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我有办法 叶知微 ...
-
叶知微看着林之鸣听完杜斌的消息后以手掩面的样子,觉得呼吸也跟着憋闷起来,那种感觉就像——她办案时,把所有追查到的线索摊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却偏偏少了一块最关键的拼图。
她知道真相就在那块缺口后面,甚至能看见它的轮廓,但她的手就是伸不进去。所有的力气都花完了,案子还是停在半步之外。
那种无力感太沉了,沉到她的膝盖差点没撑住。她伸手扶住墙,指尖抵着冰凉的墙面,深呼吸——一下,两下。胸腔里那团棉花似的闷堵感才慢慢松了一点,没散,只是没那么紧了。
氧气重新进来的时候,脑子也开始转了。
她刚刚站在那儿,把杜斌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林之鸣现在的困境,她清楚:股东是事情的原点,工作人员是替罪羊,如果撤诉就是认栽,不撤诉就得罪人。他现在坐在椅子上心情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没想出第三条路。
她作为他的代理律师,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扛着压力。
她根据现在拿到的信息,重新开始梳理这个案子的法律关系,排列清楚在这个事件中,林之鸣需要解决的问题的优先级。
最后,她在脑海里罗列清楚之后,走向林之鸣,轻拍了一下他的肩,把林之鸣拉回现实。
林之鸣却没着急动,因为他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不能见人,眉骨拧着,嘴角失去控制平摊着,勾不起弧度,所以他不想以这个面目面对叶知微。
叶知微见他的手还盖在脸上,也不再催他,而是把放在他肩上的手收回,靠在桌沿边上,缓缓开口:之鸣,你想继续打官司吗?”
林之鸣听到这个问题,第一反应是嗤笑:“当然想,但是……”
没等他把顾虑说出来,叶知微直接打断他:“那我有办法。”
林之鸣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眼底还红着,眼神却已从原先的空茫里收回来了。他看了叶知微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随口安慰,又像是在把刚才那团乱麻重新理一遍。
“……你有办法?”他声音有些哑,语气不算激动,更像是忽然看见一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人还站在暗处,打算先把那道光看清楚了,才敢往前迈。
叶知微点头。
他咽了口唾沫,后背慢慢从椅背上直起来,低声问了一遍:“什么办法?”
叶知微看着他坐直的脊背,也不再卖关子:“到时候在法庭上,我只拿出那个工作人员跟那家小公司勾结的证据。股东那边先不动。”
她说话不快。每个词落出来的中间都留着空隙,像是在给后面的话腾地方。
“实质接触的证明有了,具体的比对鉴定结果现在也出来了。这两样递上去可以形成证据链,法官就有判抄袭的依据。”
林之鸣的眼神又迷茫起来,他看着她:“……只告工作人员?”
“嗯。股东的证据我留着。”她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法官不需要看到全部真相才能判抄袭。他只需要看到那条线能连上:工作人员跟对方公司勾结,证明他们在你未发行《炽爱》前就接触过你的曲子,比对鉴定证明实质性相似——这两样凑齐了,我们就有说服法官的理由了。”
她说到这儿,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三下。很轻,像是无意间做的,说完了才发觉。
“至于那个股东葛殷那边,等这个案子赢了再说。”
林之鸣盯着她轻敲桌面的手指。轻响落在桌面上的时候,他胸腔里那团堵了半天的东西松动了一点。好像是有人在帮他一点点搬开里面的沉闷。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还是哑的,但肩膀塌下来的弧度变了,声音也比刚才清楚了:“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你坐在那儿不动的时候。”
林之鸣愣住了,震惊于叶知微的专业能力,又羞愧于自己身边明明有一个专业的律师却没有及时沟通,而是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叶知微见林之鸣终于把手放下来了,目光也活了,自己那口气才跟着缓过来。她拿起手机,转头又问杜斌:
“杜哥,你刚才都听到了。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杜斌的声音传出来:“可以,就按你说的来。”
叶知微“嗯”了一声,靠回桌沿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了转笔——这个动作她只有在思路完全理清的时候才会做。
“那我继续追那条线——工作人员给那家小公司发的Demo截取指令,把证据链锁死。你那边帮我查一下他们最初是怎么搭上头的。如果追到后面牵出葛殷……”
她停了半秒。
“那就不管了。到时候法庭上,这条线他们自己会把他圆回去。”
“好,我知道怎么做了。那今天先这样了,我先挂了啊。”
“好。有事再联系。”
说完,叶知微就挂了电话。
工作室忽然空了起来,虽然窗外还能传来鸣笛声,听音频的电脑还亮着,但刚刚被电话撑起来的氛围一下子就散了,剩下的东西很沉。
叶知微抬起头的时候,竟与林之鸣的视线不期而遇。
她没有移开。
他也没有。
就那么两秒钟。工作室里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窗外的鸣笛声、远处谁关门准备下班的声音——全都涌入了叶知微的耳朵里,但好像又隔了一层什么。
然后叶知微先动了。她垂下眼,手里转动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转了一下。
林之鸣的喉结动了动。他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两秒钟的余温还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说:“谢谢。”
叶知微还是没抬头,但是彻底不转笔了,“不用。”
说完就把笔帽合上,转身要走。
“知微!”
叶知微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林之鸣,以为他还要补充什么内容。
林之鸣站了起来,椅子轻轻响了一声,“感谢你当我的律师。”
他的声调还有点哑,眼神却很真挚。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他说这句话似乎出于本能,只是想把叶知微留多一会。
叶知微也没想到他把自己喊住,说的竟还是这句。但还是笑着接下了他的感谢,“你今天也累了,别在那坐着了,早点休息吧。”
叮嘱完就开门离去。
林之鸣一个人留在工作室呆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他确实该休息了。
他站起来,把电脑关了。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工作室彻底暗了一块。他站在那儿等了几秒,像是在等什么——但什么都没来。
他拿上外套,关灯,出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惨白的光。电梯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眼睛还红着,头发被手压过的地方翘了一撮。他抬手把它按下去,按了两下没按平,也就不折腾了。
出了写字楼,夜风兜头灌过来。风带着点凉意,贴着脖颈灌进衣领里。他缩了一下肩膀,往车门走去。
耳机里本来在《炽爱》,放到一半他摘了一只。不是听腻了,是脑子自己在放别的东西——她靠在桌沿上,手指点了三下,说“那我有办法”。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然后他叫住她,她说“别在那坐着了”的时候。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有东西自己要出来的感觉。他把它压回去了。
一辆车从身侧轰过去,引擎声盖过了耳机里的副歌。他戴上另一只耳机,拉开车门,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