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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墙头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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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卤包
沈砚觉得自己像个捕快。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那天傍晚,他蹲在沈家食肆后门,手里攥着一小撮卤料,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沈母从旁边路过,以为他魔怔了。
“你蹲那儿看什么?”
沈砚抬头,一脸严肃:“娘,我在破案。”
沈母:“破什么案?”
沈砚:“卤包案。到底是谁把香料包从墙头扔过来的。”
沈母“扑哧”笑出来:“还能有谁?隔壁陆家丫头呗。咱家墙头就挨着她家后院,除了她,谁有这本事把香料配得那么好?”
沈砚摇头:“我旁敲侧击问过她,她死活不认。”
沈母:“人家不认就对了。你小时候偷人梅子,人家也没到处嚷嚷。这叫情分,你给我记在心里。”
沈砚:“记着呢。可我想知道嘛。她要是承认了,我好当面谢她。”
沈母:“你昨天不是谢过了?还说以后十倍还人家。”
沈砚被噎住,小声嘟囔:“那不算。她没亲口承认,我心里不踏实。”
沈母懒得理他,拎着菜篮子出门了。沈砚蹲在后门,盯着陆家后院的墙头,像只等耗子的猫。
这事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陆晚从墙头扔来卤料包,沈砚用它卤出的猪蹄香了整条甜水巷。第二天,沈砚起了个大早,专程守在墙根下。他知道陆晚有早起捣香药的习惯,就想抓她个现行,当面问清楚。
果然,天刚蒙蒙亮,陆家后院就有了动静。先是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是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沈砚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墙上。
脚步声到了墙根下,停住了。
过了几息,墙头上一阵窸窣声。沈砚心里一喜,来了!
他“嚯”地站起来,双手扒住墙头,脑袋一抬,正对上陆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鼻子尖差点撞上。
陆晚“啊”地轻叫一声,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沈砚也被吓了一跳,手一滑,下巴磕在墙头上,“嗷”一嗓子。
两人隔着一道墙,一个捂着下巴,一个瞪着眼睛,都愣住了。
沈砚先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陆晚脚边的地上,是一小把用细绳扎好的香料,和他昨天收到的一模一样。
“哈!”沈砚兴奋得差点翻过墙去,“陆晚!果然是你!”
陆晚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板起来:“什么果然是我?我就是晒晒香料,你鬼鬼祟祟躲在墙根下做什么?”
沈砚:“你刚从墙头扔东西!”
陆晚:“我扔什么了?我手滑,掉地上了。”
沈砚:“你昨天是不是也这么‘手滑’了一包给我?”
陆晚:“你想多了。我昨天睡得很早。”
沈砚:“你少来!我刚都看见了,就是卤料包!”
陆晚不慌不忙地蹲下去,把地上的香料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揣进袖子里:“这是我家铺子要卖的料。我拿出去晒,不行吗?”
沈砚:“可你拿着它往墙头走。”
陆晚:“我乐意绕路。”
沈砚:“你分明是怕被人看见,才挑天不亮的时候。”
陆晚:“我早起惯了。你倒是难得早起一回,就是为堵我?”
沈砚:“我……”
陆晚抬眼看他:“你什么?”
沈砚被她看得有些发虚,声音矮了半截:“我就想知道,卤包是不是你给的。”
陆晚说:“不是。”
沈砚:“你刚才明明……”
陆晚:“刚才我手滑,什么都没扔。你眼花了。”
沈砚急得抓头:“陆晚,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痛快!”
陆晚:“我哪里不痛快了?你家的卤猪蹄好吃,是你自己的本事。关我什么事。”
沈砚:“可那料是你配的!”
陆晚:“天下香料铺子多了去了,你怎么就认定我?”
沈砚:“因为那料里有桂花!整条甜水巷,只有你家的香料里爱放桂花。你爹说了,这是你们陆家的独门配方!”
陆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砚居然能记住这个。
沈砚得意起来:“被我说中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晚抿着嘴,低头搅了搅袖口。半晌,她抬起头,声音轻了几分:“就是我给的,怎么了?你要报官拿我?”
沈砚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报什么官,我谢你还来不及!”
陆晚“哼”了一声:“谁要你谢。我是怕你家食肆倒了,连累我家生意。你家的油香和我家的药香天天打架,可少了一家,巷子里怪冷清的。”
沈砚:“你就嘴硬。明明就是关心我。”
陆晚:“沈砚!你再胡说,我把卤料包收回来!”
沈砚忙捂住嘴,眼睛却还是弯的。
从那天起,陆晚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也懒得再躲。每隔三五日,沈家后院的墙头就会多出一小包香料。有时是卤肉料,有时是炖汤料,偶尔还会有一小把晒干的桂花。沈砚拿到什么就研究什么,遇到不会的,就趴墙头问陆晚。
陆晚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后来被问得烦了,索性站到墙边,隔墙给他讲。白芷去腥,桂皮提香,丁香不能多放,多放发苦。沈砚听一句记一句,记不住的就蹲下来用炭条写在墙根的石头上,等学会了再擦。
沈父的伤渐渐有了起色,能下床走动了。他扶着墙来到后厨,见沈砚正对着一小碟花椒发呆,问:“琢磨什么呢?”
