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听清的那句话》禾两

6、分别与重逢 自主招生秦

　　中考结束后市一中组织了自主招生考试，周晚在群里喊了一嗓子，问有没有人去。陈渡说他不去，我和林越去凑了个热闹，秦钰和周晚也去了。考试那天天气很热，考场里没有空调，头顶的风扇转得吱呀响，卷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我英语那栏不出意外的考砸了，完形填空读了三遍还是没看懂讲的是什么，最后蒙了一半。最后成绩出来，秦钰和周晚都过了线，我和陈渡差了一点。

　　招生成绩出来之后，我们约了一次老桥，周晚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说"我妈让我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去市里"，她说"我在想"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连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一点。林越在旁边玩手机，抬头问了一句"那你想清楚了吗"，周晚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石子扔进河里，河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陈渡转头问秦钰"你呢"，秦钰坐在我斜对面，手里拿着一根草，一圈一圈地绕着食指。她低头看着那根草说"不知道，还没定"。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余光带过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接住，她已经低下头去了，把手里的草松开，让它落在桥面上。

　　我坐在她斜对面，看着她松开草的手指，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有很多没说的话。但她不说，我就不会问。那时候我还不清楚这个规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安全。

　　后来周晚说她的分数只能去那个学校普通的班级，不去了。秦钰也没去，但她为什么没去，她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我也没问。

　　招生考试的事很快就翻了篇，像一颗石子沉进河里，就没有再翻上来过。

　　中考出分的那个中午，我坐在家里沙发上输入了准考证号查询。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目光锁定在总分和排名上。

　　我有点激动，全县一百八十名左右。英语一如既往地拖了后腿，但物理和数学拉了一把，总分看起来还算体面。我妈听见我的动静从厨房探头问"多少分"，我说了一个数，她没说别的，转回去继续炒菜了，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我站在客厅里又看了一眼屏幕，把那几个数字记了一遍，然后关掉了查分页面。

　　周晚在班级群里发了她的成绩截图，分数比我的好看不少，全县前五十。林越和陈渡也都过了线，老丁在群底下回了一句"都不错"。五人组的分数都能进县城的普高，但谁也没在群里多说，大概是刚出成绩那会儿大家都在跟家人和朋友分享，顾不上聊别的。

　　除了周晚，她在群里发了截图之后问我多少分，然后给我说秦钰考的比平时还好一点。可是我想她自己告诉我考得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秦钰发来私聊："你怎么样。"

　　我回："还不错，你呢。"

　　"和平时差不多。"

　　"周晚说你考得很好。"

　　"周晚话真多。"

　　我看着那几个字，好像能看见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的样子。

　　我说："那挺厉害的。"

　　她说："你英语多少。"

　　我说："别问了。"

　　她发了一个""，没有继续追问。但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她大概是知道我不想提英语，就没再往下说了。她总是这样，说到哪里该停，心里有数。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户边上，外面的太阳很大，街道上没什么人，蝉鸣一阵一阵的。我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好像有些东西要变了。

　　高中录取结果出来没几天，程竞给我打了个电话。

　　"许砚。"

　　"干嘛。"

　　"我被另外一个区一中录取了，家里让我过去。"

　　我拿着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心想程竞考了全县前一百，去好一点的学校也理所当然。

　　"远吗？"

　　"还好，只是要去市里转车。我高中就要去那边混了。"

　　"哦。"

　　他沉默了两秒，说："你就不说点什么。"

　　"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见不着了。"

　　"也是。"他笑了一声，"那我走之前跟你约两把，拉满。"

　　"行。"

　　挂完电话之后我站在窗边，外面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了，车铃响了一下。我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走回房间，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程竞那句"我高中就要去那边混了"。不是难过，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东西真要变了。

　　过几天周晚又在群里约了起来，我在群里说了一句"程竞要去外地了，我得多陪陪他。"周晚很快回了一个"啊？他不是一直在这边吗"，我说"他被其它学校录取了"，周晚说"那你以后少个人打游戏了"。

