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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 “杨娘子, ...


  •   我垂下眼,退回坐位。三堂姑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我的衣角,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无事。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仿佛刚才的暗流从未存在。

      席面设在水榭前的空地上,几十张案几依次排开,贵人们依身份坐着。而我被安排在靠近一株盛开的魏紫牡丹旁,花香浓得化不开,混着酒香、薰香,熏的人头晕。

      我不喝酒。

      只捧着一盏清茶,看着眼前觥筹交错。

      主位上,咸宜公主正与几位宗室女说笑。她的驸马坐在她身侧,生得倒也算俊朗,只是眉眼透着一股子轻浮,频频往女眷席上瞟。我垂下眼,假装没看见。

      三堂姑也被拉混进妇人堆里无暇顾及这边。

      “杨娘子。”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抬头,是坐在我斜对面的一个妇人,约莫三十许,穿着绛紫色的襦裙,头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摇摇晃晃,像风中的麦穗。

      “妾身是河南府尹的夫人,姓崔。”她笑着,眼角堆起细纹,语气熟络的像旧相识,“方才听娘子弹琵琶,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我轻轻将茶盏搁在案上,上前微微欠身:“夫人谬赞了。”

      “娘子太客气了。”崔夫人又往我这边凑了半寸,周身脂粉香跟着漫过来,她压低声音开口,“妾身斗胆问一句,娘子可曾许了人家?”

      该来的,倒底还是来了。

      我了然,用刚好能让她听清的声音道:“回夫人,尚未婚配。”

      “哎呀,这可真是巧了!”崔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又像怕惊扰了旁人似的,把话音按回声调里,“娘子这样的品貌,这样的的才情,可万万不能担误了!妾身娘家有个侄子,如今正在太常寺当差,生得一表人才,家底更是丰厚殷实。”

      “要是娘子不嫌弃,妾身改日就——”

      “崔夫人。”

      一个声音插进来,语调里没有半分波澜,却襄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我抬眼时,一抹浅青身影正立在我们案前。女子一身素净的绫裙,头上仅攒一支光素的银簪,通身再无多余珠饰,可那股清贵之气,压得周遭花酒气都淡了几分。

      “崔夫人。”她又重复一遍,“杨娘子是公主特请来的贵客,你这般贸然过问她的婚事,是觉得公主今日设宴,还缺你一个现成的媒人么?”

      崔夫人面露难色,结结巴巴张口:“妾身……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青衣女子眼风淡淡扫过她,“只是看杨娘子年轻貌美,单薄无依,便觉得可以随意上前拿捏,自作主张替她安排终身?”

      崔夫人头埋得低低的,讪讪挪回席位。

      青衣女子旋身面向我,清冽的目光在我脸上静静停了一瞬,微微颔首,语气淡了些:“杨娘子,我是韦氏,咸宜公主的表姐,方才听娘子弹的那首《郁轮袍》,很好。”

      我依着礼数裣衽行礼,“多谢韦娘子谬赞。”

      她没再多言,转身便踏着光影走了。像一片轻云掠地,来得悄无声息,去得也不留痕迹。

      韦氏……我自然听说过她的名号。那是京兆韦氏的嫡女,关陇世家出身,父兄皆在朝中手握要职。她不止是咸宜公主的亲表姐,更是寿王李瑁的嫡亲表妹。

      方才那番话哪里是替我解围?她明着斥责崔夫人唐突,实则是敲山震虎——句句都在告诫满席之人,杨娘子,早已是公主的眼中钉好的人选,轮不到旁人来插手攀折。

      我望向主位,恰好撞进咸宜公主投来的目光里。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指尖举着琉璃酒杯,遥遥朝我轻敬一下。

