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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梦 蜀州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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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六年的春天,长安的牡丹开得正盛。
朱雀长街上,胡商的摇碎晨光,酒肆里胡姬旋这舞步,葡萄美酒在夜光杯里晃出琥珀色的光。大明宫的笙歌顺着风飘出宫墙,飘进千家万户。天下仓廪充盈,四海安定,人人都都说,这是千古难逢的太平年景。
而蜀州的雨,总比长安凉得绵长。
秋霖连下三日,檐角雨珠垂落成线,浸冷了整座杨府。满堂素白,白幡垂垂挂在庭中,随风轻拂,无声无息。
往日宅院,一朝沦为素白孝庐。
灵堂设于正堂。黑漆木棺停在堂中,棺底依蜀地旧俗铺了薄薄一层铜钱,摆着父亲生前常用的木梳、陶砚与一盏小银碗——伴亡安魂的旧礼。棺前灵牌肃立,香烛长明,淡白的烟气盘旋上升,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亲眷门依五服礼制分立两侧,远近亲疏,一望便知。堂外僧道诵经,梵音低沉,混着淅沥雨声和偶尔想起的丧鼓。
哭声就是那时起来的。
先是远房的婶娘,伏在灵前,一声“我的哥呀”拖得老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帕子湿了半条。接着是几位堂姊,掩面而泣,肩膀耸动,哭声错落有致,竟隐隐合着鼓点。
我站在母亲身侧,穿着为我改小的麻衣,仰头一个个看过去。
哭声最响亮的婶娘,三日前还在同母亲争一匹蜀锦的归属。此刻她每一天声都嚎得恳切,可她的眼睛里,我看得分明,每隔一阵,便往满堂宾客的脸上溜一圈,看有没有人听见,夸她重情。
哭得最轻的三堂姑,反而站得最近。她不哀戚地嚎,只是扶着棺沿,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自始至终没看过任何人。
我安安静静站着,不哭也不嚎,像院子里那株被素帛缠住的小桂树。
“环儿。”母亲低头看我,小声问道:“你…你怎么不哭?”
但满堂的目光还是一下聚了过来。婶娘们的哭声都顿了顿,帕子举在空中,等着替我抹泪。
这并不奇怪。
我这个时候的孩子,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生离死别,但总归看这么一场哭,也得有几分感情。
会惹得人说闲话的。
我仰起脸,看着母亲的眼睛,轻声说:“娘,爹爹在的时候,最烦人吵。”
那时的我并不会顾忌那些,想到什么,便不加修饰的说出来了。
母亲愣住了。
“爹爹书房外那株石榴,”我慢慢说,“去年结了三个果子,爹爹摘了最大的给我。爹爹告诉我,吃东西要安静,才能尝到甜味。”
“女儿想,爹爹这会儿,大概也想安安静静地走。”
灵堂里静了一瞬。
哭声止了些。三堂姑扶着棺沿,我看了看她,她也回头看我,眼里有了些别的东西。
我那时不明白,后来才知,那东西不是怜悯,是打量。
母亲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不像方才那种干嚎。她蹲下身,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热泪一滴滴落进我的衣领里。
“我的环儿……”她哽咽着。
我伏在母亲肩头,闻到她身上的艾草香。伸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
宾客散尽的那一夜,雨还没停。
母亲把我叫到廊下。她眼睛肿着,声音又轻又沙哑:“环儿,你父亲走了。咱们娘儿几个,往后的日子……”
父亲杨玄琰,一介蜀州司户,清官,却也是穷官。生前替人抄书、断案、修河堤,人人称一声“杨明府”,称完便走。他走后的第三天,“明府”两个字就成了谥号,什么也换不回来。我看着他生前最信任的两位同僚,在灵前烧了香,寒暄几句,眼神已落在他遗留的那几亩薄田上。
路有很多种走法。我们这种人家,其实只剩一种——寄人。
——
头七过后,洛阳的叔父杨玄璬到了。
他的父亲的长兄,于情于理都该由他抚养我们几个小的。他进门那日,雨刚停,天边透出一线浅浅的日色。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袍子,袍角绣着细密的云纹,脚上的靴子也是新的,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没沾半点泥水。
满屋子人都夸叔父仁义,说他千里奔丧,风尘仆仆。我垂着眼——来奔丧的人,是不会穿新衣的。他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许多遍,连此行的体面也置办好了。
这其实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换作是我处在他的位置,要接几个非亲生孩子回自己家,要堵上族里上下的闲言碎语,也会先置办体面。
晚饭设在偏厅。丧期茹素,桌上只有几样清粥小菜。叔父坐主位,母亲陪坐,我们几个小的一次排开。灯火昏黄,照着满堂素白,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脆。
“弟妹,”叔父放下筷子,探了口气,“玄琰这一走,你们娘几个,日后……”
他话才刚说了一半,母亲眼泪又掉下来了。
“大哥,”母亲用帕子按着眼角,“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苦点累点倒没什么,只是环儿她们几个……”
“还都没长成人,我实在是怕,委屈玄琰留下来的这块心头肉啊。”
“我今天坐下来说的,正是这件事。”叔父坐直了身子,声音沉了沉,“我思量过了,弟妹带着孩子留在蜀州,孤儿寡母,少不了要受旁人数不清的闲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如随我回洛阳,我必视环儿她们如己出,绝不叫她们受半分委屈。”
所有人都点头。
陪过来的三婶也连声道是:“大哥仁义。”
母亲红着眼问我:“环儿可愿随叔父去洛阳?”