　　林越发了一个"哎"，陈渡什么也没说。

　　军训前几天，程竞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能跟你们一起军训，我问过了。"

　　"你不是要去那边吗？"

　　"那学校报到晚，我先陪你把军训训完。"

　　"你神经病。"

　　"你管我。"

　　我嘴上说他神经病，但那天下午骑车路过蓝天网吧的时候，我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块旧招牌，想起这个夏天很多个下午走进去的瞬间。周晚、林越、陈渡、秦钰，还有程竞——他们都在那扇门里出现过。我忽然觉得程竞晚几天走，这个夏天就能晚几天结束。

　　军训前一天晚上，我和程竞约好去买洗漱用品。出门的时候跟我妈说了句"我去买军训要用的东西"，我妈在厨房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碰面之后两个人先去了县城的超市，在日用品区转了一圈，挑了一些洗漱用品，然后程竞往购物车里扔了两包辣条，我说他"军训还带辣条"，程竞说"你到时候别吃"。

　　买完东西出来，程竞看了一眼手机，说"还早"。

　　"所以呢。"

　　"去网吧搞两把？"

　　"东西拎着？"

　　"放门口寄存。"

　　于是两个人把东西寄在超市前台，然后就拐进了蓝天网吧。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冷气又扑面而来，和这个夏天每一次走进来的感觉一样。程竞开了两台机子，一人一瓶冰红茶，坐下来的时候鼠标垫上还有之前客人留下的烟灰，我用手掌抹了一把，然后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记住——这个夏天最后一次和程竞在蓝天网吧并排坐着，屏幕上还是那个熟悉的英雄联盟登录界面，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好像什么都不着急。

　　开始说的"两把"，第二把结束的时候程竞说"再来一把"，第三把打完我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

　　"几点了？"程竞问。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瞳孔缩了一下，时间已经不早了。

　　"卧槽。"

　　"怎么了？"

　　"完了。"

　　两个人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就往外冲。程竞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两辆自行车在路灯底下拧开锁，一脚蹬上去先去超市把东西拿上然后就往家里飞奔。风从耳边刮过去，县城街道两边的店铺招牌一帧一帧往后退，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那条路我骑了好几年，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把呼吸压下去。程竞跟在后面刹车，两个人在路灯底下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都是"完了"。他朝我摆了一下手，意思大概是"你快上去"，然后我转身就冲进了楼道。

　　上了楼，开门，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关着，她手里没拿东西，就坐着。

　　"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咽了一下口水："程竞军训完就去外面读高中了，所以和他多逛了会儿。"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站起来往卧室走了。我站在门口换好了鞋，手指上的汗还没干，急忙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然后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松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竞发来的："你妈骂你没？"

　　"没有。"

　　"那就行。"

　　"你家呢？"

　　"我回去了，没事。"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脑子里闪过程竞说"我陪你军训完再走"那句话，心想还好他晚走几天。还好这个夏天还没有彻底结束。

　　洗完澡出来之后，头发还滴着水，我躺回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秦钰。

　　"听说程竞要去外地上高中了？"

　　我回："嗯。"

　　她又说："那你以后一个人了？"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不是还有你吗？"

　　她没再回。

　　那个晚上，我盯着手机屏幕等到了凌晨一点。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越到深夜越清晰。我翻了好几次身，手机一直没再亮过。

　　军训第一天，我和程竞一起去领军训服和垫子，排队的时候遇到了秦钰和周晚，周晚隔着老远就和我们挥手打招呼，我看了一眼秦钰，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昨天晚上无事发生，导致我不确定那句话进没进她的心里。我们领好东西后就回到教室，因为我们的军训驻地就是本班教室，桌椅被全部推到墙边，地上铺了一层军训垫，每人一块，挨着睡。我睡在教室后门旁边，再往后就是一面空墙，头顶的窗户半开着，晚风能吹进来一点。

