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湛楫

36、谈话 文捷并

　　文捷并不接受叶知微的辞呈，今天也不想再和她多费口舌，只是吩咐，“你明天来律所一趟，和我聊聊。”
　　叶知微也清楚，文捷一下子是无法接受她看好的徒弟要脱离她的掌控的情况，所以顺从着应是，便挂了电话。
　　接着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开始查看杜斌刚发给她的那些放在她房子门前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秽物，再结合那些执着的辱骂信息。叶知微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一个有组织的网暴团伙。
　　当即联系杜斌，让他保留好这些东西，并请他明天配合她拿着这些东西去报警。
　　杜斌不好推拒，也是配合着应下，按照叶知微的指示把东西小心仔细地带回去保管好。
　　第二天，叶知微早早来到派出所门口，进行报案登记。叶知微一进门便感受到那吵杂如菜市场般的氛围，有宿醉不归的在胡言乱语，然后被民警训斥；有大声嚎啕的哭诉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赚的钱打水漂；也有零星的年轻男女在低声交谈，民警则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注意着每一个人的动向。
　　接待叶知微的是一名女警，温柔和煦地问她，来办理什么业务。叶知微照实回答是举报网暴团伙，然后罗列了自己收集来的证据，供警方后续查证。说完这些，还补充：“等会我朋友会送些这个团伙寄给我的东西来。”
　　话音刚落，杜斌的电话便打来了，叶知微边接电话，便出门去找寻杜斌的身影。
　　比杜斌先撞入她视野是一道利落挺拔的身影，一件简单的白T搭配浅蓝色的牛仔裤，腕上带着一个黑色皮带白色方形表盘的表，穿着一双干净整洁的白色球鞋，脸上带着一个黑色口罩遮掩了真实容貌，但是叶知微清楚口罩遮掩住的脸是多么的夺人目光。
　　那个人稍一转身，视线便与叶知微对上，原本还有点不知所措的眼睛立刻凝焦聚神对着叶知微弯起了眉眼。
　　叶知微不清楚林之鸣怎么突然过来了，他现在不应该呆在家里才对吗？现在就跑出来不怕被粉丝丢臭鸡蛋？感觉朝他走去，“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听杜斌说，他要来送东西，但是东西有点多，他一下子搬不完就拜托我来帮忙了。”林之鸣态度端正地回答。
　　而默默站在一旁的杜斌悄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半个小时前，不知道是谁死皮赖脸非要跟过来，而且出门前还仔细挑选衣服和配饰甚至还为了贴合叶律的喜好喷了果香味的香水。
　　所以杜斌也不打算惯着林之鸣，直接打断他开屏，“叶律，东西在车上，现在搬下来吗？”
　　叶知微则是回头询问接待的女警，在对方的指引下，提交了那些冥物证据。叶知微看着那个女警温柔和煦的脸色在看到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冥物时，逐渐变得铁青，一双秀眉狠狠拧着，但是碍于职业操守也不好多加评价，就只能将手下登记的笔演变成戳纸张的工具。
　　好不容易登记完，那些东西的名目和数量，那名女警终于抬眼直视叶知微，严肃而郑重地说，“我们会严肃这件事的，也麻烦这段时间保持联系畅通，配合我们的调查。”
　　叶知微态度良好地一一应下。等出了派出所的门后，林之鸣还想搭话，问叶知微接下来打算干嘛，需不需要他帮忙。
　　结果叶知微直接向他们道别：“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我等会还要回律所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
　　杜斌还挺高兴的，“你这么快又回去工作了？我还以为你会多休息几天呢。”
　　林之鸣闻言却有点狐疑地看着叶知微，她不是昨天才说自己可能不当律师了吗？怎么今天又回去工作了？
　　叶知微也不卖关子，“我是去辞职的，打算休息多两天。”
　　此话一出，别说林之鸣了连杜斌都有点意外，他不觉得叶知微会脆弱到仅仅因为一点风言风语就放下职业生涯的人。
　　林之鸣刚想开口劝叶知微不要冲动，叶知微先一步打断了他，“不是冲动哦。”似是看穿了林之鸣的想法，叶知微先是澄清他的误解，接着解释她离职的原因，“我只是不打算继续在这个律所干了而已。打算先休息几天，等风头过去之后，再当律师。”
　　林之鸣看着她一派轻松的脸，却没有被她的话说服，即使他不了解律师一行的具体操作，但是这样突然放下熟悉的一切，也不会是多么轻松的抉择。
　　眼里带着怀疑和愧疚地问她，“那你辞职之后有什么打算？去哪休息？”
　　“不知道呀，可能出国玩一段时间吧，也可能去淮城看我朋友，在她家里窝几天。”
　　叶知微见自己的答案还是没打消林之鸣的疑虑就拍了拍他的肩说：“诶呀，你也不用这么担心吧。我好歹也有一定的工作经验，也有一点积蓄，休息几天不会饿死我的。”
　　同时坦白自己辞职的计划也不是这几天才有的，“而且在现在的律所虽然是国内顶尖的律所，但是太累了，而且晋升渠道又长，我在律所虽然能办理诉讼业务，但是更多时候感觉自己更像一个螺丝钉，只是律所运作中小小的一环，现在的状态我其实并不满意。你这件事只是一个催化剂而已。所以别想太多。我的脸皮也不薄的！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不好意思呆在现在的工位上。”
　　林之鸣虽然还是对叶知微的说辞带有疑虑，但是也清楚自己在叶知微心里还没重要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程度，只能调整表情，恳切地看着叶知微，“那你到时候出发的时候，记得让我给你送行！起码有我这个苦力在，可以帮忙搬东西。”
　　叶知微大笑两声，“我又不是逃亡，不用带什么东西的。到时候有空再约出来出面吧。我不是还没成功请客吗？”
　　“也对。”见叶知微认真的神情不似作假，林之鸣也稍稍安下心来，不知道怎地，从叶知微说要辞职开始，他总觉得两个人之间脆弱的联结一触即碎，他只能紧紧抓住，并尝试建立新的连接，在心里默默祈求不要断裂。
　　目送着叶知微坐上出租车，赶往文捷处，林之鸣良久才收回目光。
　　杜斌看他黯然神伤的模样，不知如何劝告，男女欢爱的事，只有当事人才能决定每一步怎么走，别人的经验之谈都只是参考罢了。
　　两个人沉默着离开了派出所门口。

