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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相国寺 ...

  •   相国寺撑场

      相国寺每月五次万姓交易,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热闹去处。

      陆晚是从今年春天开始,跟着陆父去相国寺摆摊的。陆父腿脚不好,逢上人多的大集,一站就是一整天,年轻时落下的老寒腿就隐隐作痛。陆晚心疼,便主动揽下了大半的买卖。她嘴甜,人又生得清秀,站在摊前叫卖香丸香囊,总能招来不少客人。

      日子久了,常来相国寺逛集的熟客都认得她,说陆家香药铺的小娘子会做生意,算账快,说话也中听。陆父听着,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却总说:“她一个小女娃,能帮上忙就不错了。”

      话虽如此,陆父心里是极得意的。

      这日又逢相国寺大集。天不亮,陆晚就起了床,把前几日做好的香丸一粒粒装进白瓷小罐,又带了几十只绣工精细的香囊,装了满满一个木箱。陆父帮她搬到摊位上,又嘱咐了几句“人多别慌”“遇上难缠的别理”,这才回甜水巷看铺子。

      陆晚一个人支好了摊。香丸摆在铺了蓝布的案上,按味道分了三排:桂花的甜,丁香的辛,沉香的清。旁边挂着香囊,五色丝线在晨风里轻轻晃。她坐在小杌子上,掏出随身带的小账本,端端正正地放在膝头。

      相国寺的人渐渐多起来。卖泥人的、卖糖画的、卖旧书画的、卖扇子面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陆晚的摊子位置不错,靠近寺庙西侧的一处凉亭,来往的善男信女上完香,多爱来看看香药。

      生意开张得早,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出了七八罐香丸。陆晚一边收钱一边记账,动作利索,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小娘子,这香囊怎么卖?”

      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从摊前传来。

      陆晚抬起头。摊前站着三个年轻男子,为首的那个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根草茎,两只眼睛在她脸上溜来溜去。身后两个一胖一瘦,抱着胳膊,笑得不怀好意。

      陆晚认得他们。为首的叫胡三,是州桥一带出了名的泼皮,专在集市上收些零散铺面的“地皮钱”。相国寺的摊贩大多忍气吞声,给他几个铜板图个清静。陆晚以前也见过他两回,但陆父总护在她身前,胡三没讨到过便宜。

      “十文一只。”陆晚低下头,继续记账。

      胡三“啧”了一声:“十文?这么贵?小娘子,你给哥哥闻闻香不香,香的话我就买。”

      陆晚不抬眼:“香囊用的艾叶、菖蒲、白芷,都是上等货。您买就买,不买别占着地方。”

      “哟,脾气还不小。”胡三伸出手,不是去拿香囊,而是朝着陆晚的手腕探去,“小娘子,这香囊闻着不如你身上的香。你用的什么香?让哥哥仔细闻闻。”

      陆晚猛地抽回手,霍然站起:“你放尊重些!”

      胡三笑了,回头对两个同伴挤眉弄眼:“听见没?她让我放尊重。我胡三在相国寺摆摊这么多年,还头一回听个小丫头教训我。”

      那两个泼皮跟着笑起来,声音又响又难听。周围的人有的侧目,有的低头快走,谁也不敢多管。

      陆晚的心怦怦直跳。她暗暗攥紧了账本,手心全是汗。陆父不在,摊上只有她一个人,真闹起来,吃亏的必然是她。可她不能退,退了,这些泼皮以后只会更欺负人。

      “你想怎样?”陆晚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眼神没躲。

      胡三又往前凑了凑,隔着摊子俯身,压低声音:“不怎样。你拿十只香囊给哥哥,当是这摊位的‘地皮钱’,哥哥就带人走。从今往后,你这摊子,我胡三罩着。”

      陆晚:“我凭什么给你。”

      胡三:“就凭你这摊子开在相国寺地面上。这一片,都得给我胡三上供。”

      陆晚气得脸发白。她正要再开口,忽然听见人群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哐”的一声——

      一口黑黝黝的炒勺从斜刺里伸出来,重重地拍在案板上,震得白瓷小罐齐齐一跳。

      胡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

      炒勺还按在案上,勺底沾着几片碎菜叶。握着炒勺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陆晚身边。

      是沈砚。

      他今天本没打算来相国寺。食肆里要准备午市的菜,他正在后厨切肉。陆晚出门前从墙头递了句话,说她一个人去相国寺摆摊,沈砚“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可切着切着,心里就像长了草。他刀一歪,把一块猪肉切得歪七扭八。沈母路过瞧见了,骂他:“你这是什么刀工?你爹看见了不得从床上跳起来打你!”

