玥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倒计时日历，上面用红笔圈着“距小高考 32 天”，配文只有两个字：“熬住。”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旁边的房源本，继续翻。

　　教室里，程玥把政治辨析题的批注又改了一遍，红笔尖在纸上落下细密的声响；几百里外的苏州，陈阳关掉电脑，把今天刚谈妥的那套房的钥匙信息录入系统。两个人都没抬头看时间——一个盯着倒计时日历上的红圈，一个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成交记录。

　　少年人的努力，从来不分赛道，不过是各自在暗处咬着牙，等一场属于自己的天亮。

　　直到三月十八号，考场上最后一份答卷被收走。整座校园都在那一刻软了下来，像绷了太久的皮筋忽然松开。走廊上重新有了笑声，课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约着去小卖部买冰棍，还有人把攒了一个多月的草稿纸摞成小山，拍照发空间配文“终于刑满释放”。

　　程玥听见有的同学嚷嚷着要去吃麻辣烫：“考都考完了，管它ABC还是D，先去吃！”程玥忍不住笑了出来——那阵子短暂的松弛，像是春天里偷来的一场薄醉，轻飘飘的，暖洋洋的。

　　程玥靠在窗边晒太阳，贾蓉破天荒地趴在桌上睡着了，湿头发还是没吹，但程玥给她披了件外套。远处，袁婷和朋友们笑闹着走过操场，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玥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春天的暖。她忽然想，不知道苏州那边的春天，是不是也来得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