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湛楫

20、见面 第二天

　　第二天，叶知微到事务所，把那个工作人员的通讯记录摊开。Demo发出去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她先用红笔在那个节点上画了道线，然后往前后各推两个小时，开始翻。
　　发Demo之前，他得跟那边通气。告诉对方：哪段是真的，按什么顺序拼。这种话不会走办公系统，谁干这种事都知道。她把办公号码的往来全部拨到一边，剩下的没几条
　　其中一条，下午四点十分，发给一个陌生号码。内容没头没尾，只有一串数字。
　　叶知微把林之鸣昨天复原出来的片段拿出来，跟那串数字对着看。
　　对上了！
　　每个数字对应一个时间节点——按这个顺序截取，最后拼出来的就是林之鸣那个完整的Demo。那个人不是随便发的文件，他是给对面发了一个索引。
　　她没再动，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号码的实名信息。
　　登记人：周成。那个男团的经纪人。
　　叶知微把笔放下。靠回椅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工作人员把Demo发出去，小号把拼接顺序和拼接节点发给经纪人，经纪人拿到完整版之后，交给公司抢版权——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叶知微把那个时间节点跟对方公司发到网上的Demo版本标注时间一比。
　　下午工作人员那边的Demo发出去，两天后对方就出了改编版。找人进行改词、录音、混音、再安排艺人演练——才花了两天。
　　她敲键盘的手不由得顿住了，因为两天时间就处理好这些事实在是太高效了。高效到不像临时起意。正常拿到一段Demo，从听完，到下决定改，再到找人写词，组织艺人排练，最后进行录制——这个过程不会两天就能完成。除非他们拿到之前就已经知道要改什么、谁来唱、往哪个方向走。
　　然后她敲了一行字进文档：
　　对方获取素材后四十八小时内即完成改编并发布，时间之短、流程之完整，远超正常创作周期。结合工作人员与经纪人之间的事先联络，足以认定其具备明确的侵权故意。
　　最后一个句号敲完，她重重按了一下回车。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不是碰巧相似，是拿到手之前就知道要抢，拿到手之后就按图索骥地抄。整个过程干净迅速，像排练过一样。
　　叶知微靠回椅背，看着屏幕。她不常骂人，但现在她真想骂一句：这帮人，真是TMD不要脸。
　　叶知微把到时候要在法庭上用到的代理词存好之后，把那份Demo对接的消息发到了群聊里。发完，她就顺势把手机音量调小，靠在椅背上，等着那两人回话。
　　杜斌几乎是秒回。叶知微没把手机贴太近耳朵，而是举到一个手掌厚度的地方，才用听筒播放语音内容——那头杜斌的声音还是能攻击到人。
　　“CTMD——”杜斌在语音里骂了大概三条长达60秒的语音，从那个工作人员骂到那个经纪人，再骂到那家小公司的老板祖宗十八代。叶知微没打断他，就看着一条条语音走完，才说了一句：“证据链齐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杜斌才憋出来一句：“法庭上见。”
　　林之鸣那边始终静悄悄的，既没发消息也没打电话。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很久，都没回复，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屏。
　　叶知微也没催，直接把手机翻过去倒扣在桌上，继续看手里的材料。
　　办公室只有翻纸声和其他人交谈案情的争论声，翻了几页纸后，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果然是林之鸣的信息。
　　但只有短短一句：“知道了。”
　　叶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就说了三个字，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他心里有东西没发散出来，叶知微就没回他，只把手机又反扣回去，继续看资料。
　　第二天上午，杜斌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比平时要沉。
　　“对方见我们铁了心不肯和解，放话说林之鸣会后悔的。”
　　叶知微没第一时间接这句话，而是先问：“你跟林之鸣说了吗？”
　　“说了。他没事。”杜斌顿了顿，“就回了句‘他们还能怎么让我后悔’，然后让我别管了，说他信你。”
　　叶知微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点了三下。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前两天他说感谢她的时候的模样，不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还是那副真挚的神情。
　　“好。”她说，“他开庭前有空吗？我想见他一面，告诉他一些注意事项。”
　　杜斌在那头应了一声："他有空的，我等会去跟他约时间。
　　挂了电话，叶知微拿出日历的日程提醒，算一下时间，离庭审还有几天时间。
　　庭审前一天的傍晚，她和林之鸣约在律所楼下一家位于角落的咖啡馆见面。他们选的位置背对门口，窗外是条没什么人的小巷。私密性够好，这样可以放心交谈了。
　　林之鸣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卫衣薄外套，头发比之前短了些，柔顺地散落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工作室的时候好多了——眼睛里又有了光。叶知微为他松了一口气，笑着朝他招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等他坐下、咖啡端上来之后，叶知微省略了寒暄部分，直接开口：“明天开庭的时候，有几件事你记住。”
　　他点头，没拿咖啡杯，只是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对面大概率会在开庭的时候，引导性问你曲子有没有可能是巧合。你不用接。不管他说什么，你可以看着法官，或者看着我，总之别理他们。如果是非要回答的问题，法官会问你的。”
　　林之鸣听着，表情没变，但肩膀是放松下来的。
　　“还有，”叶知微说，“如果对方庭前或庭后放狠话威胁你——虽然一般不会——你别理会。告诉我就好了。”
　　他看着她，嘴角翘起几分：“知道了。”
　　叶知微没移开目光。她看着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忽然觉得——他是真的没事了。这个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也带起了几分笑意，把手伸向咖啡杯，语气轻松地开口：“OK！那我想说的事都说完了！祝我们一切顺利！明天八点半，法院门口见。”
　　林之鸣见状也拿起咖啡，与叶知微轻轻碰杯，轻声说道：“一切顺利！”
　　话毕，两个人都喝了一口咖啡，然后两个人同时皱眉，叶知微先开口：“啊！好难喝，比你那次拿来的差远了。”
　　林之鸣轻声笑出来：“对呀！好难喝呀。下次，我再带你去那家店喝一次他们家的咖啡。”
　　“好呀！有空就去。”叶知微笑着回应。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见时间差不多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林之鸣先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臂弯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跟着身后的叶知微说：
　　“知微。”
　　她“嗯？”了一声，本来在拉衣服拉链的动作在听到他喊她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开完庭，我们就去那家店喝咖啡吧。”
　　叶知微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眉眼，爽快回道：“行呀！”
　　林之鸣见叶知微爽快答应了，也笑得眉眼弯弯。朝她挥挥手，才走向停车位。
　　叶知微站在门边上，看着他的车尾灯拐过路口，消失在暮色里，然后转头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两杯没喝完咖啡，才离开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