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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不知道的事 中考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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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倒计时的牌子挂上黑板角落那天,是四月中旬。
那是老丁亲手挂的,一块白色泡沫板,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距中考还有64天"。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拼了"两个大字,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周晚的笔迹——老丁让她帮忙写的,她趁机夹了私货。
那六十多天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
教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连周晚都不怎么在课间窜来窜去了。她的课桌上堆满了各科卷子,英语的压着物理的,物理的底下还露出数学的半截边角。她的修正液被借走了三次,回来的时候盖子没了,她骂了一句"谁干的",没人理她。
我也在写卷子。一张一张地写,写完对答案,错了的改,改完再做下一套。物理题对我来说还算顺手,碰上再难的也能磨一磨。但英语就是另一回事了,完形填空十个能错六七个,阅读理解看到第三篇就开始走神,作文永远在十几分附近晃荡,好几次晚自习写英语卷子写着写着笔就停下来了,盯着那些字母看了半天,脑子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初三下学期所有人都在被卷子推着走,谁也没空多想别的事。
但我还是会想。
比如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嗡鸣,我写着写着就会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那个男生的后脑勺,落在秦钰的背上。她坐得笔直,马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那根深蓝色的发绳在日光灯底下颜色很正,边缘的珠子上反射一小点白光。
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这种"看几秒钟"的动作,那段时间每天都要重复好几次。我不觉得是故意的,更像是写累了,眼睛需要找一个地方休息,然后它自己就找到了那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看完了。
全县联考的成绩公布那天,老丁在讲台上念成绩。秦钰排在全县第九,班上第一,各科分数都齐整,没有偏科,英语那栏几乎满分。周晚全县十几名,也在第一梯队。我的名字在班上大概十二三名的位置,物理那一栏的数字很体面,但英语那栏的分数比秦钰低了将近五十分。老丁念完名单之后扫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我猜他想说"你要是英语再提个二十分就好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在晚自习的时候会抬头看她。周晚不知道,林越和陈渡不知道,程竞也不知道。"暑假不要无聊死"的QQ群还在,连名字都没换,但消息频率从每天几十条降到了十几条,偶尔周晚发一句"今天物理好难",林越跟一个"附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秦钰在群里更安静了。她上一次在群里说话是三天前,回了一个""的表情,之后就没再冒过泡。
但她在私聊里没有消失。
四月中旬到五月中旬这一个月,我和秦钰的QQ私聊反而比之前更密了。时间通常是晚上十点以后,卷子写得差不多的时候,手机屏幕会突然亮一下,白色小猫头像旁边冒出一个小红点。
"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为什么要用那个公式?"
"你拍给我看。"
我放下笔,拿起手机,把她的卷子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打字给她讲。有时候两三句话就能说清楚,有时候要来回发好几条。她说"没懂",我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她说"哦懂了",然后发一个"谢谢"的表情包。那个表情包是一只小黄鸭鞠躬,配字"谢谢大佬"。我盯着那只鸭子看了半天,然后把那个表情包也保存了。
除了问题目,偶尔她也会聊别的。
"今天英语课上老师点我上黑板听写单词,我写错了三个。"
"你还会写错?"
"你什么意思。"
"没有,就是意外。"
"你上次月考英语作文只有十分。"
"你怎么知道。"
"周晚说的。"
"又是周晚说的。"
"嗯,她什么都说。"
我笑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那时候我趴在床上,卷子摊在枕头旁边,笔还夹在手指中间。
"那你别理她。"
"理了。她说你物理小测考了班上前三。"
"没有那么好。"
"那是多少?"
