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65、意外之“喜” 是福是祸

　　陈阳这边挂断电话，盯着屏幕上的QQ对话框，林晓最后那条语音消息还在聊天框里挂着，他点开又听了一遍——“陈阳，我想好了，明天就去苏州找你，带我入行呗！”

　　声音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腔调，带着点KTV包间里练出来的清亮劲儿，跟当初在KTV共事时一模一样。陈阳把手机搁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苏州正下着一场不急不慢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把窗外的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这人说风就是雨的。”陈阳推开中介门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雨气。

　　店长谢海波正趴在工位上啃煎饼果子，豆浆杯搁在手边冒着热气，见陈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咋了？上个月那套湖景房的单子黄了？”

　　“比那还麻烦。”陈阳拉了把椅子坐下，金属椅腿在地砖上刮出轻微的一声响。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斟酌着措辞，“海波，我有个前同事，女的，说要来投奔我做中介。人特别能干，脑子活，嘴也甜，肯定不是来混日子的。”

　　谢海波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眯着眼睛笑起来：“哦？女同事？陈阳你可以啊，都离职了还有小姑娘追着跑。你这桃花运，跟上学时候一样旺吧？那会儿班里女生给你递早餐的就不止一个？”

　　他说着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下巴朝窗外努了努，“外头雨下得挺大的，你让人家明天到了怎么安顿？”

　　陈阳被呛得咳了一声：“你别瞎扯，纯粹是工作关系。我看她能力确实行，这不先跟你通个气。”他说着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势比刚才大了些，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被雨水洗得发亮，街面上撑伞的行人脚步匆匆，伞面五颜六色的，像雨天里开出的一朵朵移动的花。

　　谢海波收起玩笑的表情，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往椅背上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他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沉吟了两秒：“行啊，能干的人谁不想要？现在店里就缺这种脸皮厚、吃得开的新人。让她来吧，试用期按规矩走，底薪加提成，能留下就留下。”

　　陈阳松了口气，正要道谢，谢海波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KTV出来的姑娘，跟客户打交道是有一套，但咱们这行水也深。你多带着点，别让人走了弯路。”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认真，嘴角的笑收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得很轻，但陈阳听出了分量。

　　“我知道。”陈阳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明天到，第二天我先带她熟悉片区。”

　　第二天下午，陈阳在苏州火车站出站口接到了林晓。出站口人潮汹涌，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小包的、举着接站牌的人挤在一起，空气里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铁轨上那种特有的金属气息。

　　林晓拖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背着一个明显塞得太满的双肩包，T恤牛仔裤马尾辫，跟以前在KTV穿制服盘头发的样子判若两人，脸上少了那种职业性的甜美，多了点旅途奔波的倦意和一种说不出的跃跃欲试。

　　她站在出站闸机旁边踮脚张望，看到陈阳的时候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谁按了开关。

　　“陈阳！”林晓老远就挥手，跑过来时行李箱轮子在广场地砖上磕出哐当哐当的响声，路过一个水洼溅起一小片水花，“苏州比我想的热啊。”她说着抬手扇了扇风，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

　　陈阳接过她的行李箱，箱子的提手有点硌手：“吃完饭，先带你去看房子，总归要有个住的地方。”他说着看了一眼天色，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但热度一点没减，空气中的水分被蒸得黏稠稠的。

　　路上林晓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说她把KTV的工作辞了，说家里催她回老家相亲她没答应。车窗外的街景从火车站周边的老式楼房慢慢过渡到更开阔的街道，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有点卷边。

　　“我在那边天天对着屏幕点歌，耳朵都快被吵聋了，就想换个能正儿八经跟人打交道、靠本事吃饭的工作。”

　　她说到这儿转头看陈阳，目光亮亮的，“你当初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挺有主见的，说转行就转行，现在不也干得挺好的？”

　　陈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林晓在KTV干了两年多，从实习生做到领班，离职前一个月还在带新人，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小姑娘。但卖房子跟卖酒水、卖包厢时长终究是两码事，一套房子背后是一个家庭几十年的积蓄，这个重量，得让她自己慢慢掂量出来。

　　陈阳带林晓去吃饭，吃完饭去看预选的几套房子，就像当初他刚来时谢海波为他做的那样。看房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林晓走得有点慢，大概是一天奔波下来脚底板发酸，但嘴上还在问东问西：“刚才那套三楼的采光是不是差了点？”

　　第二天到店里的时候，谢海波正带着几个老销售在复盘一个谈崩的单子，白板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批注，几个人围成一圈，表情或严肃或无奈。见陈阳领人进来，谢海波站起来拍了拍手：“来，新人介绍一下自己。”

　　林晓站到前面，大大方方鞠了个躬。店里空调开得足，冷气吹过来，她T恤背后有一点汗湿的印子还没来得及干透。她站直了，声音清亮：“各位前辈好，我叫林晓，嘴皮子还行，脸皮也厚，以后请大家多指教。有什么脏活累活尽管使唤我，我不怕跑腿，就怕闲着。”

