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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阳花 “去和母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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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日。
洛阳城万人空巷,都去看咸宜公主的卤簿。
朱雀大街上铺了黄土,洒水车一过,路面蒸腾起细细的尘雾。道旁挤满了人,有胡商踮着脚,有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手里攥着糖人。
“让让,让让——”前头有骑卒开道,马蹄声碎。
一车从履道坊出发,一路向东。车帘半卷,隐隐传来人声。
“玉环,紧张吗?”
原本看着窗外的女子闻声回眸,那石榴色的裙摆如洛阳的牡丹。
我放下帘子,车里只有我和三堂姑。她是去年从蜀州来洛阳探亲,顺道送我去赴宴。她如今还是一个人,鬓角有了白发。
我摇摇头,那双眼睛乌黑璀璨之极。
“也是,”她笑了笑,“你七岁那年就不紧张。”
车停了。
公主府在积善坊,朱门高耸,门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我下车时,裙裾扫过车辕,石榴红的衣料像一簇火,却又不灼人。门口的女官验帖子,引我们入内。
府中宾客如云。
我跟在女官身后,穿过三重院门。一路上,我听见丝竹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闻到熏香、酒气、花相混在一处,浓得化不开。假山池沼间,姚黄魏紫的花,层层叠叠。
“杨娘子,请在此稍候。”女官把我引至一处水榭,“公主一会便来。”
水榭里已坐了几位女眷,衣饰华贵,正低声说笑。我拣了个角落坐下,三堂姑坐在我身侧。有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停了停,又快速移开。
我静静等着。
约莫一柱香后,外头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很奇特,像沸水被抽了柴,声音一层层低下去,最后只剩风声。
“公主到——”
满坐起身。
我随着众人垂首,眼角余光瞥见一片杏黄裙角,绣着金线的凤凰闪闪发亮。咸宜公主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吴语的软:“都坐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坐。
我抬起头,第一次看清公主的脸。她不过十五六岁,眉眼像极了画像上的武惠妃,明媚,艳丽,带着一丝娇纵。她目光扫过全场,停在我身上。
咸宜公主早就听宫里母妃提过几句,杨玄璬家的女儿生得极像幼时的自己。今日一见,果然比旁人要灵动的多。
“你就是杨玄璬家的女儿?”她指尖漫不经心划过身侧坐榻上铺的银丝暖毯,歪头看我,眼里带着些好奇的打量。
我起身,敛祍:“臣女杨玉环,参见公主。”
“早闻你琵琶技艺出众。”她语气里带着无须置喙的轻慢吩咐:“且弹一曲来听听。”
“臣女领命。”
早有女官捧来琵琶。我接过,指尖触到弦轴。心里忽然静了,这十年,我弹过千百次,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琴弦那头连着的是皇宫。
我坐下,调了调弦。
水榭外,假山后。
李瑁负手而立,眉头紧锁着。
他今日奉母妃之命,来公主府道贺,实在被武惠妃耳提面命——“瑁儿,你妹妹的婚宴上,各家贵女都会到,你可仔细看着,有中意的,母妃为你做主。”
“殿下,”身后的随从小声提醒,“您已经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了,要不要去前头坐坐?”
“不去。”李瑁烦躁地挥挥手,“去了又如何?一群涂脂抹粉的女人,笑得脸都疆了,还要问孤‘殿下可曾读过书’。孤读过什么书,与她们何干?”
随从不敢接话。
李瑁生得极好。这是宫中上下公认的。武惠妃本就是倾国倾城的容貌,今上更是龙章凤姿,两人的儿子,自然不会差。
他身量颀长,肩背挺括,月白的袍子穿在身上,像一株临风玉树。远山眉,丹凤眼,因年纪尚轻,还留着几分少年人清亮。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此刻抿着,显出几分不耐。
最难得是肤色,玉一样温润。
“母妃也是,”李瑁低声抱怨,“日日催,日日问。孤的王妃,孤自己还没找到合适的,她急什么?”
话音未了,琴声先起。
琵琶声是从水榭深处传出来的。
起初只有一两声,像雨点试探落在荷叶上,轻,脆,带着一点犹豫。李瑁本不在意,公主府的宴席,丝竹声还少吗?
接着,弦音渐密,轮指如珠,一声声滚过水面,惊得池边白鹭扑棱棱飞起。
他自幼喜乐理,梨园里泡大的,什么曲子没听过?可这不一样。
琴声里有东西。
不是技巧,技巧再好,不过是手指灵活。这琴声有一种静,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弹琴者不急不躁,每一个音都恰当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
李瑁不自主地朝水榭走去。
随从要跟上,他抬手止住。他绕过假山,穿过幽径花园,最后停在水榭外一处垂柳下。柳枝低垂,遮住了他半个身子,却着不住他的目光。
他看见了弹琴的人。
红石榴的襦裙,将燃未燃。腰肢纤细,背脊挺直。手指在弦上翻飞,姿态从容的像是在抚琴自娱,而非取悦满座宾客。
然后曲终。
那人垂手,静坐,抬起眼。
李瑁呼吸一骤。
那双眼睛——他后来想,他这一生,再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她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
阳光落在她脸上,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像枝头最俏的那一朵,让人想摘,又不敢伸手。
她是谁?