      沈砚把刀一搁:“娘,我去趟相国寺。”

      沈母:“去那儿做什么?菜还没切完!”

      沈砚已经解了围裙,抄起灶台上的炒勺:“陆晚一个人摆摊,我不放心。”

      沈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不早说!切肉切坏了怪谁。去吧去吧,别跟人打架。”

      沈砚抄着炒勺就出了门,一路小跑到相国寺。他原想先远远看一会儿,见陆晚好好卖着香,就回去。可刚挤进西侧通道,就看见胡三那伙人把陆晚围住了,那泼皮还伸手要抓她手腕。

      沈砚脑子里“嗡”地一下,什么都顾不上了,抄着炒勺就冲了过去。

      “这位客官。”沈砚把陆晚往身后一护,脸上却挂着一副笑,笑得眼睛眯起来,像极了他爹应付难缠客人时的模样,“买香丸吗?不买别挡道,后面排队呢。”

      胡三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沈砚还没开口,陆晚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他是我未婚夫。”

      沈砚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他握炒勺的手猛地紧了紧,指节都发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一下一下,震得脑门嗡嗡响。

      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炒勺又往前递了递,盯着胡三,一字一句地说:“对,未婚夫。你买不买?不买我请你吃炒勺。”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胡三看看沈砚手里的炒勺,又看看他身后那个虽然瘦削但明显带着股狠劲的少年,再扫一眼周围渐渐聚拢的目光,心里盘算起来。

      这炒勺可沉,呼在脸上不是闹着玩的。而且相国寺的巡铺兵丁就在不远处,真要动手,他胡三也讨不了好。

      “小丫头,今日有你相好在,哥哥不跟你计较。”胡三啐了一口,冲两个同伴一挥手,“走。”

      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陆晚站得笔直,直到那三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沈砚还保持着举炒勺的姿势,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陆晚,嘴巴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陆晚已经重新坐回小杌子,低头继续记账,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砚张了张嘴:“你……”

      陆晚:“把炒勺放下,锅底油都滴我摊子上了。”

      沈砚低头一看,炒勺上粘着的碎菜叶和油渍确实滴在案板边。他慌忙把炒勺收回来,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

      “你刚才说什么?”沈砚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你说我是你……什么?”

      陆晚头也不抬:“撑场的。你本来就是来撑场的,撑完可以走了。”

      沈砚:“你少岔开。我听见了,你跟他们说我是你未婚夫!”

      陆晚:“不这么说,他们能走吗?还是说,你想跟他们讲讲道理,说你就是个路过的厨子?”

      沈砚被噎住。他抓了抓头,声音低下去:“那……那你也得先跟我商量商量。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陆晚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反应挺快的。我还以为你会把炒勺掉地上。”

      沈砚:“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中用?”

      陆晚:“至少没太不中用。”

      沈砚:“陆晚,你这个人夸人能不能痛快点?”

      陆晚:“我夸你‘没太不中用’,不就是‘还行’的意思。”

      沈砚:“还行就是还行,你非要拐三个弯。”

      陆晚:“拐几个弯你都能听懂,那就不用改。”

      沈砚又被她说得无话可说。他站在摊子旁,炒勺还提在手里,时不时有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陆晚也不赶他,偶尔有人来买香丸,她就脆声招呼,沈砚则在一旁站着,像个门神。

      过了一会儿,沈砚才说:“你一个人摆摊,太危险了。今天要是我不来,你怎么办?”

      陆晚说:“我也不是软柿子。他要是真动手,我就喊巡铺。大不了摊子先收,我去找我爹。”

      沈砚:“等你喊来巡铺,人早把你摊子掀了。”

      陆晚:“那你说怎么办。”

      沈砚:“以后相国寺大集,我陪你摆摊。”

      陆晚停下手里的笔,抬眼看他:“你食肆的活儿怎么办?”

      沈砚:“我让我娘看半天。她巴不得我出来,省得我在家跟她抢灶台。”

      陆晚想了想,说:“好。但你得听我指挥,不能乱说话,不能跟人动手。尤其是拎炒勺打人这种事,一次也不许再有。”

      沈砚:“那他要是再敢碰你……”

      陆晚:“先喊人,再报官。别逞能。”

      沈砚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又嘟囔道:“你刚才不也逞能,跟泼皮顶嘴。”

      陆晚:“我是有分寸。”

      沈砚:“我也有分寸。我出手前就看见了,巡铺就在凉亭后面。真打起来,我挡一下,你喊人,他们跑不掉。”

      陆晚怔了怔。她以为沈砚是莽,原来他连退路都看好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陆晚问。

      沈砚:“就比你看见的早一点点。”

      陆晚:“那你都看见了,还问我说了什么?”

