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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个人 初三开学五 ...

  •   初三开学那天,教室里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空气中弥漫着暑假积攒的灰尘味和新的课本油墨味。班主任老丁在讲台上念座位表,念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说"许砚,你还是跟周晚坐。"

      全班没人有意见。从初一刚开学出车祸住院回学校后我就跟周晚同桌,两年了,已经成了固定搭配。我背着书包走到老位置,倒数第三排靠窗,窗外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叶子被八月底的太阳晒得发蔫。

      周晚比我到得早,已经趴在桌上用修正液在课桌角落画了一只奇形怪状的猫。她看见我过来,抬头说了句:"你还跟我坐啊?"

      "你以为我想。"

      "你不想也得想,没别人愿意跟你坐。"

      我懒得理她,把书包塞进桌肚里。然后我抬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排偏左的位置。

      秦钰已经坐在那儿了。和初二一样的位置,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短袖,后颈露出一小截,低着头在翻一本什么书。她的课桌上摆了一只笔袋,浅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白色毛球。

      周晚踢了我凳子一脚:"看什么看。"

      "看天花板。"

      "天花板在那边。"她朝右边努了努嘴。

      我没接话,从书包里随便掏出一本新发的书,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听见前排传来秦钰和别人说话的声音,轻轻的那种,像什么东西落在棉花上。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丁在上面讲《沁园春·雪》,我在下面转笔。转着转着,周晚从课桌底下塞过来一张纸条,折成四折,上面写着:"周末还去网吧吗?叫上秦钰林越陈渡。"

      我拿笔在下面回了一个字:"随便。"

      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你叫就行。"

      周晚看了回条,冲我挑了挑眉,就重新写了张纸条,估计是问秦钰去不去,然后伸手拍了拍前排男生的肩膀。那男生经常帮她俩传纸条,所以接过去问也不问地往前一递,纸条在几排课桌之间接力一样地传到了秦钰桌上。

      我看见秦钰低头展开纸条,看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周晚。周晚冲她比了个"去不去"的口型,秦钰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把纸条收进了笔袋里。

      初三和初一初二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我们有了固定的"团伙"。吃饭的时候,五个人会一起往食堂进发;午休的时候,五个人会在操场角落凑成一堆;放学的时候,周晚站在教室门口喊"走不走",然后林越和陈渡从座位上站起来,秦钰收拾好书包慢慢走过来,五个人一起下楼。

      以前放学我都是自己走,或者偶尔和程竞约好碰面。但那段时间程竞忙着他们学校的事,我们见面的频率降了下来,放学路上就变成了我和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林越和陈渡先骑车走了,秦钰和周晚在路边推着车聊一会儿才走。周晚家和秦钰家顺路,快到家了才分开。我家和她们方向有一部分重合,偶尔会和秦钰并行骑上一段,但也只是那么一小段,到了下一个路口就各走各的了。

      我在路口停了一下,看着她们往另一个方向骑远,然后才转了个弯,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两周,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平静。直到那天傍晚,发生了第一件让我记住的我和秦钰之间的事。

      那天是周三,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老师拖堂了五分钟。放学铃响的时候周晚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说上次的月考成绩单要她帮忙誊。林越和陈渡在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周晚一直没回来,他俩就先走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值日生把黑板擦完就拎着书包跑了,只剩下我和秦钰,隔着三排座位,一个在收拾东西,一个在磨蹭。

      其实我的书包早就收拾好了,练习册、笔袋、水杯,全部塞进去了。但我在那儿坐着没动,低头假装在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我按亮了又锁上,按亮了又锁上。

      我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秦钰站起来的时候,拉链的声音在空教室里特别清楚。我余光看见她把椅子推回桌底,拎着书包从过道里走出来。我以为她就直接走了,还在想要不要也站起来跟着出去,那样会不会显得太巧,然后她在我桌边停下了。

      "许砚。"

      我抬起头。

      秦钰站在我桌子旁边,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肩膀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低头看了看我桌上那张物理竞赛卷子,翻开的页面还停留在昨天写的上。

      她说:"这道题你写错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一道关于力的分解的题,我写了一个公式,下面的计算步骤从第三步开始就偏了。我昨天写的时候有点困,草草算完就没管了。

      "哪错了?"我嘴硬。

      秦钰没回话,直接伸手拿起了我笔袋里的笔,那支黑色中性笔,笔杆上贴着一小圈透明胶带。她拔开笔帽,在我的那道公式旁边写了新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每个字母都清清楚楚。然后她放下笔,把笔帽套回去。

      "走了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往外走了,马尾在夕阳里甩了一下。

      "哦。"我说。

      教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电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我低头看着那新的解题步骤。她的字和我写的不一样,我的字潦草、带点连笔,她的字工整,每个字母都站得很稳。那些步骤就写在我草草划掉的三步计算旁边,像一个沉静的回答。

      我把那支笔拿起来看了一下,放回笔袋里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把卷子塞进了课桌桌洞里面,起身关掉风扇和灯,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黄色。我往右看了一眼,平时和秦钰还有周晚平时走的那条路空荡荡的,没有她们两个的身影。