　　几个销售都笑了，有个三十来岁的女销售拍了拍巴掌说“这姑娘爽利”，另一个年轻小伙子朝她竖了个拇指。谢海波也乐了，白板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行，够爽快。陈阳你带她，先从房源录入和带看流程开始，一周之内能把小区户型图背下来算过关。”

　　陈阳把林晓带到自己旁边的工位，扔给她一沓楼盘资料。资料页脚被翻得有点卷，是他自己以前做笔记用的那套，边角还留着铅笔写的“注意：此户型暗卫，客户易介意”之类的小字。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封面：“先看这个，重点记几个主力户型的面积、朝向、优缺点，还有周边配套。下午我带你去跑两个小区，认认门。”

　　林晓接过资料，打开笔记本就埋头看起来，马尾辫垂在纸面上，笔尖唰唰地划着重点。她写字挺快，字迹不算好看但清清楚楚，隔几行还用荧光笔涂一道。店里的座机偶尔响起来，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同事打电话约看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忙碌而有序的白噪音。

　　陈阳转头看向窗外，苏州春天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写字楼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楼下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一个外卖员正蹲在台阶上吃盒饭，头顶的遮阳伞投下一小片圆形的阴影。更远处，正在施工的楼盘塔吊缓缓转动着，黄色的吊臂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他想起自己在KTV最后一天辞工的时候，林晓在员工通道里叫住他，说“陈阳你走了我总觉得少了点啥”，那时候他没多想，只当是同事之间客气的话。现在看来，有些缘分绕了一圈，还是会在另一条路上重新接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海波发来的短信：“明天带她去见那个纠结了三个月的客户，就说是你助理，让她在旁边学着点。”

　　陈阳回了“明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机壳硌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工位旁边，林晓正咬着笔帽皱眉看户型图，大概是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地方，转过头来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陈阳，这个飘窗面积算赠送还是半赠送？还有，你给讲讲怎么分辨客户是真心买房还是纯蹭看房的呗？”她的笔尖点着资料上某一行小字，指尖有一块墨水渍，大概是刚才写字时蹭上的。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资料纸上，墨迹还没干透。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有客人推门进来，谢海波迎上去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职业性的热络和恰到好处的笑意。

　　林晓顺着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我以后也要这样”的向往。

　　苏州那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程玥的学校里也出了一件事。

　　消息是梁耀文在课间随口说起的：“江珊和潘玉津在一起了。”

　　程玥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潘玉津主动去找她的。”梁耀文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果然如此”的笃定，“他站在二班后门口，手里拿着那幅画——就是之前画江珊背影那幅——他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吧，里面有人看见他了，但没人叫他。”

　　“后来呢？”

　　“后来江珊从教室里出来了。她看见潘玉津，愣了一下，然后问‘你站这儿干嘛？’”

　　“潘玉津说：‘画我重新画过了。’他把那幅画递给她，说：‘你看看行不行。’”

　　程玥靠在栏杆上，晚自习前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江珊说什么了？”

　　“江珊接过画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行。’”梁耀文说，“然后她就转身回教室了。但那天之后，江珊就没再往四班送过东西了。潘玉津开始来二班后门口等她吃饭了。”

　　梁耀文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连潘玉津耳朵通红、指节发白这种细节都讲得出来。程玥没拆穿他，只是听着，心里慢慢浮出那个画面——潘玉津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画纸，像做了一件需要攒很久勇气的事情。而江珊打开门看见他，先是愣住，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江珊在课间跟她说过一句话：“我喜欢谁，我就追谁。追不上也没关系，至少我试过了。但万一追上了呢？”那时候程玥觉得这句话很勇敢，勇敢得让人有点羡慕。现在她才知道，江珊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后来都做到了。

　　后来程玥在食堂看见过一次江珊和潘玉津。两个人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江珊正在低头吃面，碗里漂着红油，她吃得很专注，额前的头发垂下来落在碗沿上。潘玉津坐在对面，正在用纸巾把什么轻轻放在她手边。

　　程玥看见江珊抬起头，冲潘玉津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很自然，像两个人已经一起吃过很多顿饭了。

　　程玥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餐盘。她想，江珊大概永远都是那样的人——想要的就去拿，喜欢的人就去追，追到了就不松手。而潘玉津大概永远都是那样的人——被追的时候会跑，跑了一段路之后会停下来，然后回头看一眼。跑和追，回头看和被看见，原来也可以是同一个故事的两种写法。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忽然想起自己和陈阳。江珊是追的人，潘玉津是回头的人。那她和陈阳呢？好像谁都没有真正追过，也没有真正回过头。他们只是各自往前走，偶尔在某个路口碰见，说几句话，然后又分开。

　　她坐在食堂的另一头，看着那两个人坐在窗边安静吃饭的样子，觉得这样的故事也很好看。只是不知道，她自己的故事，什么时候才能写到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