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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风雨前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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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微是被冻醒的。
深秋的凌晨温度降得厉害,他那辆破面包车的暖风早坏了,后座裹着的那条毛毯又薄又硬,睡到后半夜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快要冬眠的野猫。
他哆嗦着从后座爬起来,披上卫衣,推开车门跳下去,在路边跺了两分钟脚才找回知觉。
巷子口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他过去买了个最便宜的,加了一颗蛋,蹲在马路牙子上啃。
啃到一半,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最近印堂发黑。"
沈微咬着煎饼抬起头。
旁边三步远的地方摆着一张小马扎,马扎后面坐着个穿灰色棉袄的男人,三十来岁,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面前铺着一块红布,布上写着"乔半仙,算命看相,不准不要钱"。
布的一角压着一枚铜钱,和沈微口袋里那枚差不多旧,但更小更薄。
沈微看了一眼那块红布,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眼皮耷拉的弧度太刻意了,像是有意眯着不睁开。
"你瞎了?"沈微问。
"装瞎。"乔迁理直气壮地说,"这年头真瞎的抢不过装瞎的,生意难做。"
沈微又咬了一口煎饼,没接话。
乔迁也不急,就这么耷拉着眼皮坐在小马扎上,像是在等他问什么。
晨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把两个人中间那片水泥地照得发白,路边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电动车按着喇叭拐过去,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沈微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要走。
"你走了我可就不说了啊,"乔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是看在你请我吃过三顿面的份上才提醒你的,你最近碰的那案子,底下的东西还没上来。"
沈微的脚步停下了。
他转过身,走回来,蹲在乔迁的小马扎面前,凑近了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碰了什么案子?"
"昨晚路过的鬼说的。"
"哪只鬼?"
"一只穿红裙子的,跟了我三条街,说你是她恩人,让你这两天晚上别一个人去桥边,她说了三遍,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沈微愣了一下。
穿红裙子的鬼,昨晚他从变装屋回来之后确实收了路边一只流浪鬼,那鬼是个中年女人,死因是车祸,已经没人记得她了。
沈微收了她的怨气,让她散了,她走之前确实说了句"谢谢你"。
他没料到她会去给一个路边算命的传话。
乔迁仍然耷拉着眼皮,但伸手从红布底下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桥上那个东西怨气比我见过的任何鬼都重,你那个铜铃能收普通的,收不了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收不了?"
"因为那东西不是鬼。"乔迁吐了一口烟,"是怨,三条人命叠在一起养出来的东西,它没有意识,只认目标,谁靠近那座桥想查真相,它就弄死谁,你那女鬼说的'每年忌日陈远会回来',只是这怨把自己伪装成了陈远的习惯,其实是它在等人。"
沈微蹲在原地没动。
晨风吹过来把他卫衣帽子掀了一下,他伸手压住,又蹲了十秒钟,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红布上。
"谢了。"
"不够。"
“就二十,下回补你。"
"下回你要是还活着再说。"乔迁把那二十块钱摸起来揣进口袋,灭了烟,又恢复了那副耷拉眼皮的瞎子样,红布上的铜钱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沈微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巷子。
他钻进面包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顾寒州发来的:
「来特调局,技术组有发现。」
沈微踩下油门,面包车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颤颤巍巍地拐上了大路。
到特调局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沈微刷了访客牌进去,保安大叔远远冲他喊:"小沈,顾局在三楼等你,你昨天那裙子穿了吗?"
"叔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栾清荷说的!"
沈微决定以后所有私事绝对不能让栾清荷知道。
电梯到了三楼,沈微刚走出来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所以说,顾局你昨天那顿饭请得真亏,人家吃完就走了,连句谢谢都没说。"
"刑渡。"
"好好好我不说了。但你这车钥匙能不能借我开一天?就一天。"
"不行。"
沈微走过去,看见技术组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人。
顾寒州靠着桌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惯常地冷。
另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二十七八岁,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比沈微还乱,桌上堆满了可乐罐和外卖盒,整个人裹在一件格子外套里,看起来和特调局技术组长这个头衔完全不搭边。
沈微敲了敲门框。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顾寒州看见他,下巴点了点示意他进来。
旁边那个圆框眼镜迅速打量了沈微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我知道你是谁"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判官?"刑渡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上下转着圈看了沈微一圈,"比照片上瘦啊,顾局说你扮女装还挺像的,真的假的?"
