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62、不能说的秘密 这家早餐没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三个人才在网吧里迷迷糊糊地醒来。

　　最先醒来的是程玥。她的脸还埋在自己羽绒服蓬松的领子里，但膝盖上那块地方沉甸甸的，带着陌生的重量和温度。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腿，一件男生的黑色外套从膝盖上滑落下去，堆在她的小腿边。

　　她愣了愣，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件外套，然后慢慢抬起头。

　　陈阳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头歪向另一侧，睡得毫无防备。他穿着里面那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屏幕早就黑了，电源灯一闪一闪的，把微弱的绿光映在他的下颌线上。

　　程玥没有马上动。她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来，叠了两下，轻轻放在陈阳的腿上。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熟。他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对上她的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几点了。”他嗓子哑得厉害。

　　程玥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光刺得她眯起眼。“八点十七。”

　　陈阳坐直了，外套从他腿上滑到椅子上，他一把捞起来，胡乱往身上套。旁边的位置上，梁耀文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桌上，脸压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还搭在键盘上，口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陈阳伸腿踹了一下他的椅子腿。

　　“操。”梁耀文猛地抬头，眼睛都没睁开，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痕迹。他茫然地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陈阳脸上，又落在程玥脸上，然后慢慢找回了一点神志。

　　程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我们去吃饭吧。”

　　梁耀文抹了一把嘴，揉着眼睛嘟囔：“走吧走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三个人站在网吧逼仄的过道里，周围还有几个通宵的零散客人，有的趴着睡，有的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们麻木的脸上。

　　走出网吧大门的时候，早上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程玥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空气是冷的，但阳光是暖的，两种感觉叠在一起，让人有点恍惚。街道上人不多，早餐摊的蒸汽从街角一团一团地往上冒，裹着葱花和油条的香气。

　　“吃啥。”梁耀文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粥。”程玥说。

　　“油条。”陈阳说。

　　“都吃。”梁耀文把手插进口袋，率先朝那个冒着热气的摊子走过去。

　　早餐摊是那种最普通的路边摊，塑料棚子支着，几张矮桌和塑料凳散乱地摆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油锅前翻着金黄的面坯。

　　三个人找了张空桌坐下来，凳子很矮，坐下之后膝盖几乎要顶到桌面。程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了一点，阳光正好从塑料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梁耀文要了三碗白粥、三根油条、两屉小笼包和一碟咸菜。老板动作麻利，一会儿就把东西端上来了，粥冒着滚烫的白气，油条还滋滋地泛着油光。

　　程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滚烫的米香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活过来了。陈阳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喝粥，卫衣的帽子耷拉在背后，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梁耀文已经一口一个小笼包吃了半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你说啥。”陈阳头也没抬。

　　梁耀文咽下去，拿袖子擦了一下嘴：“我说，昨晚那电影，你们觉得咋样。”

　　程玥把泡软的油条捞起来咬了一口，想了想说：“弹钢琴那段挺好看的。”

　　“那是，《不能说的秘密》嘛，周杰伦弹钢琴谁能比。”梁耀文又夹起一个小笼包。

　　陈阳放下勺子，碗里的粥已经见底了。他拿筷子夹了一根完整的油条，咬了一大口，嚼了嚼。

　　程玥吃了一口小笼包，看着陈阳突然说道：“这家早餐没南京的那家好吃。”

　　梁耀文愣了一下：“啥意思？什么南京？”

　　程玥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半碗的白粥，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梁耀文张着嘴，油条还悬在半空，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囫囵着说：“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不能说的秘密。”陈阳把那碟咸菜往梁耀文面前推了推，声音平平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耀文看看程玥，又看看陈阳，最后“嗤”了一声，把油条塞进嘴里，没再追问。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在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粥碗冒着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油条的碎渣散落在碟子旁边。

　　程玥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放下勺子，抬起头。她的脸被热气熏得有点泛红，眼底还带着通宵后那种淡淡的疲惫，但眼神是清亮的。

　　“走吧。”她说。

　　梁耀文先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地响。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有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梁耀文先停了脚步。他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左边那条巷子指了指，打了个哈欠，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我往这边走了，回去补觉，下午别找我。”

　　陈阳嗯了一声，把卫衣帽子往下拽了拽。程玥站在两步之外，冲梁耀文摆了摆手。

　　路口一下子只剩两个人。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反光，有一辆电动车从他们身边慢悠悠地骑过去，车上的大爷车筐里装着两把芹菜。

　　“车停在那边，”他朝网吧方向偏了偏头，“你等我一下，我去骑过来。”

　　程玥点了点头。

　　她站在路口，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缩进领口里。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她眯着眼等了一会儿，就听见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从街角拐过来。

　　程玥走过去，在他身后跨坐上后座。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她把手从羽绒服袖子里伸出来，扶住了他腰两侧的外套布料。陈阳没回头，只是把车撑踢起来，脚下一蹬，车子缓缓滑了出去。

　　风一下子灌过来，程玥的刘海被吹起来，她眯了眯眼，身体随着车子的转弯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手本来只是松松地搭在他外套两侧，但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车子颠了一下，她的掌心自然地按实了，十指在他腰腹前扣在一起。

