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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天的开始 初三暑假五 ...


  •   我和秦钰是初中同学,前两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初一刚分班的时候,座位自己选的,我坐倒数第三排靠窗,秦钰坐正数第四排偏左。她比我矮大半个头,扎马尾,常年穿白色或者浅蓝色的外套,书包上挂着一只褪了色的玩偶熊。我唯一记得她开口的声音,是初一某次英语课上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说了一长串英文,发音很标准,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师带头鼓掌。

      我当时趴在桌上转笔,心想:这人学习挺好。

      但也就仅此而已。

      真正让我和她产生"关系"的,是我的同桌。

      我的同桌叫周晚。女生,短发,嗓门大,笑起来整个教室连后面都能听见。她和秦钰是小学同学,关系一直很铁。每天下课周晚都会窜到秦钰座位旁边,两个人趴在一起聊天、分零食、传纸条,我靠在椅背上写作业的时候,如果教室里没那么吵闹,偶尔能听见秦钰的笑声——不大,轻轻的那种,像什么东西落在棉花上。

      我和秦钰的交集,基本是周末的时候。

      "许砚,你作业写完了吗?"

      周晚周五下午收拾书包的时候,头也不回地问我一句。

      "没有,你的英语借我抄抄。"

      "我没写,你要不问秦钰要,她早就写完了。"

      到家后我就打开QQ,找到秦钰那个头像是只白色小猫的账号,发一句:"在吗?作业借我抄一下。"

      她过几分钟回一个"嗯",然后发来几张照片。之后她给我发的作业,有时候是手写的答案,有时候是电子文档。我回一句"谢了",她回一个表情包,对话到此结束。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年。我没有她的手机号,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不清楚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头像白色小猫、作业字迹很工整、笑起来声音很好听的同班女同学。

      仅此而已。

      初三之前的那个暑假,发生了一件改变所有事的事。

      周晚建了一个QQ群,然后发了一条消息,群名叫"暑假不要无聊死",里面就五个人:我、周晚、秦钰、林越、陈渡。林越和陈渡也是我们班的,平时经常一起打篮球,也一起逃过课去小卖部买辣条,和周晚的关系也算熟。

      周晚说:"明天下午一点,来蓝天网吧,教我打游戏。"

      我回了一句:"教什么?"

      "英雄联盟,最近超火的。"

      我说行,反正暑假闲得发慌,作业又不急着写,林越和陈渡在群里也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我骑自行车到蓝天网吧门口的时候,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烫,空气里有一股热浪翻滚的味道,蝉在路边的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我把车锁在路边那棵歪脖子树下,树荫底下有一小块阴凉的地方,几只蚂蚁在树干上排着队向上排,我看了几眼,然后推门进去。网吧的冷气扑面而来,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前台小哥正盯着屏幕打斗地主,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几号机"。

      我说"找人"。

      然后我往里走了几步,就看见了周晚。她坐在靠墙的一排,戴着耳机冲屏幕喊"这个技能怎么放啊",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秦钰。

      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短袖,头发放了下来,长度刚到肩膀,侧脸对着我,正盯着屏幕上一动不动的游戏角色发愣。那台电脑的屏幕亮度很高,映在她眼睛里,像两小片亮晶晶的水面。

      周晚看见我了,招手喊:"许砚!这边!"

      秦钰转过头来。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变成了那种不算亲近也不算陌生的表情——毕竟是两年的同学,见面点头的那种熟度。她说了一句:"你也来了啊。"

      "嗯,周晚叫我来的。"我拉开她旁边那台电脑的椅子坐下去,键盘上还有之前客人留下的烟灰,我从裤兜里拿出纸抹了一把。抹完之后我侧头看了一眼秦钰的屏幕,她那个英雄站在泉水里站着一动没动。

      "你也玩这个?"我问她。

      "不会。"她很诚实地说,"周晚说教我,结果她自己也不会。"

      "我那是还没学会!"周晚拍了一下桌子,"你们俩等着,等我查完攻略就带飞。"

      周晚说完真的掏出手机搜攻略去了,我和秦钰对视了一眼。她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礼貌的点头,而是一种"我俩好像都被周晚坑了"的默契。

      林越和陈渡过了半小时才到,进来的时候拎着冰可乐,满头大汗。林越把可乐往我桌上一放,说"跑了好远才买到冰的",林越一屁股坐在我另一边,陈渡挨着周晚坐下,五个人把那一排电脑占满了。

      那天下午周晚确实查了攻略,但她的学习方式就是一边看百度一边念:"你点这个技能,对,就那个圈圈,然后按Q——哎呀你怎么死了?"

      秦钰死了八次。

      每一次她屏幕黑了,她都会偏过头来看我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说"又死了"。我一开始没理她,后来她死的次数多了,我也忍不住笑了。她看见我笑,转回去盯着屏幕,什么也没说,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林越算半个高手,陈渡和我水平差不多。最后周晚一拍桌子说:"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吧!"

