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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灶台 ...

  •   灶台

      沈父是在自己的灶台前摔倒的。

      那天清晨,沈家食肆照常开门。沈父在灶前炸油条,铁锅里热油翻滚,他正用长筷翻着面,忽然脚下一滑——昨夜的洗锅水洒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擦。他整个人朝后仰去,后脑勺“咚”地磕在身后的柜角上,手里长筷飞出去,半锅热油溅了一地。

      沈砚正在外间擦桌子,听见声响冲进后厨时,沈父已经倒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把围裙染红了一片。

      “爹!”

      沈砚扑过去,想扶又不敢乱动。沈母从楼上跑下来,一看这阵势,脸刷地白了。倒是沈父自己还醒着,龇牙咧嘴地摆摆手:“没事……没摔死。”

      沈母眼泪“哗”地下来了,骂他:“你吓死我!多大年纪了,还当自己二十岁!”一边骂一边让沈砚去隔壁喊陆父。

      陆父赶过来,和沈母一起把沈父抬上板车,送到街口的医馆。沈砚跟在后面,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攥着拳头,手指头冰凉。

      医馆的大夫说,沈父这一下摔得不轻,后腰撞伤了筋,额头的伤口要缝针。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两个月不能干重活,更不能在灶前久站。

      沈母听完,当场就抹起了眼泪。沈父躺在医馆的小床上,还强撑着笑:“哭什么,正好歇两个月。沈砚也大了,让他帮我看看火。”

      沈母气道:“他?他哪会烧饭!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只会偷嘴!”

      沈父说:“不会就学。沈家的灶,早晚要传给他。”

      沈母不说话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可看着沈砚那细胳膊细腿,又觉得天塌了半截。

      沈砚站在医馆门口,背靠着墙,一句话也没说。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像生嚼了十斤黄连。

      爹倒了,食肆怎么办?

      沈家的灶台是甜水巷出了名的。沈父手艺好,熬的汤底、烧的菜,都是巷子里独一份。多少老街坊早上就靠他家一碗热乎乎的汤面、两根酥脆的油条开胃。灶台一停,人心就散了。

      沈母把沈砚叫到跟前,叹了口气:“你爹这样,家里担子得有人挑。我从明天起支摊卖些简单的,你跟我打下手。”

      沈砚抬头:“不。我来掌勺。”

      沈母愣住了:“你说什么?”

      沈砚说:“爹教我烧过火,也看过他炒菜。我试试。”

      沈母:“你试?这一灶的菜,你当是过家家?”

      沈砚:“我学得快。娘,你让我试三天。三天不成,你再支摊也不迟。”

      沈母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从小只会偷嘴闯祸的皮猴子,忽然像变了个人。她咬了咬牙:“行。就三天。这三天,食肆要是砸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刷碗去。”

      沈砚点头。

      那天夜里,陆晚没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隔壁沈家食肆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沈砚在灶间忙活了一整夜,锅碗瓢盆撞得叮当响,偶尔还传来一声压抑的“嘶——”多半是被油星烫着了。

      陆晚披上外衣,走到后窗边。月光很淡,沈家食肆的后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把雪地照出一小片暖黄。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又回到床上。

      第二天,沈家食肆挂出了新牌子:“沈家小郎君掌勺,味道不变。”

      街坊们都笑。王婆拄着拐杖来看热闹,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沈家小子才几岁?敢掌勺?可别把盐当糖。”

      结果王婆一语成谶。

      沈砚的第一锅菜,就把盐当成了糖。他给客人上了一盘糖醋排骨,客人一口咬下去,脸都绿了:“沈小郎君,你家这‘糖醋’,怎么是‘咸醋’?”

      沈砚从后厨探出头:“咸醋?”

      客人把排骨推过来:“你自己尝尝。”

      沈砚夹了一块,刚入口就吐了出来。咸得发苦,像把整个盐罐子打翻了。

      沈母站在柜台后,脸色铁青。她低声骂沈砚:“你瞎了?盐和糖分不清?”

      沈砚涨红了脸:“罐子上没写……”

      沈母:“你爹的罐子一直有写!白的是盐,黄的是糖!你鼻子呢?不会闻?”

      沈砚不吭声了。他后半夜光顾着切菜备料,脑袋昏沉沉的,竟把这最基础的都弄混了。

      这一整天,沈家食肆的客人们都遭了殃。有的菜咸得齁死人,有的淡得像清水,还有一道炒青菜,沈砚忘了放盐,客人说“你家今天跟青菜有仇”。最离谱的是,沈砚把陆家香药铺送来的食用香料当成了调味料,洒进汤里,那锅汤端上去,客人喝了一口,表情扭曲:“沈小郎君,这汤里……是不是有股香囊味儿?”