沈砚说:“陆晚说花椒分青红,青的麻,红的香。卤肉要红花椒,做水煮鱼才用青的。可我们食肆的菜牌上没有水煮鱼。”
沈父笑了:“那你就做一道。沈家的菜牌,也不是生下来就有的。祖上也是一道一道添上去的。”
沈砚眼睛一亮:“爹,我能添新菜?”
沈父说:“能。只要你做得出来,客人买账。不过,新菜不是随便加的。得琢磨透了,吃透食材的性子。陆家丫头给你的方子,你也要学透,不能依样画葫芦。”
沈砚用力点头。
当天晚上,沈砚和陆晚趴在墙头说话。他把想添新菜的想法说了。
陆晚问:“你想做什么菜?”
沈砚说:“还没想好。我爹说,要做出客人都没吃过的味道。我哪知道什么味道他们没吃过。”
陆晚想了想,说:“你家的卤猪蹄用我的料,卖得好,说明客人喜欢食里带香。那你可以再试试用香料做别的菜。比如,把桂花放进甜汤里。”
沈砚:“桂花甜汤?那不成饮品了?”
陆晚:“甜汤也是菜。我爹说过,香药铺和食肆,说到底做的都是‘香’。吃进去的香和闻进去的香,本来就不分家。”
沈砚怔怔地看着她。陆晚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你看什么?”
沈砚:“陆晚,你懂得真多。”
陆晚:“我从小在香药铺长大,不懂才怪。”
沈砚:“那你以后帮我配菜吧。你做香,我做菜,咱俩合伙。”
陆晚:“谁跟你合伙。”
沈砚:“又不是现在。等我长大了,开大酒楼,你当老板娘,管账又管香。”
陆晚的脸“腾”地红了,抓起墙头一块小土块就往他头上扔。沈砚一歪头躲过去,土块“啪”地碎在他肩膀上。
“陆晚!你动手!”
“你活该,谁叫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认真的!”
“你还说!”
又一块土块飞来。沈砚这次没躲,反而伸手接住了。他笑着举了举:“这土不错,捏碎了种花。”
陆晚气得转身就走:“我去找我爹。不理你了。”
沈砚在她身后喊:“陆晚,明天我试做桂花甜汤,你帮我尝!”
陆晚头也不回:“不尝。”
“我放很多桂花!”
“放多少都不尝!”
“那我给你留一碗,放井里冰着!”
陆晚没再回话,但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第二天,沈砚真做了一锅桂花甜汤。他把陆晚给的干桂花用温水泡开,再和冰糖一起熬成糖水,最后勾了薄薄的芡,盛进白瓷碗里。汤色金黄,桂花浮在上面,像撒了一把碎金。
沈砚舀了一小碗,放进井里冰了半个时辰,然后端着去敲陆家的后门。
陆晚正在铺子里帮陆父切药,听见敲门声,本不想理。但陆父说:“去看看,别是沈家那小子又来找你。”
陆晚磨磨蹭蹭地走到后门,拉开门闩。沈砚端着一只碗站在门口,碗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桂花甜汤。”沈砚把碗往她面前一递,“冰过的。你尝尝。”
陆晚看着他。沈砚的额头上还沾着糖渍,手上又添了一个新的烫伤泡,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把整条甜水巷的晨光都装了进去。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小口。
桂花香先到,冰糖甜在后,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陆晚的睫毛颤了颤。
“还行。”她说。
沈砚笑了:“你怎么就会说‘还行’?”
陆晚:“好喝是好喝,但桂花放早了。糖水快熬好时再放,香气更清。你放早了,花香都熬散了,只剩甜味。”
沈砚一愣,随即认真点头:“行,我明天重做。”
陆晚把碗还给他:“这碗也还行。重做了再给我尝。”
沈砚接过来,也不嫌她喝过,仰头把剩下的半碗倒进嘴里,咂巴咂巴嘴:“我再试试。你等我。”
陆晚别过脸:“谁要等你。”
沈砚已经跑远了,嘴里还喊着:“老时间,老地方!”
陆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她慢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笑了。
陆父在里间问:“沈砚又来做什么?”
陆晚说:“他做了桂花甜汤,让我尝。”
陆父笑了笑:“这倒好。咱们两家一个做菜一个配香,他要是真能学出来,也算门手艺。”
陆晚走到柜台后,重新拿起药杵。捣着捣着,她忽然说:“爹,我觉得沈砚以后会有出息的。”
陆父切药的手没停,淡淡道:“你看人准?”
陆晚:“我从小看到他大,他那股劲儿……跟您熬药膏时一样,认准了就不回头。”
陆父笑了:“你这是在夸沈砚,还是夸你爹我?”
陆晚脸一红:“我夸您。”
陆父:“我看你是两个都夸。”
陆晚不再说话,低头捣药。药杵一下一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她的嘴角始终挂着一点笑,像沈砚那碗桂花甜汤,清甜不散。
夜里,沈砚趴在窗边,对着月光研究他的桂花甜汤。他忽然想起陆晚的话——“糖水快熬好时再放”。他坐起来,在炭条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下:**桂花最后放,香才清。**
窗外,墙头那边,陆晚的窗纸透出朦胧的暖光。沈砚看了一会儿,低头在本子另一页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着:陆晚。
他想了想,把“陆晚”两个字擦了,重新写:“陆晚说,桂花要最后放。”
然后他笑了,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听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