"第五。"
她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虽然我知道她打字的时候大概率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五个"哈"在屏幕上排成一排,我盯着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了十一点二十。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说"睡了,明天还有卷子来袭",我回"嗯",她说"晚安",我也说"晚安"。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两次身没睡着,又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按灭屏幕。
"晚安"这个词,我后来想了很多遍。那天是我第一次听她对我说"晚安"。初中的时候同学们互道晚安很平常,周晚也跟我说过,林越也说过,但秦钰说"晚安"的那一秒,我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重复了好几遍。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她平时没跟我说过这两个字。
也大概是因为,我有点在意"晚安"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五月中旬,有一次物理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中考常见题型,我在底下转笔。那支笔是我上学期就开始用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上那圈透明胶带已经有点翘边了,我每次转笔转得太快,胶带的边缘就会刮到虎口,有一点轻微的刺痛感。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笔,想起来上次秦钰那次改题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支。她拔开笔帽、写了步骤、套回笔帽、放回去——那整个动作不超过一分钟,但后来每次我用这支笔的时候,都会想起来。
那天物理课上,老师讲完了一道关于浮力的题,问"谁上来做一下"。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没人举手。老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这个课代表这里。
"许砚,你来。"
我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那道题我昨天刚好写过类似的,脑子里有思路,刷刷几笔把步骤写完了。粉笔落下的时候,我听见底下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下课铃响之后,秦钰从她座位那边走过来,在周晚桌边停了一下,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像是顺路经过。她看了一眼我的物理练习册,说:"刚才那道题是你自己做的?"
"不然呢。"
"你变厉害了。"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周晚接话,也没等我回话。马尾在教室门口的光线里甩了一下,然后拐出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那支黑色中性笔还夹在指缝里。她说的那五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久好久,接下来的那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那五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导致了最后一节课走神,其实我知道,我走神不是因为"你变厉害了"这五个字有多重,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她。她随便说一句什么,我都能记很久。
五月下旬,体育中考。
我们这地方的体育考试比文化课早,男生考1000米、跳远和实心球,女生也差不多,只是她们只用跑800米。周晚提前一周就开始哀嚎,说她800米及格都悬。秦钰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体育不好——上学期测过800米,她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冲线之后喘了很久。
体育中考那天,天很热,操场上没有风。男生先考1000米,考完后就在跑道外面等着,林越和陈渡蹲在树荫底下,我站在跑道拐弯的地方,手插在兜里,看着女生们站在起跑线上。
发令枪一响,十几个人一起冲出去。秦钰起跑的时候还在队伍中段,到了第二圈就慢慢落到了后面。她步子不算大,但节奏一直没乱,始终没有停下来走过。冲线之后她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很久,马尾松散了一半,碎发贴在额头上。
后面还有跳远和实心球。她跳远发挥一般,实心球倒是比预想中远了一点。三项加起来总分不算突出,但也没拖后腿。成绩出来的时候老丁在班上念了一遍,她刚好挂在良好线边缘,周晚在旁边拍了拍桌子说"太好了我们都合格了"。
秦钰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写卷子。我坐在后面,仿佛看见她捏笔的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小块茧,大概是写了一整个初三磨出来的。
六月了,教室里的气氛又变了。老丁不再催着改卷子了,他说"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然后坐在讲台上翻一本旧杂志,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底下。班上有人开始写同学录,有人带来了一本厚厚的空白本子让全班签名,页脚画满了花花绿绿的涂鸦。
周晚花了一个晚自习的时间给全班写同学录,写到陈渡那一页的时候卡住了,转头问我"陈渡全名叫什么",我说"你们认识三年了你不知道他全名",她说"我一直叫他陈渡啊谁知道他全名是不是就叫陈渡"。秦钰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下,说"你写陈渡就行,他知道是你写的"。
周晚信了,真的写了"陈渡,祝你以后画画不再画歪"。
那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从秦钰座位旁边经过,她的桌上也摆着一本同学录,翻开了一页,上面已经写满了字。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看到了周晚的字迹、林越的字迹、陈渡的字迹,还有其他人的。她的同学录上没有我的字。