　　第一次训练的时候太阳很大，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程竞站在旁边那一排，穿着军训服，帽子压得很低，腰板挺得比我直多了。教官喊"稍息"的时候，程竞偷偷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无声地咧了一下嘴。我假装没看见，但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晚上洗完澡之后有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五人组有时候会在走廊拐角碰面，那截走廊刚好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灯光暗一点，教官不怎么往这边走。有一天晚上周晚从兜里掏出一包零食，分了一圈，到我的时候只剩碎渣了。我说"你给别人留点"，周晚说"你吃碎渣就不错了还挑"。秦钰在旁边笑了一下，把自己手里那块没拆封的饼干递过来，说"你吃这个吧"。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的，大概是因为刚洗完手。我说"谢谢"，她说"嗯"，然后转头去跟周晚说话了。饼干在我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拆开，我不记得那包饼干是什么味道的。

　　还有一回周晚嗓门压不住，说到兴头上声音就大起来，被巡查的教官听见了远远喊了一句"那边谁在讲话"，五个人立刻散开往各自教室钻，跑得比兔子还快。秦钰跑的时候马尾甩了一下，那根深蓝色发绳上的珠子在走廊灯光里晃了一下，然后她就消失在楼梯口了。

　　军训第三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自己的地铺上。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透着一点绿光进来，四周都是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就当我闭着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后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缝，外面的人推了两下才推开，然后有人猫着腰从后门钻进来，蹲在我旁边，拿拖鞋狠狠地拍了一下我。

　　"快走。"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干嘛？"

　　"别废话，走。"

　　两个人猫着腰从后门钻出去，我才发现是程竞。走廊里空无一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路白。程竞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层一层上楼梯，一直走到顶楼，他的脚步声很轻，我的脚步声也很轻。

　　顶楼的门没锁，推开是一片空旷的天台。水泥地面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还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晚风吹过来，把军训服上汗湿的布料吹凉了一点。远处是县城的夜景，路灯、居民楼的窗户、山脊的轮廓，我往远处看了一眼，那些灯零零星星地亮着，像是县城在夜里均匀地呼吸。

　　程竞在天台边缘坐下来，腿伸出去悬着。我恐高，只能站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秋天即将到来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程竞说："我后天就走了。"

　　我看着远处的灯火，没有说话。

　　"车票已经买好了，我爸后天来接我。"

　　"嗯。"

　　程竞偏头看了我一眼："你就不说点什么？"

　　我想了想："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见不着了。"

　　"也是。"程竞转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很亮，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以后不能和你一起打游戏了。"

　　"那就等放假。"

　　程竞笑了一声。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白，他盯着远处那条山脊的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后有事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我没接话。

　　"我说真的。"程竞转过头看着我，"你这个人，什么事都不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踩在水泥地上的拖鞋，脚尖动了一下，没抬头："我没什么事。"

　　"你拉倒吧。"程竞没再追问，转回去看着远处的灯火，"不管什么事，你给我发消息就行。"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夜色里划过去。我看着程竞的背影，宽宽的，穿着那身不合身的军训服，坐姿跟平时一样随便。我忽然觉得，他走了之后，县城会空一块。

　　程竞拍了拍裤子站起来说"走了，待会被抓到就完了"，然后两个人猫着腰下楼，程竞往自己那间教室钻回去，我也回到我的教室后门，钻进去，躺回自己的地铺上。

　　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四周都是均匀的呼吸声和翻身时弄出的声响，也有人打鼾，还有人说了半句梦话又没声了。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铺了一地白。程竞那句"你这个人什么事都不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我闭上眼，然后又睁开。

　　我确实什么都没说。秦钰那边，我也没说。

　　手机一直塞在枕头底下，教官没管过，但屏幕很久没亮过了。我摸出来按亮屏幕，没有新消息，秦钰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天晚上的"不是还有你吗"，她没有回。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铺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月光一直亮着，我过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