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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色小猫 初三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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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上学期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就好像期中考试刚结束没多久,期末考试就来了,只是中间夹着一个元旦。今年的最后一天,周晚在群里喊"要不要一起跨年",林越说"跨什么年我要写作业",陈渡说"你哪次作业写完了",最后周晚拍板:"晚上七点,河边老桥集合,每人带一样吃的,不带的不准来。"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人蹲在老桥边上,就是暑假最后一天放烟花的那座废弃石桥。桥面上风有点大,吹得人缩脖子,但没人说要走。
林越带了一袋橘子,陈渡带了薯片,周晚带了她妈炸的酥肉——还热着,用保鲜袋裹了好几层。秦钰带了一盒草莓,洗好了整整齐齐码在塑料盒里,盒盖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写着"元旦快乐"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
"你还有空写这个?"周晚叼着酥肉凑过去看。
"前天写的。"秦钰把盒子放在桥面上,草莓在路灯照过来的余光里红得发亮。
我什么都没带。周晚瞪了我一眼:"许砚你空手来的?"
"我带了人。"
"你带人有什么用,人能当饭吃?"
"我吃你们的。"
林越和陈渡同时嘘我,周晚骂了我一句"不要脸",然后递了一颗草莓过来,说是"替秦钰给你的,她不好意思递"。我接过来的时候看了秦钰一眼,她没看我,正在跟陈渡说什么,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那天晚上风那么大,不可能是因为热的。
我们在老桥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吃了酥肉、薯片、橘子和草莓,周晚把草莓盒盖上的"元旦快乐"撕下来,贴在了桥栏杆上,说"明年这时候我们再来看看它还在不在"。
林越说"你贴的胶带能撑三天就不错了",周晚说"你懂什么,我这是加固过的"。
那天没有烟花,没有倒计时,也没有人说什么矫情的话。但我们走的时候,桥栏杆上贴着一张"元旦快乐",风吹了一晚上也没掉。
第二天周晚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白天路过老桥时拍的,那张纸条还在。她得意洋洋地@了林越:"看见没,还在!"
林越回:"风不够大。"
陈渡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秦钰发了一个""。我什么都没发,但把那张纸条的照片存了下来。
后来有次路过老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个位置——纸条早就不在了,不知道是被风吹掉了,还是被谁撕掉了。但桥栏杆上那一小块胶带的印子,留了很久。
寒假比暑假短,过完年没多久就开学了。初三下学期一开学,教室里的气氛就变了。老丁在班会课上念叨"这是你们最后一个学期了",然后发了一摞卷子,说"每天一套,当天讲,当天改"。
周晚趴在桌上惨叫:"最后一个学期就是用来做卷子的?"
老丁推了推眼镜:"不然呢?用来打游戏的?"
周晚闭嘴了。
那段时间所有人的生活突然变得单调了起来:上学、做卷子、讲卷子、放学、回家接着做卷子。五人组去网吧的次数从每周两三次降到每周一次,有时候甚至两周才去一次。
但我跟秦钰说话的次数,反而变多了。
原因很简单:周晚和秦钰之间传作业的频率变高了,而我坐在周晚旁边。
"许砚,转给秦钰。"
周晚头也不抬地把一张卷子拍到我桌上,然后继续做她自己那张。我接过来,站起来,走到秦钰桌边,把卷子放在她桌上。
"周晚的?"她问。
"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写完了吗?"
"没。"
"那你拿我的去抄。"
她从桌肚里抽出自己那张,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指上沾了一小块黑色墨水,大概是笔漏了。我看了那团墨迹一眼,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后来这种事变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周晚让我传卷子,有时候是秦钰主动递给我,有时候她干脆在QQ上发消息——不是群里,是私聊。
是的,我们在QQ上开始私聊了。
第一次是她发来的,大概在三月初的一个晚上。
我正趴在桌上做物理卷子,手机在桌子上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白色小猫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小红点,点开是秦钰发的一句话:"你物理作业写了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没有在群里,是单独发给我的。
"还没。"
"那写完拍照发我。"
"你不是学习挺好的吗?"