我把目光移开了,没有停下来。
但那天回到家之后,我打开QQ,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的同学录还没给我写。"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没问我要。"
"那你明天带给我。"
"行。"
第二天早上,她把同学录放在我桌上的时候,周晚在旁边看了一眼,说"哦,你俩也写啊"。秦钰说"他问我要的",然后走了。
那张纸是一页空白的,上面印着"想说的话"那一栏。我在那里停了一下,笔尖压在上面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字:"祝你考得很好。"
然后我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英语别考太高。"
写完拿给她之后我就后悔了,太傻了。但同学录已经还给她了,我没有拿回来的理由。后来她看到那两行字的时候笑了没有,我不知道。她收走之后没有跟我说过什么。但那两行字是我这辈子唯一写在纸上给她的东西,一句是认真的,另一句也是认真的,只是看起来像玩笑。
毕业前最后一周,老丁把倒计时的牌子摘下来了。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还有7天",数字不再是红色马克笔写的,而是用黑色记号笔,很工整的字体,像是他自己写的。
那七天过得很快,快到我现在回想起来什么都抓不住。我只记得教室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越来越密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进教室,落在课桌上,一块一块亮亮的。
秦钰坐在那片光的前面。她的马尾还是深蓝色的发绳扎着,珠子还在。我有时候写着写着卷子抬起头,就会看到那片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发绳边缘有一小圈亮边。我想叫她的名字,但不知道叫了之后说什么。于是我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中考前最后一个周末,五人组约了去河边。那天没有去网吧,就坐在老桥上,那一排青灰色的栏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的时候还有余温。
周晚说:"完了,我物理还有三套卷子没做。"
林越说:"那你现在就做。"
"我出来放松的!"
"那你别喊。"
"我喊一下怎么了。"
陈渡在旁边笑,秦钰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翘一点,然后很快收住。我坐在她旁边,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手里捏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树枝,在桥面上划来划去。
周晚突然转过头来问:"许砚,你考哪个学校?"
"老丁说县里就那一个普通高中,还能考哪。"
"我也去那个。"
"你成绩那么好去普高?"
"我妈说离家近。"周晚把手里的石子扔进河里,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再说了,你们都在家,我一个人去其他地方干嘛。"
林越说:"我也留下来,考不上别的。"
陈渡说:"你们都在,那我也不走了。"
四个人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转头看秦钰。
秦钰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河面。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她的侧脸被染成暖黄色,发绳上的珠子亮了一下。
"你呢?"周晚问。
"还没想好。"她说。
"你不跟我们一起啊?"
"没说不一起。"
"那你好好想想。"
"嗯。"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没有人再追问。但我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如果她不在这里了,如果她去别的地方念书了,那我们之间会怎么样?
那个念头来得太猛,我手里的树枝停了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条光,横在天花板上,我翻了好几次身,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我点开QQ,滑到秦钰的对话框,里面是我们前几天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来的"晚安"。我打了一行字:"你最后打算报哪个学校?"然后删了。
我又打了一行字:"如果你走了,我们还会见面吗?"然后又删了。
那行字在输入框里停留了大概十秒钟,光标一闪一闪的。我看着那行字,然后长按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了。
没有发出去。
我不知道在怕什么。我连"如果我去找你你会不会来见我"这种话都打不出来,发出去的那一刻就等于说"我喜欢你"。
我不敢。
关掉对话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想去市里了吗?那我怎么办。
那个晚上,我们两个人隔着屏幕没再说话。但我知道她那天晚上也没睡着。
就像我知道我在想她一样。
初中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老丁的课。他没有讲课,只是坐在讲台上跟我们说了一些话。他说"你们是我带的第六届初三",他说"以前每一届我都说同样的几句,今年也说同样的几句"——然后他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周晚哭了,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钰没有哭。但她低着头,手里的笔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那不是她平时转笔的速度,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想别的事。
我坐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颗深蓝色发绳上的珠子在最后那节课的日光灯底下反着光,一下,一下。
"她不知道。"
"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在那个夏天的傍晚,有一个男生坐在她旁边半米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桥面上划了整整半个多小时,什么都没划出来。"
"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