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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昭君怨 卒子过河, ...


  •   “那殿下觉得,臣女弹得是什么?”我的指尖搭在弦上。

      “是你自己。”

      我一怔,指节猝不及防蹭过弦索,铮的一声轻响。

      “殿下,”我扶着弦站起身,对着他微微福身,“臣女出来太久,宴席眼看就要散了,公主该寻不到了。”

      “等等。”他忽然上前半步,掌心轻轻覆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暖,像块在春日晴光里晒了整日的羊脂暖玉,温度顺着腕间薄软的肌肤,一点点渗进骨缝里。

      “杨娘子,”他目光牢牢锁着我的眼,“孤……”

      “殿下。“我指尖稍一收力,不动声色地从他掌心里抽回手腕,“席上的灯烛快燃尽了,再耽搁下去,旁人见了,平白生出些无根的闲言。”

      他就这么望着我,方才还亮得灼人的目光,烛泪淌尽,灯花暗下去,只剩一片温温的沉影。

      “去吧。”他旋过身去,辨不出声音里的情绪,“今日你我在这小院偶遇的事,就当从未有过。”

      跨过月门,晚风吹着夜的凉意钻进袖口,我沿着落满花影的回廊缓步往亮如白昼的宴席走去。

      回到宴席时,灯已上齐。

      斜倚在主位的咸宜公主一眼便瞥见了我,微微一笑:“杨娘子去了哪里?本宫还想着再听你弹一曲呢。”

      “回公主,臣女方才几杯淡酒入喉便觉有些头重脚轻,实在不胜酒力,便告了假去园子里吹了吹风。”我平稳答道。

      “是吗?”咸宜公主尾音微微上扬,她打量我目光带着探寻擦过皮肤,片刻后轻飘飘移开,落在身侧侍女新添上的酒樽上,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惋惜,“那可真算得上是不巧了。寿王兄方才来过这儿,说乏了,先回宫了。”

      我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殿下龙体要紧。”

      咸宜公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抬手示意乐坊的伶人继续奏乐。

      我重新坐下,端起凉茶,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茶是苦的。

      ——

      反程的车碾过洛阳城暮色浮动的长街,木轮碾过青石板缝隙里积着的落花残香,发出沉焖而规律的声音。

      三堂姑侧身挨着棉车壁坐了快一路,直到城隅的第一缕灯火挣破浓稠的暮色漫上来时,她才终于转过脸朝我开口。

      “环儿,”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今天咸宜公主府的水榭里,发生了什么吗?”

      我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车窗外。

      原本沿街摆着的吃食摊子、卖花担子都相继点起了灯,万点暖光顺着错落的街巷燃起,从近到远延出去,碎金星河里,连远处宫墙的檐上,都挂着两盏明皇宫灯,在渐沉的夜色里晃出模糊的光晕。

      “知道,”我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膝头放着的琵琶囊。

      “那你……”三堂姑的语气里带着点急。

      “三姑,”我不再看窗外流动的灯火,缓缓转过脸,正对着她浑浊又写满焦虑的眼睛,“今日宴席上,寿王还尚未娶妃,咸宜公主当着满座女眷说要留意我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跑?”

      她就这么僵着身子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好半天没再吐出一个字,只有车外路过的小贩叫卖声远远飘过来,又被马车甩在身后。

      过了仿佛有半盏茶的功夫,她才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武惠妃最近正打着给寿王选妃的主意。”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带着重量:“这大半年来,已经悄悄相看了几十户人家的适龄姑娘,洛阳城里稍有头脸的官家姑娘,名字都被人递进去过。今日咸宜公主特意叫你去水榭,还当众说那番话,根本就不是春日宴上随性提起的偶然。”

      “环儿,你可明白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这事其实我在她开口前,就已经在心里盘过好几遍了。

      “你不怕?”她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我的表情里揪出一丝半分惧色了来。

      我歪头想了想,“怕什么?”

      “那是皇宫啊!”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紧咬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了白,“那地方红墙裹着琉璃瓦,看着遍地金玉,实则是个能吞活人的吃人的深渊。你父亲当年——”

      她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话头猛地顿住。

      “我父亲当时年,”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审案从来明察秋毫,半分不公的事都不肯做,可最后呢,他还是落得个客死任上的下场,留下我们在蜀州。

      “三姑,你仔细想想,到底是那高门红墙里的皇宫吃人,还是这容不下清官良善的世道先吃人?”