"我今天不想动脑子。"
我笑了一下,其实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有意思"。以前她在我心里的印象是"学习好、安静、字写得工整",但那一句"今天不想动脑子",让我觉得她也是一个会偷懒的普通初三学生。
"行。"
我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剩下的物理卷子写完了,然后拍了照发给她。她大概过了十分钟回了一句:"谢了,有几道我懒得算。"
"你那是懒得算?"
"嗯。"
"你就是不会。"
"闭嘴。"
我盯着那个"闭嘴"看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隔着屏幕,秦钰说话的方式和在教室里的不太一样。在教室里她客客气气的,作业借你了、题帮你改了、谢谢,说完就走了。但在QQ上,她会说"我懒得算",会说"闭嘴",会发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那个翻白眼的表情是她从网上找的,一只小黄鸭翻眼睛,配字"无语"。后来我保存了那个表情包,存了七年。
从那之后,私聊就慢慢变多了。
有时候她问我作业,有时候我找她要答案,有时候什么正事都没有,她会发一张汤圆的照片过来,说"它今天睡在洗衣机上了",我回"那你怎么洗衣服",她说"等它睡醒"。
我说"那你等吧",她说"嗯"。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等吧"和"嗯"这种没有实质内容的对话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每次手机屏幕亮起来,看到那个白色小猫头像,我的手会比脑子先一步点开。
五个人还在群里聊天,但群聊里的对话和私聊里的对话,感觉不一样。群聊是热闹的,周晚在中间串来串去,林越陈渡在底下接话,我和秦钰偶尔冒个泡。但私聊是安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对话框,谁说了什么,消息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到。
有一次周晚在群里喊:"你们最近怎么回得这么慢?"
我回:"作业多。"
秦钰几乎是同时发的:"在写卷子。"
周晚没再追问。我看了一眼秦钰的回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回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三月底,就在私聊慢慢变成日常之后没多久,老丁说要调座位。原话是"快中考了,调整一下间距",实际上就是把后排的往前挪,中间的往两侧匀。我从倒数第三排变成了正数第五排,秦钰从正数第四排变成了正数第三排。
她还在我前面,但换了一个角度。以前我的视线要穿过两个后脑勺才能看到她的马尾,现在前面只剩一个人了。那一排的差距,让我看见她的频率从"抬头不经意"变成了"抬头就能"。
近了之后我能看见更多东西。比如她课桌左上角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物理错题本"、"数学 卷子"、"英语单词"三行字,后面跟着不同的日期。她把每科的复习进度列出来,完成一项就在后面画一个圈。那些圈画得很规矩,每一排三个,整整齐齐的。
有一天下午,历史课上,老师在上面讲重大历史意义,我在下面看秦钰的后脑勺。她的马尾今天扎得有点歪,大概是出门太急了。发绳是深蓝色的,上面的珠子掉了一个,只剩另一个挂在绳子上晃来晃去。
我看着那颗珠子晃了一整节课。
下课铃响了之后,她路过我的座位旁边,我叫了一声:"秦钰。"
她转头,没说话,等我开口。
"你发绳掉了颗珠子。"
她愣了一下,伸手往后脑勺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根发绳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我知道,懒得换了。"
"可以换一根。"
"只有这一根深蓝色的了。"
"那你就这么扎着?"
"不行吗?"
"行,就是有点歪。"
她没再接话,准备拿着水杯去后面打水了,但我看见她伸手轻轻把发绳正了正,把剩下那颗珠子拨到了马尾正中间。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发现那颗珠子还在晃来晃去。
我本来想再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她突然说了一句:
"下次帮我带一根。"
"什么?"
"发绳。"
"要什么颜色的?"我问。
"随便。"
"深蓝色?"
"行。"
"你家没有深蓝色的?"
"有,但不想用那根了。"
"为什么?"
"那根是去年买的,旧了。"
我想了那句"旧了"很久。一根发绳旧了就换新的,再简单不过的事。但"旧了"这两个字让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家里的那根旧发绳去哪里了?扔了?放抽屉里了?她会不会记得那根发绳是去年什么时候买的?