沈微回头看了顾寒州一眼。
顾寒州正在喝咖啡,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完全没听见刑渡在说什么。
"真的。"沈微转回来对刑渡笑了笑,伸出手,"沈微,临时工。"
"刑渡,技术组。"刑渡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久仰大名,我入局第一天就听说了,十三岁被逐出判官署的那个天才,是你吧?"
沈微的笑容没变,但刑渡握住他那只手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沈微抽回手,插进口袋里,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一点:"这年头天才这两个字不值钱,我认识一个路边算命的都自称半仙。"
刑渡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回到电脑前:"顾局说你昨天去买裙子了,真的假的?穿来看看呗?"
"刑渡。"顾寒州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好好好我不问了。"刑渡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监控截图,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站在一家网吧门口。
"陈远。"刑渡收敛了嬉皮笑脸,正色道,"昨天下午四点,城南青石路飞鱼网吧门口,监控拍到他一闪而过,但进去了就没再出来,我调了那家网吧的记录,他用的是身份证是假的,但人脸识别匹配度有百分之七十二,大概率就是他。"
沈微凑近屏幕看了看那张截图,男人身材中等,穿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眼白有点多,看人的时候像是从下往上翻着看。
"他还在网吧里?"沈微问。
"昨天下午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我昨晚调了一整夜的网吧门口监控,确认他没有离开。"刑渡打了个哈欠,"估计是在里边打游戏打到天亮,这种人多半是通宵党。"
"查他那台机器的浏览记录。"顾寒州说。
刑渡耸了耸肩:"网吧的每台机器都有记录,但这种黑网吧的记录是云端加密的,我需要申请权限才能远程调取,走流程至少一天,如果直接去网吧拷,可能打草惊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微靠到桌沿上,双手枕在脑后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去。"
顾寒州和刑渡同时看向他。
"那网吧在城南,我经常去那附近出车。"沈微说,"我扮成去上网的客人进去,坐在他旁边就行了,看看他在查什么,拍张照就走。"
"不行。"顾寒州说。
沈微转过头看着他,挑了挑眉,这是他第三次说"不行"了。
"太冒险。"顾寒州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到桌上,"陈远如果已经注意到有人在查他,你的脸可能已经被他记住了。"
"他昨天下午去的网吧,我昨晚收鬼的时候戴着帽子和口罩,高架桥那段监控早就被你们删了,他怎么可能知道我长什么样?"
顾寒州不说话了。
他站在桌边,手指搭在咖啡杯沿上,像是还要开口,但最后只是偏过头,对刑渡说了句:"给他一个隐形摄像头。"
刑渡的眼睛亮了一下:"顾局,你这是同意了?"
"你和他一起去,他进网吧,你在外面接应,保持通话。"
刑渡比了个OK的手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摄像头递给沈微:"贴领口上,人眼看不出来,我这边能实时看到画面。"
沈微接过来捏了捏,又看向顾寒州。
那人已经转过去看电脑屏幕了,脊背挺直,侧脸在屏幕冷光底下棱角分明,下颌绷着,像是在咬后槽牙。
沈微把那枚摄像头收进口袋,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顾局,你今天是又没吃早饭吧?"
顾寒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
“吃了。"
"你秘书桌上那盒没拆的饼干是给谁的?"
"你管的太多了。"
沈微笑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刑渡在后面追上来,和他并排往电梯走,低声说:"哎,我刚入局三年,第一次见顾局连续两天为同一个人的安全犹豫。"
"那叫安全考虑,不叫犹豫。"沈微按下电梯键。
"他以前出外勤抓悍匪的时候都没考虑过这么多。"刑渡推了推圆框眼镜,"你猜为什么?"