      三堂姑听了这话,没再说半个字。

      车依旧随着长街的坡度缓缓前行,不多时就晃过了横跨洛水的天津桥。桥边的石栏被年月磨得光滑,桥下的洛水在夜色里泛着银白微光。

      思绪飘回了前日——

      洛阳城的春风比我自小长大的蜀州还要软上几分,那风里裹着洛水边的水汽。叔父的宅子安在履道坊深处,青灰院墙修得不算高,墙头斜斜探出几枝开得热闹的红杏,风一吹过,粉白的花瓣就打着旋儿飘进小院,有的落在我的琴谱上,在泛黄的纸页上印下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算起来,我离开蜀州,跟着叔父迁居到落阳,已经整整十年了。

      这十年里,我不仅仅是把失传已久的《广陵散》残谱逐字逐句摸透练熟,更练会了握着牛角拨子挑弦时,手腕要刻意沉下三分的力度,弹出来的音才不会虚;学会了在叔父同僚的家宴上,对着满座官眷垂着眼帘浅淡微笑;更学会了在满席男人们把酒谈论当下朝政、朝中势力动向的时候,指尖拨着弦,把他们话里提到的每一个人名、每一句暗藏褒贬的评说,都悄无声息地刻进心里。

      叔父说,我这十年,到底是彻头彻尾长熟长成了。

      他说这话时,正坐在窗边的烛台下,手里翻着我这半年来一笔一划抄完的《乐书》,狼嚎小楷写得端端正正,连边角都没有折痕。昏黄的烛火摇摇曳曳,在他侧脸投下光,我抬眸间忽然发现,他先前还乌青的鬓边已经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白霜。他如今已是河南府士曹参军,品阶算不得顶尖,可在东都洛阳的地面上,也算有几分实打实的体面。

      “环儿,”他把手里的书卷轻轻往案边一放,“咸宜公主下嫁杨洄的婚期,定在今年三月三上巳节。方才公主府的人特意递了帖子过来,点名要你去赴公主的新婚宴席。”

      我捏着茶盏的指尖一顿,茶盏沿上漾起一水纹。

      咸宜公主,是当今天子的第十八女,生母正是宠冠六宫的武惠妃,如今武惠妃在后宫圣眷隆盛,几乎都要动摇了王皇后的中宫之位,她的女儿出嫁,那排场定然是十里红妆、惊动整个洛阳的盛大,数不清的宗室亲王、外戚世家、满朝文武的家眷都会赴宴祝贺。

      可这样高规格的宴席,怎么会单单点名邀请我这么一个官家养女?

      “叔父,那张送过来的帖子,是单单只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归在咱们杨府的名下,邀了阖府女眷的?”

      叔父忽然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傻孩子,当然是单给你的。公主听说你琵琶弹得出神入化,特意嘱咐要你过去,亲耳听你奏上一曲。”

      这十年,我的琵琶名声,就像一滴浓墨落进了清水里,慢慢悠悠地往四周晕开,等周遭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墨色早就染透了半池春水,整个洛阳城的风雅圈子,都听过我杨玉环的名字。

      “环儿,”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身后的屏风上,“你自小聪慧通透,定然知道这帖子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

      若是那日宴会上弹得合了心意,这名声便能顺着一道道传扬的声线,落进皇宫红墙里那些高位之人的耳朵里;若是弹得不好——

      不,不会有“不好”这种可能。我练了整整十年的指法,每一个音都刻在骨血里,绝不会容许自己出半分差错。

      “叔父,我需要一件新的襦裙赴宴。”

      叔父先是愣了愣,随即开怀大笑起来,他抬手摆了摆,好半天才顺过气:“好,好,我明日一早就叫府里常来量体裁衣的裁缝过来给你量尺寸,你想要什么样式、什么料子的?”

      “要石榴红的料子,”我想也没想便开口,指尖在案边轻轻点了点,“但不要用正艳正烈的大红,就选那像枝头将来未开的花骨朵,红得软和,却又藏着点劲儿。”

      “将开未开?”叔父没太明白我这话里的意思。

      “这样的颜色,”我望着庭院里晃动的杏花枝影,声音温温浅浅,“能叫人忍不住抬眼想着,却又碍于分寸不敢直盯着细看,留着足够的余地。”

      他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一种摸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心绪:“环儿啊,你这份心思,这份把前路所有细节都算得透亮的性子,真是像极了你已逝的父亲。他当年在蜀州做主簿断案的时候,也是这样,每一步都思虑得清清楚楚,半分纰漏都不肯留给旁人。”

      我没再接话。

      我是咸宜公主的棋子,是武惠妃的筹码,是棋盘上的一枚卒子。

      而卒子过河,不回头,自然是要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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