第二天早上我骑车路过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停下来,进去买了两根深蓝色的发绳。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就是普通的皮筋。我把其中一根放进了笔袋,另一根随便塞进书包夹层里。
到了教室,我还没想好怎么给。直接递过去太奇怪,扔她桌上也太刻意。周晚坐在秦钰旁边摆弄她的修正液,我看了秦钰一眼,她没有注意我,于是我趁着秦钰转头和周晚说话的时候,把发绳放在了她的笔袋旁边——她那个浅蓝色笔袋的旁边,刚好能看见的位置。
秦钰转回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发绳拿起来看了一眼,没回头,然后放进了笔袋里。
但我看见她放发绳的时候,指尖在那根蓝色皮筋上多按了一下。
那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后来那根发绳她有没有用过我不知道,因为那之后她的马尾依旧是深蓝色的发绳扎着,到底是不是我买的那根,我分辨不出来——因为看起来都一样。
但我每次看见她马尾上那抹深蓝色的时候,心里都会冒出一个念头:那是不是我买的?
这个念头没什么用,但就是在。
日子继续往前推。卷子越来越多,倒计时牌子上的数字越来越小,五人组去网吧的次数变成了一个月一次,有时候甚至不去,QQ群里面的消息也在变少。
但我跟秦钰的私聊没有断过。内容也渐渐从"作业借我看下"变成了更随意的东西。她会发汤圆的照片;会吐槽她妈让她洗碗;会在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发一句"还没睡?",我回"你不也是",她说"在背英语"。
我说"背吧",她说"嗯"。
然后我们就都不说话了,但对话框没关。有时候我写题写到一半,会切出来看一眼,对话框还停在我们最后那句"背吧"和"嗯"上,她那边没有新消息,我这边也没有。
但我就想看一眼。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五人组终于又去了一次蓝天网吧。那天去得晚,到的时候只剩三台连坐的空机子,还有两台隔着一条过道。林越和陈渡抢了两台连坐,周晚占了第三台,剩下我和秦钰只能坐过道对面的那两台。
电脑屏幕还没亮的时候,秦钰侧头隔着过道跟周晚喊:"你坐那边我们怎么说话?"
周晚头也不回:"你跟许砚说啊,我又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秦钰没再接话,转回来,按了一下开机的按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侧脸被冷白的光照着,鼻梁的轮廓很清晰。她察觉我在看她,偏了一下头。
"看什么?"
"没看你。"
"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她没追问,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盯着屏幕进了游戏。
那天我们五个人只打了两把,玩的时间得比往常短。因为第二天是月考,老丁说了"谁考不好请谁的家长来学校",虽然没人真的信,但大家还是听话地早早回去复习了。
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林越和陈渡骑车先走了,周晚推着车到我俩前面说"我妈催我回去吃饭我也先走了",然后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我和秦钰。
她的自行车停在路灯底下,车筐里放着一本书,我扫了一眼封面,是物理习题集。
"你还带书来网吧?"
"放车筐里忘了拿下来。"
"那你今晚还写吗?"
"不写,明天再说。"
她说完跨上自行车,我也跨上自己的车,两个人并排骑着,从网吧门口那条街一路骑到岔路口。
那天晚上没有风,春天的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花要开了但是还没开,悬在那里。
骑到岔路口的时候,我本来应该直走,她本来应该右拐。但她突然停了下来,我看见也停下来了。
"你不走?"她问。
"等个红灯。"
"这路上哪有红灯。"
我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也没有再问。
大概过了几秒钟,她先开口了。
"你报哪个学校?"
"老丁说县城就那一个普通高中,还能报哪个。"
"嗯。"
"那你呢?"我转过头问她。
她没立刻回答,想了一下:"还没想好。"
"哦。"
又安静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马尾在背后垂着,那根深蓝色的发绳在灯光底下颜色很深,但边缘被照得有点发亮。
"那明天见。"她说。
"嗯,明天见。"
她笑了一下,然后蹬了一下脚踏板,往右拐了。
我站在岔路口,看着她骑远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头顶经过,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长又变短,拉长又变短,直到拐进另一条街,看不见了。
我转过车头,往家的方向骑。那天晚上的空气确实有股淡淡的香味,我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看到秦钰发来一条消息。
"周五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又不会了。"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回了一句:"明天我给你讲。"
她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她的头像看了一眼。那只白色小猫还是趴在那里,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我又想起来,周五那套物理卷子,我其实也还没开始写。
但我刚刚跟她说"明天我给你讲"。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物理习题,叹了口气,翻开。
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