      我重新端起案上那盏清茶回敬。

      茶水早已经凉透了,入喉之后,只剩化不开的清苦,顺着喉咙慢慢沉进心底。

      ——

      宴席行至酒暖人庸时分,鎏金落日正一寸寸往黛色飞檐后沉坠,把天际舒卷的薄云,晕成了融融荡荡的橘粉软绡。

      公主府的仆役们踩着桐木阶台往来穿梭,臂弯间挽着大红灯绳,一盏盏琉璃灯顺着游廊次第悬起。

      早有不少坐得腰背发酸的宾客起身离席,三三两两拢着锦袖往园子幽僻处踱去,或赏晚花,或趁着晚风凉润,说几句不必避人的私己话。

      我盯着杯沿摇晃的茶影发愣,连耳边旁人搭话的声音都模糊淡去,只盼着能寻个由头躲开这宴席的喧嚣去透透气。

      借口更衣,我起身款步离席。

      身旁的三堂姑当即要随我同去,我侧过身,“三姑,我去去就回,不必跟着。”

      她望着我,眼底盛着掩不住的明晃晃的担忧,眉尖轻轻蹙成一道浅痕,终究是抿了抿唇,缓缓点头。

      我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回廊慢步走。穿过那道爬满凌霄花藤的月门,身后喧闹的丝竹人声瞬间被隔得淡如浮影,眼前竟展开一处格外僻静的小院。

      青纹石桌上摆着一副乌木棋枰,温润的云子黑白错落散着,有的斜斜压着边线,有的孤零零悬在空处,分明是一局下到半途便被人匆匆抛下的残棋。我的目光瞬间被那盘棋勾住,心里不自觉泛出几分好奇——这般没下完的残局,倒像极了近来身边处处悬而未决的人事。

      我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定定落在那副棋枰上。

      黑棋势厚如垒山,一子一子都扎的极稳,隐隐将白棋大半都圈锁在当中,乍一看下白棋步步皆是死路,半分周转的余地也无。可我凝着眉眸细辩片刻,指尖缓缓点向棋枰右下角——那处被几枚黑棋半掩着的犄角,白棋竟还留着一丝游气,浅得几乎要被人一眼略过,偏生是这细如发丝的缝隙,便藏着破局的全部生机。

      我指间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心口轻轻颤了颤:能下出这局棋的人,定是个把分寸二字刻进骨子里的角色,既不肯赶尽杀绝,又不愿露半分刻意相让的痕迹。

      “杨娘子也通棋道?”

      清润的男声自身后月门处传来,我心头猛得一跳,连忙抬眼望过去。

      李瑁正站在扑簌的花影里,月白暗纹锦袍被晚风掀出一角软弧,像一片轻轻擦过檐角的云。

      他的目光先落在石桌的棋枰上,随即才缓缓移到我的脸上,澄澈的眼底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探究。

      “臣女参见寿王殿下。”我连忙起身,指间拢着裙摆行礼,不自觉攥紧了袖角的绣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不必拘礼。”他摆摆手,脚步轻缓地踱过来,自然而然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仍黏着那局残棋,指间虚虚点了点盘面,“这局棋,是孤方才与驸马下的。孤输了,足足输了十四子。”

      我心里瞬间掠过一丝明悟,原来这盘襄着人情世故的棋,竟是堂堂寿王输给了自家驸马,其中弯弯绕绕,旁人怕是多半瞧不真切。

      “殿下是故意输的。”

      话出口的瞬间我便暗叫不好,自己怎敢在亲王面前这般直截了当地戳破旁人的体面。

      他蓦地抬眼看向我,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何以见得?在场旁人都只说孤棋艺不精,不敌驸马。”

      “驸马是公主的结发夫君,殿下是公主一母同胞的兄长。”我轻轻拂过石桌上落下的叶,字字清晰,“这局棋,殿下原是赢不得,也输不得的。赢了,扫了驸马的兴致,折了他的半分颜面;输得太刻意,又落了殿下有意相让的痕迹,反倒失了彼此的体面。所以殿下才要这般处处留手,好叫驸马尽兴,旁人也半分错处挑不出。”