      沈砚笑了:“看见了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陆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摊上的香丸,嘴里小声说:“快回去吧。你菜还没切完。”

      沈砚:“我不回。我说了陪你摆摊。”

      陆晚:“你一个厨子,站我香药摊前像什么样。”

      沈砚:“像你未婚夫啊。你刚自己说的,这会儿又想赖账?”

      陆晚的脸更红了:“那是权宜之计!”

      沈砚:“我不管。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全相国寺都听见了。”

      陆晚气得抓起一只香囊作势要砸他。沈砚笑嘻嘻地往后一躲,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

      “行了,不逗你。这个给你。”

      陆晚看着那个熟悉的油纸包:“又是枣糕?”

      沈砚:“你怎么知道?”

      陆晚:“你每次来相国寺都带枣糕。你就不能换换?”

      沈砚:“你不是最爱吃枣糕吗?”

      陆晚没说话。她接过来,打开油纸,小口咬了一点。枣糕还带着沈砚袖子的温度,软软的,甜丝丝的。

      “吃了就回去帮我看着炉子。”陆晚说。

      沈砚:“你灶上炖着什么?”

      陆晚:“没炖什么。我就是想让你回去。”

      沈砚:“你赶我?”

      陆晚:“你站这儿太显眼了。人家都看我们。”

      沈砚环顾一圈,果然有不少人朝这边张望。他笑了笑,反而站得更直了:“让他们看。我沈砚的未婚妻,貌美又能干,不丢人。”

      陆晚又羞又气,抬脚就跺在他鞋面上。

      “嗷!”沈砚抱着脚跳起来,“陆晚!你属驴的!”

      陆晚:“你才属驴!快走!”

      沈砚单脚跳着退出两步,忽又回头,认真地说:“晚点我来帮你收摊。你一个人别硬扛。”

      说完,也不等陆晚答话,抄着炒勺一溜烟钻进了人群。

      陆晚站在摊子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相国寺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她低头看了看油纸里的枣糕,又看看案板上沈砚炒勺留下的油印子,终是忍不住笑了。

      旁边卖泥人的摊主凑过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笑眯眯地说:“小娘子,那后生是你未婚夫?长得可真精神。”

      陆晚忙摆手:“不是不是,您别听风就是雨。他是我邻居。”

      泥人摊主“哦”了一声,还是笑:“邻居还给你送枣糕,还拎着炒勺来打架。小娘子,这邻居可不一般。”

      陆晚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解释。她索性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枣糕,不再说话。

      日头偏西时,沈砚真的来了。他这回没拎炒勺,换了身干净的短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像特意收拾过。他帮着陆晚收摊,搬木箱,动作熟稔,一看就是常干的。

      陆晚在一旁锁着钱匣子,忽然问:“沈砚,你下午回去,被沈婶婶骂了没有?”

      沈砚说:“骂了。骂我出去一整天,菜切了半截就撂挑子。”

      陆晚:“那你怎么办?”

      沈砚:“我回去加了个班,把明天要用的菜全切完了。我娘才消气。”

      陆晚:“你明天还来吗?”

      沈砚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你希望我来吗?”

      陆晚:“我……”

      她顿住了。相国寺的晚钟“嗡”地响起来,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暮色里,沈砚的眼睛清亮亮的,像沈家灶台上跳动的火苗。

      “你要来就来。”陆晚说,“但先把食肆的活儿干完。”

      沈砚笑了:“遵命,陆大小姐。”

      陆晚白他一眼:“谁是你大小姐。”

      沈砚:“你。甜水巷陆家香药铺的大小姐,陆晚。”

      陆晚摇了摇头,抱起一箱香囊往前走。沈砚赶紧抱起另一箱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相国寺外的石板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走出寺门时,沈砚忽然说:“陆晚,今天你跟他们说我是你未婚夫的时候,我差点把炒勺扔了。”

      陆晚:“你现在还没忘呢。”

      沈砚:“这辈子都忘不了。”

      陆晚没说话。她抱着箱子,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沈砚在后面跟着,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晚风从巷子口吹来,带着一点桂花香。那是陆晚身上的味道,沈砚再熟悉不过。他忽然想,要是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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