　　另一头，叶知微已经踩上了去文捷办公室的路。先是轻敲了两下门，得到回应后，叶知微才进去。进来也是笑脸一扬，“师傅，中午好呀！不好意思，刚刚去派出所处理点事，所以来迟了。”
　　文捷听到叶知微的声音一抬眼，看着她，“什么事？你最近不是休息吗？还需要跑去派出所的？”
　　“处理那些诽谤账号，他们是一个团伙的，所以我去举报他们了。”叶知微照实描述。
　　文捷一听还是那些网上的琐事，也没了探究的兴趣，直奔叶知微离职的事，“说一下吧，怎么突然想离职的。别告诉我是因为这次的事。”
　　“那当然不是，”叶知微还是一脸笑容的样子，但是神态间已经带上几分认真的神色，“其实这次离职，也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才向你提出的。我来律所已经三年多了，感觉到现在已经很累了。虽然我知道师傅你也在尽心培养我，但是我感觉还是每天都在做差不多的事，我想去外面看看。”
　　文捷仍是不解，“这是红圈，大家都会经历的过程呀。我又不是不给你机会，而且晋升渠道也摆在那里，坐到我这个位置，对你来说，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问题也是时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得了那么久，而且我也想尝试转换一下身份。我不能一直待在你的羽翼下，受尽保护地成长，我想知道外面是如何运行的。即使失败了，趁我还年轻，还有机会回来。”叶知微一字一句地说出她的目的。
　　文捷眼里浮现不解以及隐隐怒意，同时也是自叶知微入职以来，第二次仔细地打量叶知微，印象中青涩稚嫩的徒弟，如今眼里已经褪去初次和她对话时的过度崇拜，但是仍留有敬意；曾经不谙世事的纯真与迷茫也被工作多年后积攒的经验打磨出锐利与坚定。
　　看着这样的叶知微，文捷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说动不了去意已决的叶知微，但还是不死心地追问：“你真的有考虑过离职后，你自己单干可能面临的处境吗？”
　　“这是我在做出这个选择时，应该承担的后果。”叶知微还是恭敬地看着她，但是没有丝毫犹豫就回答了她这个问题。
　　文捷不由得在心里想：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想离开了呢？是入职时就计划着，还是这几年的工作过程中逐渐出现的念头，亦或是，和林之鸣有关。
　　不知怎的，文捷眼前似乎浮现起那次在地下车库看到叶知微扬起的笑容。但是她又觉得自己的徒弟不至于这么盲目。文捷沉默着闭上眼，开始思考叶知微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