　　陈阳腰腹的温度透过卫衣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暖融融的，贴在她手心里。

　　程玥把下巴搁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之间，羽绒服的帽子蹭着他卫衣的帽子，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没有使劲抱，就是那么松松地搭着，但两个人的身体贴着，谁也避不开谁的体温。

　　她忽然想到昨晚电影里那个画面，小雨坐在单车的后座上，手抓着叶湘伦的衣角，风吹起她的头发。那时候她半梦半醒间看到那一幕，觉得画面真好看。坐在后座上的时候，风是真的会灌进领子里的，心跳是真的会快得按不住的。

　　红灯。车子停下来，陈阳一只脚撑在地上。

　　“别睡着，”陈阳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低的，“掉下去我不捞你。”

　　程玥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声音含在风里：“你捞得动。”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驶出去，程玥把脸往他背后埋了埋，闻到昨晚网吧残留的烟味和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混在一起的、属于陈阳的味道。

　　很快到了村口，车减速，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程玥松开手，从他后座跨下来，揉了揉被风吹僵的脸。

　　陈阳把车熄了，脚撑着地，没下车，就那样偏头看她。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他肩膀上。

　　“……哥你回去也早点睡。”她说。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她自己都知道。可是通宵之后脑子转得慢，该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找不到合适的形状往外送。

　　陈阳“嗯”了一声。但他的脚还撑在地上，车没动，手也没去拧钥匙。

　　沉默了几秒。槐树上有鸟叫，细细碎碎的，一阵一阵的。程玥站在那儿没动，脚下像被什么黏住了，明明家就在身后那排房子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哪儿蹭来的枯叶。她弯腰把它摘掉，直起身的时候，又看了陈阳一眼。

　　“包夜还挺有意思的。”她忽然说，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一句，“……下次。”

　　最后两个字声音小得快被鸟叫声盖过去了，但她知道陈阳听见了，因为他停在扣带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行，”陈阳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下次。”

　　他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低低地嗡了一声。但他没走，侧过头看她，下巴微微抬了抬，朝她身后的方向示意：“回去吧。”

　　程玥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你路上别闯红灯。”她说。

　　陈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梁耀文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见的。”

　　陈阳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一下就收了回去，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像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一样碎。

　　“知道了，”他说，“回去吧，天冷。”

　　程玥又看了他两秒。终于转过身往家里走。步子不快，刚走两步，又回了一次头。

　　陈阳还在那儿。车没动，脚撑在地上，远远地朝她摆了摆手。

　　发动机轰鸣，树底下已经空了。地面上的阳光还在，碎碎的，一晃一晃的，像谁临走前没带走的东西。

　　程玥回到家，家里安安静静的，爸妈应该去街上买菜了。她给陈阳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

　　发完把手机揣回口袋，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过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上亮着陈阳的消息，很短，就两个字：

　　“到了。”

　　隔了两秒，又弹出来一条：

　　“你也睡。”

　　程玥盯着那两条消息，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没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拉好窗帘，整个人陷进被子里的那一刻，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她闭上眼，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了一小块被角，像是还攥着他后腰那截布料。

　　风从窗外经过，楼下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程玥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她是被客厅里碗筷碰撞的声响和饭菜的香气从梦的深海里一点点拽上来的。她翻了半个身，被子卷在腿间，头发糊了满脸，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自己在家、在床上、在白天。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黑着脸躺在枕头旁边。她伸手摸过来充上电，开机的时候屏幕亮起来，时间那栏写着“12：47”。

　　妈妈在外面喊：“玥玥？起来了没？吃饭了。”

　　“……起来了。”她的嗓子还是哑的，清了清才又补了一句，“马上。”

　　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像重新排列过一遍，通宵的后劲还在身体里沉甸甸地坠着。

　　饭桌上妈妈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爸爸在旁边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昨晚去哪了。她含含糊糊地说跟思思去看电影，没说看了通宵，也没说是跟谁。她不想让爸妈知道陈阳，也不想解释为什么一个男生会大过年骑车来接她。有些事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更不想摊在饭桌上。

　　爸妈也没多问，寒假快要结束了，家里琐琐碎碎的话题都围着开学之后的事转。程玥低头喝汤，排骨炖得烂烂的，萝卜吸饱了汤汁，热乎乎地灌下去。她听着爸妈聊天，偶尔应两句，筷子夹菜的动作慢吞吞的。

　　那天之后，年味还没散，但三个人没再凑齐过。梁耀文倒是每天发些有的没的，转发些搞笑视频，@她和陈阳一起看。程玥偶尔回个表情包，陈阳回得更少。

　　程玥有时候会点开和陈阳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到了”和“你也睡”。她想再发点什么，比如“你什么时候去苏州”，比如“东西收好了吗”，但每次打出来又删掉。她怕问得太具体，像在催他，也怕他回得太简短，把那天早上槐树底下的那点温度冲淡了。

　　陈阳那边，也在准备去苏州的事。他给梁耀文发过一次消息，说等安顿好了再联系。梁耀文回了一串“一路顺风”和“苟富贵勿相忘”，陈阳没再回。

　　寒假就这样过去了。像一页被风掀过去的日历，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就已经翻到了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