电梯到了。
沈微走进去,刑渡跟着进来,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上。
金属门板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穿着卫衣帽衫,一个裹着格子外套,站在一起像两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沈微没回答刑渡的问题,只是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因为他觉得我这个临时工不值钱。"他说,"弄丢了还得补招,麻烦。"
刑渡看着他,也笑了,但没再追问。
电梯向下,阳光从门缝里渗进来,把两个人中间那一点空间照得明亮而温热。
而楼上技术组的办公室里,顾寒州还站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沈微刚才进来的走廊监控回放。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穿卫衣的年轻人走到电梯门口,回头说了句什么,然后消失在门后。
然后他把监控关掉,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桌上确实有一盒没拆的饼干,他看了一眼,没有动它,转身走到了窗前。
城南方向的天色不太好,像是要变天了。
深秋的积云堆在高架桥的上空,沉甸甸的灰白色,压得桥面看起来比平时矮了几分。
顾寒州看着那片云,在窗前站了很长时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沈微发的:
「刑渡说你担心我。真的假的?」
顾寒州盯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然后打字回复:
「假的。」
对面秒回:
「哦。那饼干我自己去你办公室拿了。」
顾寒州把手机锁屏,嘴角动了动,很轻的一下。
他转身走出了技术组,背影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消失在拐角。
窗外,积云又厚了一层。
城南高架桥横在灰色的天幕底下,桥面上依旧车来车往,但桥下的河水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青黑色,比往常更静,更凉。
桥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
它趴在那里三年了,叠着三条人命的怨气,把自己养成了一个没有形状的、只知道等待的东西。
它等的是一个目标,那个十三年前就该来、但被师父拦住了的人。
它等的那个人叫沈微。
两天后,它会等到他。
而此刻在城南某家黑网吧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摘下口罩,露出那张通缉令上的脸。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的网页是城南高架桥坠桥最新进展,下面有一条昨天刚发的本地新闻。
「警方将重新调查三年前桥坠案,传已有新线索。」
陈远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三年了。"他对着屏幕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终于有人来查了。"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出了网吧。门口的风灌进来,掀起他夹克的衣摆,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折叠刀。
他朝着而城市的另一端,沈微正坐在面包车里,把那个指甲盖大小的摄像头往卫衣领口上贴。
刑渡坐在副驾上啃着从特调局顺来的饼干,含糊不清地说:"哎,你待会儿进去别太紧张,就当是去玩游戏,我外面看着呢,有事我就冲进去。"
"你能冲多快?"沈微把摄像头调整好角度。
"我大学是校短跑队的。"
"你看着不像。"
"天才都看着不像。"刑渡学着他之前那句"天才不值钱"的语气说了一遍,"行了走了,速战速决。"
两人推开车门下了车,一前一后朝着街对面那家飞鱼网吧走去。
门头上亮着昏暗的霓虹灯,门口贴着通宵包夜十五元的广告,玻璃门被烟熏得发黄,看不清里面。
沈微推开门走进去,刑渡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靠在电线杆上,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
门在沈微身后合上,网吧里的乱七八糟的味道和游戏音效一起涌了过来,淹没了门口最后一线天光。
他站在昏暗的通道里,环顾了一圈。
电脑屏幕的冷光照着一张张模糊的脸。
而靠墙角的位置,有一台机器还亮着,屏幕上的网页停留在城南高架桥坠桥的搜索页面上。
键盘前面没有人。
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色夹克,夹克的袖子还在微微晃着,像是刚刚才有人站起来离开。
沈微站在那台空机子面前,看着屏幕上没有关掉的搜索页面,衣领上的摄像头把画面传回了停在街对面的SUV里。
顾寒州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刑渡,"沈微通过衣领上的微型话筒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跑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屏幕上的搜索页面还亮着。"
他话没说完,网吧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有人推开了防火门。
沈微转过头,网吧的后门正缓缓合上,门缝里漏进来一截灰白色的天光。
他拔腿追了过去城南高架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