满屋人都看着我。
按规矩,七岁孩童该哭一场,抱着母亲不放。然后婶娘们给我擦泪,顺道叹一句“可怜见儿的”。
我说:“愿。”
满堂寂静,可能是我没按她们预想的那样大哭。
叔父愣了愣,抚掌笑道:“好,好一个杨家女儿。这份心性,果然不一般。”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清清楚楚补了一句:“请叔父容环儿带两样东西走。一样是父亲的木梳,不是陪葬那一把,是他平日用的。一样是琵琶。”
“琵琶?”叔父面露疑惑,“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那面琵琶是蜀州乐坊的旧物,父亲见我盯过三回,便咬牙买了。
“爹爹不通音律,”我说,“他教我弹的第一首曲子不成调,爹爹自己先笑了,说我的眼睛太静,将来要吃亏,得学一样能出声的本事,让人听见我。”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轻响。
母亲也惊讶的看着我。
叔父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几分实打实的欣赏,也有几分试探:“环儿,你可知洛阳是什么地方?”
“知道,是东都。”
“东都比这大得多,也乱得多。“叔父身子前倾,“你到了那里,可还能这么安静?”
我想了想,认真说道:“叔父,环儿安静,不是不会说话。是爹爹说,话要说给东的人听。蜀州懂环儿的人少,洛阳人多,总有人能懂环儿的。”
叔父闻言哈哈大笑。他转头对母亲说:“弟妹,玉环这孩子了不得。你放心,到了洛阳,我给她请最好的乐师,最好的先生。她这双眼睛,这双耳朵,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母亲怔怔怔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
启程那天,天终于放晴。
蜀州的天被洗得发青,我回头望了一眼杨府门口的素白。
马车碾过湿土,一路向东。母亲抱着幼弟坐在车里,三堂姑塞给我一包桂花糖,说是路上解闷。我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环儿,”三堂姑忽然开口,“你那天在灵堂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哪句话?”
“你说,你想让让你爹安安静静地走。”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娘需要我这么说。”
三堂姑沉默许久,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凉,却很稳。
“到了洛阳,”她望着门口那对带着潮湿的石狮子,唇瓣动了动,像是把什么在舌尖滚了两遍,才说:“别轻易信人。”
我点头。
“也别轻易不信人。”她又道。
我看见她的眼睛,像雨后的天,明明放晴了,却还悬着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雾,把山啊树啊都晕得朦朦胧胧的。
“三姑,”我轻轻拽了拽她垂在身侧的衣袖,“你之前不是说也想去看看洛阳的牡丹吗?说这辈子总得亲眼见一回满城姹紫嫣红的模样。
“这次好不容易凑了同行的马车,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洛阳?”我盯着她的脸,指尖不自觉蜷起来,满以为能从她嘴里听见一句应允的话。
她垂眼替我把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我耳廓的时候,笑了笑,眼尾的细纹里盛着一点明明灭灭灭的光,那笑意飘得很远,像是去了千里之外的洛阳城,终究没答话。
赶车的长鞭甩了个响,车轮压过积水的车辙,辘辘车声如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