      我收回目光,就往家的方向走了。

      从那天之后,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秦钰。

      这很奇怪,因为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她。她坐在前排偏左的位置,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她看我永远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我看她倒是随时可以看,但我以前从来没"特意"看过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上课的时候,老师提问,她举手回答。她的侧脸被教室的光照着,睫毛在下眼皮上投一小片阴影。她回答的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楚,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课间的时候,她从自己座位上起来走到周晚这儿,两个人趴在周晚的桌子上说悄悄话。她笑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翘一点,然后很快收住,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体育课那天,老师给女生测八百米,男生在跑道旁边看着。我和林越、陈渡蹲在操场边缘的树荫底下,看着女生们在跑道上出发。秦钰起跑的时候还在队伍中间,到了第二圈就慢慢落到了后面。她跑得不算快,步子不大,但一直在坚持,没停下来走过。冲线之后她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很久,马尾松散了一半,碎发贴在额头上。周晚从终点线跑过去,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缓了很久才直起腰来。

      我蹲在树荫底下看了半天,等意识到自己在看的时候,赶紧收回目光,盯着地面上的蚂蚁看了一会儿。

      林越在旁边说:"你干嘛呢?数蚂蚁?"

      "嗯。"

      "你神经病。"

      "哦。"

      我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开始在群里等秦钰的消息。

      五人QQ群是暑假就建好的,群名叫"暑假不要无聊死",开学之后也没改名。周晚每天都在群里发一堆有的没的,有时候是一张表情包,有时候是一句"今天作业好多",有时候是周末拍一张午饭的照片。林越和陈渡偶尔回几句,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但我会看。

      主要是看秦钰有没有说话。她回得不多,有时候是一句"嗯",有时候是一个表情,有时候是一个"哈哈哈"。周晚发了一堆消息下去,秦钰可能只回一条。

      但我在等那一条。

      有一天晚上,九点多,群突然震了一下,是秦钰发了一张照片。一只白猫趴在窗台上,窗外是县城的夜景,路灯、楼房、远处山脊的轮廓。照片拍得不算精致,像是随手拍的,但光线很柔和,猫的耳朵竖着,尾巴垂在窗台边缘。

      周晚秒回:"好可爱!你家的猫吗?"

      林越回:"你家住那么高啊,能看到那边河。"

      陈渡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县城夜景我看了十几年,白天上学晚上回家,从没觉得有什么好看的。但秦钰拍的那张照片里,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远处的山影是深蓝紫色的,那只白猫坐在窗台上,像一个安静的守卫者。

      我想回点什么。打了"好可爱",删了。打了"你家在哪",删了。打了"猫叫什么名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一句"夜景挺好看的",盯着看了几秒,也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强]"。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那十几秒里群消息安静着,没有人接我的话。

      然后秦钰发了一句:"它叫汤圆。"

      周晚立刻炸了:"汤圆!!!好名字!!"

      林越也跟了句:"白猫叫汤圆,合理。"

      陈渡说:"下次带它出来玩啊。"

      秦钰回:"它不出门,胆小。"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我其实还想问她"汤圆多大了""你什么时候养的""它挠不挠沙发",但一条都没有发出去。

      手机锁屏,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我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张照片,保存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五人组还是每天一起放学,周末还是去蓝天网吧,周晚还是话最多的那个,林越陈渡还是斗嘴没完。秦钰还是坐在前排偏左的位置,扎马尾,穿浅色外套,偶尔路过我桌边的时候会停一下,有时候看一眼我的练习册,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有一天林越和陈渡先走了,周晚说要去买文具,秦钰说"那我跟你一起",结果周晚又说"算了你去跟许砚走吧我买完直接回家"。然后她就真的拐进了文具店,剩下我和秦钰两个人骑着车并排在街上。

      我脑子里飞快地想找个话题,但什么都没想出来。晚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路边炸串摊的油烟味和远处河水的潮气。

      骑了大概一百米,秦钰先开口了。

      "你物理竞赛好像准备的还不错了。"

      "啊?"

      "上次那道题之后,你好像没再错过了吧。"

      "你怎么知道。"

      "周晚说的啊。"

      "哦。"

      她笑了一下:"不客气。"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不用谢我"的意思。那天她改完题之后我什么都没说,她当时就走了,但她记得我没说谢谢。

      "哦,那个,谢谢。"

      "现在才说,太晚了。"

      "那我下回请你喝奶茶。"

      "行。"

      她应得很干脆,然后加快了蹬车的速度,马尾在风里甩起来。我看着她的背影,手心里突然冒了一层薄薄的汗。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条光,横在天花板上。我盯着那条光,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放学路上那两句对话。

      "你物理好像进步了。"

      "周晚说的啊。"

      "不客气。"

      "那我下回请你喝奶茶。"

      "行。"

      就这么几句,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怎么老是想跟她说话?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我把脸埋在枕头里,闷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又躺平了。

      我对着天花板想:不知道啊。

      真的不知道。

      但那个问题,第一次出现在我脑子里了,然后就没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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