      我们也不管什么平衡不平衡了,就分了个三打二,林越带周晚和秦钰,我和陈渡一组。输赢早就忘了,只记得整间网吧都是我们的笑声。周晚在那边喊"林越你怎么不管我",林越说"你自己往对面塔底下冲我能怎么办",秦钰的声音也大了几次,说"我按了呀它不放技能"。她说"我按了呀"三个字,声音比平时在教室里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很轻微的急,像是真的在跟游戏较劲。

      那间网吧的空调很冷,我打了个喷嚏,秦钰把她包里的纸巾递我面前,头也没抬。

      我说"谢谢"。

      她说"嗯"。

      就这么简单。

      但那天之后,我的QQ好友列表里,秦钰那个白色小猫头像的位置变了。以前它沉在聊天列表最底下,每次我找她都是靠搜索框,现在我们能够在群里聊天了。那天从网吧出来之后,回到家刚拿起手机,就看见群聊里周晚说"明天还来不来",我回"来"。

      然后秦钰发了一句:"我也来。"没有@任何人,没有表情,就三个字。但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好"。

      五人组在蓝天网吧混熟了之后,某天下午我约了程竞来网吧一起玩。程竞到的时候,五人组正在打第二把,我抬头喊了一声"这边",程竞拉了个椅子坐在过道边上。那一把打到一半,周晚死了第三次,扭头问我"你朋友叫什么",我说"程竞"。程竞冲他们点了个头,说了句"你们打你们的"。林越和陈渡没顾上打招呼,秦钰当时操作着英雄在塔下回城,听见"程竞"两个字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打。那天程竞没待多久,大概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周晚喊了一句"下次一起啊",他回头摆摆手说"行",然后推门出去了。网吧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外面午后的阳光被挡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我转回去准备继续打下一把,秦钰在旁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问我:"你朋友啊?"

      "嗯。"

      "以前没见过他来。"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我操作着英雄往线上走,"从小就认识了,在另一个学校读书。"

      秦钰没再追问,转回去盯着屏幕。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俩关系挺好的吧。"

      我说"嗯"。

      她没再接话,我也没有。那局游戏后来怎么样了我不太记得了,但"你俩关系挺好的吧"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用的是"挺"不是"还",是一个确认的语气,不是疑问。

      那个暑假我们每周至少去蓝天网吧两三次,开五台连坐的机器,打游戏打到下午四五点。有时候网吧满座没位置,我们就去河边,买一堆西瓜和冰棍,坐在石头坝上聊学校的八卦。西瓜是在路边摊买的,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叫老板帮忙切好。秦钰吃西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汁水顺着手臂流了下去,她拿出纸巾擦掉之后,把纸巾叠好放在一边。

      林越说他想去市里念高中,陈渡说他想学画画,周晚说"你们都好正经,我只想继续玩"。秦钰坐在我旁边,通常不怎么说话,但会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会轻轻抖一下,然后很快收住。

      听到周晚说的话,我反驳到:“你喜欢玩成绩还那么好,让我们这些一般人怎么办。”

      周晚反过来怼我:“没办法,天赋咯。”

      秦钰在旁边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物理不是也挺好的"。那句话很轻,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说完她就转回去了,低头继续啃手里的西瓜。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装作没听见,但那句话掉进水里了,在我心里打了一个圈。

      有一次我们骑车去县城边吃一家很有名的凉粉,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五个人并排骑着自行车在乡道上,路灯还没亮,只有路边村子的几点灯火。我骑在秦钰右边,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扫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下意识地把手往车把上缩了缩。

      "你怎么了?"她偏头看我。

      "没怎么。"我看着前面的路说。

      她没再问。但我骑车的时候,余光能看见她的侧脸,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很安静。

      暑假最后一个晚上,周晚说"咱们得搞点仪式感",于是在县城的杂货店买了一把手持烟花——就是那种细铁丝、点燃了噼里啪啦冒金色火花的东西。五个人跑到河边那座废弃的老桥上面,蹲成一排点烟花。

      我的那根烧得最久,金色的火星在黑暗里拉出一道又一道弧线。秦钰蹲在我旁边,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手里的烟花快要烧完了,她没有看自己那根,而是侧着头在看我的。

      烟花快灭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周围都是烟花燃烧的噼啪声,林越在后面喊"哇好烫",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我把头凑过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火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金色。

      "没什么。"

      我看着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周晚身边说"我们回家吧"。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条烟花燃尽的铁丝被我带回来了,放在书桌上,冷却之后变成一根灰黑色的细条。窗外有蝉在叫,夏天快要过完了,空气中有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我问自己:她到底说了什么?

      其实我没有问出答案。但那个笑容——火光映着她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个笑容——我记住了。

      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秦钰不是一个"作业答案提供者",也不是"周晚的好朋友"。

      她就是秦钰。

      我好像有点在意她。

      那种在意,在那个夏天的最后一晚,从河边的风吹进我胸口,轻轻地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夏天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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