“殿下?”随从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小声问,“可要奴才去打听——”
“不必,”李瑁打断他,“回去。”
“回宫。”李瑁转身,月白在绿茵间一闪而过。
“告诉母妃,孤…找到自己的王妃了。”
余音袅袅。
《郁轮袍》
这是王维少年时的成名曲,繁复,华丽,层层叠叠。
“好!再来一曲!”
咸宜公主拍手,杏黄的裙摆晃成一片金浪。
“公主,”我抬眼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语声轻缓,音调平的没有半分起伏,“臣女今日只备了这一曲。”
公主眉梢微挑,带着诧异开口:“为什么?”
我语气依旧清宁:“因为公主只让臣女弹这一曲。”
身侧三堂姑也不觉攥紧了衣袖。
周遭环坐的女眷与内侍门的笑意顿住,水榭里静了一瞬。挨着坐的两位世家女眷飞快地侧过脸,不动生色地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色。
咸宜公主指间的茶汤在描金茶盏里晃出细碎涟漪,她原本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眼里忽然漫出点兴味,指间敲了敲身侧案几。
“前日下帖的宫人传错了话,”她往身后的凭几上懒懒一靠,镶着珍珠的披帛从肩头滑下一小截,话音里没什么火气,反倒荡漾着点促狭的笑,“那便不算数了,本宫今日改主意了,你竟还敢拿话堵我?”
立在旁侧的掌事宫女脸色白了几分,脚间悄悄往我这边挪了小半步,生怕我不识分寸再说出什么忤逆的话来。
三堂姑刚想敛衽替我解释几句。
我按住她的手,抬了抬眼,视线落在远处的河田上,“宫人本是按公主当初亲口吩咐的话传话,臣女不敢擅自揣测公主心意,只敢照着吩咐备下曲目。若公主今日想听新曲,臣女这双为公主弹过琴的手,怕是不敢再随意拨弄了。”
这话一出,水榭里的气息又沉几分。咸宜公主盯了我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挥退了上前来想打圆场的女官:“旁人见了本宫,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掏出来献上,也就你敢跟本宫对着来,你不怕得罪本宫?”
“臣女不敢。”公主嘴上说着得罪,眼底却半分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反倒盛着满满的新鲜,“只是臣女不敢欺瞒公主半分。公主是金枝玉叶,从小在深宫长大,天下间的珍馐美馔、词曲乐舞,什么样的好物没见过?”
“今日若是为了博公主一时欣喜,就把本领全都一股脑使尽了,往后公主哪天忽然闲下来,还想寻些新鲜声响解闷,臣女山穷水尽,又该拿什么新奇玩意儿来孝敬公主?”
咸宜公主像是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说辞,愣在原地眨了两下眼,下一刻忽然扬声大笑起来,连鬓边垂着的珍珠流苏都跟着抖落一地碎光:“好一张利嘴!”
“外头说你缄默寡言,我原本还半信半疑,今日一见才知道,洛阳城果然藏着这般通透有意思的妙人!”
“上前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我依言缓步上前,不卑不亢的跪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生得也好。”她指间轻轻拂过我的眉眼,轻声呢喃,“尤其是这双眼睛……倒像是会说话似的。”
“杨玉环,”她松开手,“你今年多大了?”
“回禀公主,臣女今年十七。”
“十七…”她拖长尾音,“我那十六岁的同胞哥哥寿王,如今还未曾选妃呢。”
寿王李瑁,武惠妃的独子,今上最宠爱的儿子。
我听过他的名字,在叔父同僚的酒宴上,在洛阳城贵妇门的窃窃私语里。他们说,武惠妃想让他当太子。
“公主说笑了。”我垂下眼,眼去眸子里的波动,声音放的柔淡,“臣女蒲柳之姿,怎敢高攀皇室的金枝。”
“这事是不是高攀,可不是你说了就能算的。”咸宜公主轻轻转了个身,声音轻飘飘落下来。”
她转身坐回主位上,抬手冲身侧的女官示意了一下:“赏杨娘子赤金镶南珠的金步摇一支,蜀州云烟锦十匹。今日宴上弹得好,这些东西当得是本宫的一点赏赐。”
我整了整衣衫,向主位的方向叩首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