      我一口气说完,话落时我心口仍微微发紧,不知道自己这番直白的剖析,会不会惹得这位素来以温良著称的寿王不快。

      李瑁盯着我看了很久,深黑眸子里神色几番流转,我能看见他眼底起初讶异慢慢散开,渐渐漫出几分全然的讶异,忽然低低笑出声。他的笑很舒展,像暖融融的春风拂过湖面,顺着水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杨娘子,”他望着我,语气里带了点恍然的意味,“你很像一个人。”

      “像谁?”我不由抬眼望他。

      “孤的母妃。”他顿了顿,目光飘向院外的流霞云影,“她也是这样,世事洞明,把人心的弯弯绕绕都看得透亮,却从不贸然点破,只安安静静在一旁看着。”我看见他眼中的怅然,轻轻飘落在他平静的神色上。

      我没有接话,心底却泛起细密的波澜——被他比作宠冠后宫的武惠妃,这话传出去半分,都足以引来数不清的猜忌,装作全然没接住这个话头的模样。

      晚风穿过小院,吹得枝上树叶沙沙作响,声响缠成柔网。远处宴席上飘来的丝竹柔歌影影绰绰,隔着重重花树与院墙,淡得像从梦中浮来的轻音。我下意识往后坐了半寸,想拉开些与他独处的距离。

      “杨娘子,”李瑁忽然重新开口,“方才宴席上你弹的那曲《郁轮袍》,第三段原该是急板,你却放慢来半拍,那是你自己改的?”

      我脑子里轰然一响,满席宾客都只顾着夸曲子悦耳,竟只有他捕捉到了我藏在弦音里那点微小的改动。

      我微微一怔,“殿下竟听出来了?”

      “原曲的急板如奔马踏风,每一声都脆得撞人耳骨,可你改过后,每一个音都拖出了余韵。”他眼里亮着细碎的光,“好好的传世古曲,为何要这般改?”

      那目光坦诚,没有半分亲王的架子,反倒像个寻到了同好的少年,眼底盛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

      “原曲的快板太急太烈,听的人耳朵只顾着追那热闹节奏,哪里还能分出心思,去品曲子里藏着的塞北风烟、征人怅惘。”

      我轻声说:“慢半拍,才留得出空隙,叫人听得见每一个音里藏着的呼吸。”

      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把着我的手按在弦上的暖意。

      李瑁沉默了会,院中的风裹着草木清香气漫过,他衣摆上的龙纹暗绣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晃荡。

      “杨娘子,孤想再听你弹一曲。”

      我心口猛得一紧,这独处小院里,与寿王单独拨弦对乐,传出去便是能起风浪的是非,第一反应便是要开口推辞。

      “方才宴席上,公主只许臣女献一曲,现才擅自在此拨弦,怕是失礼。”我低声推辞,指尖轻轻扣了扣冰凉的石桌面,想借着礼数的由头打消他这个念头。

      “孤不是公主。”他语气带了点不容分说的坚持,少年人认准了某件事时独有的执拗,全然没了方才聊棋局时的周全分寸。

      我直直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瞳很黑很亮,里面还藏着一点锐气。

      “那殿下想听什么曲子?”我终究松了口。

      “《昭君怨》。”

      “这僻静小院里,没有琵琶。”我看向空落的石桌,寻了个托辞,想着这般总能顺理成章地推脱掉了。

      “孤的随从早把乐器备走院外了。”他站起身,转身朝着月门口唤了一声。等候在那里的随从当即捧着一把漆面莹亮的曲颈琵琶快步进来,小心翼翼放在石桌上,便躬身退了出去。我盯着那把熟悉的琵琶,心中暗惊他竟早有准备,连我那点想躲的心思都没给留半分余地。

      触到弦凉润触感的那一刻,我晃了神,指间一落,便顺着弦声弹了起来。

      琴声起初低回婉转,像带着寒意的秋风吹过无边草原,像失了群的孤雁扑着翅膀掠过苍蓝的夜空,连风都跟着慢了脚步。弹到曲中那处点出“怨”字的段落时,我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弦音陡然转急,如迸出的碎云似的。

      一曲终了。

      李瑁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杨娘子,你弹的不是昭君出塞的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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