      沈母臊得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她在前头赔笑退菜,沈砚在后头急得团团转。灶台上的锅烧糊了一只,切菜板上的肉丝粗细不匀,地上全是水渍和菜叶。他的一双小手被热油烫出好几个泡,额头上的汗混着烟灰,整个人狼狈不堪。

      晚上打烊,沈母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一整天没卖出去几碗的账本,眼圈红了。

      “你爹攒了二十年的招牌,让你一天糟蹋了。”她说完,转身进了里间,留下沈砚一个人站在灶台前。

      沈砚没说话。他慢慢蹲下来,看着灶里那点残留的火光,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后窗轻轻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陆家的后院,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沈砚什么也没看见。

      他以为听错了,转身想走。忽然,一个东西从墙头飞过来,“啪”地落在他脚边。

      是个油纸包。

      沈砚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小把扎得整整齐齐的香料,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清秀:

      “白芷、桂皮、陈皮、花椒、丁香。磨成粉,卤肉时放一撮。盐和糖,你拿手指蘸一下再试,白的是盐,黄的是糖。再弄混,我拿算盘打你。”

      沈砚攥着那张纸条,鼻子突然就酸了。

      他抬起头,看见陆家后院的桂花树后面,有个人影一晃,然后是极轻极轻的关窗声。

      沈砚没有追过去。他站在窗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低声说了一句:

      “陆晚,谢谢。”

      风吹过墙头,像一声叹息。

      第二天,沈砚起得比鸡还早。他先去了沈父房里,沈父躺在床上,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些,额头的伤结了痂。沈砚把陆晚给的香料递给他看。

      沈父接过来,凑到鼻子前一闻,眼睛亮了:“这是陆家丫头配的?”

      沈砚点头。

      沈父笑了:“不错。这丫头有天赋。这几种香料搭起来,卤肉最香。你照着她说的做,卤一锅肉试试。”

      沈砚说:“爹,我昨天把盐当糖了。”

      沈父“哈哈”笑了两声,又疼得龇牙:“正常。哪个厨子没干过这事?你爷爷以前还把我当菜端上过桌呢。”

      沈砚也笑,心里那团湿棉花被笑震松了一点。

      沈父拍拍他的手:“小子,灶台的事急不得。手要稳,心要静。你看着我做了这么多年,也该知道火候的道理。大火收汁,小火吊汤,文火熬酱,武火出锅。一样一样来。”

      沈砚认真地点头。

      那天,沈砚站在灶台前,第一次把手伸向盐罐。他想起陆晚的话,先用小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舔了舔。白的,咸的。是盐。

      然后他看向旁边的糖罐,黄的,闻着甜丝丝的。是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这一天的头一锅菜——卤猪蹄。

      锅里放下猪蹄,加姜、葱、酱油,再撒入陆晚给的香料粉。火舔着锅底,水慢慢沸起来,香味一丝一丝地飘出来。沈砚站在灶前,握着锅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额角渗出细细的汗,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

      沈母走进来,看到沈砚专心致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今天不把盐当糖了?”沈母问。

      沈砚没回头:“娘,你尝。”

      沈母走过去,舀了一点卤汁,吹凉了,抿了一口。她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味道……不错。”她说。

      沈砚笑了:“陆晚给的料。”

      沈母也笑了:“那丫头,是咱家的贵人。”

      沈砚说:“以后我学好了,十倍还她。”

      沈母:“你少气人家就不错了。”

      卤猪蹄出锅时,香味已经从沈家食肆飘到了巷口。王婆第一个闻到,拄着拐杖就来了:“沈家小子,今天做什么?这么香!”

      沈砚端着一盘卤猪蹄走出来,放在桌上:“王婆婆,您尝尝。今天我请。”

      王婆狐疑地夹了一筷子,咬下去。软糯的皮,咸香的肉,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在舌尖上绕。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好!这个好!沈家小子,你开窍了!”

      沈砚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他抬头往陆家香药铺的方向看了一眼。铺子的门半掩着,陆晚正站在门后,飞快地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缩了回去。

      沈砚笑得更欢了。

      这一天,沈家食肆的生意明显好了起来。虽然不如沈父掌勺时那般红火,但至少有客人愿意坐下来吃饭了。沈砚做的菜不再咸淡不分,几道简单的菜渐渐有了模样。他的卤猪蹄更是成了当天的招牌,卖得一份不剩。

      夜里打烊,沈砚把最后一块卤猪蹄包进油纸,从墙头扔了过去。

      “咚”一声,落在陆家后院里。

      不一会儿,陆晚的窗子推开了。她探出头,低声问:“你干嘛?”

      沈砚仰头说:“给你留的。”

      陆晚:“我不吃你的猪蹄。”

      沈砚:“是用你给的料卤的。你尝尝,真的香。”

      陆晚犹豫了一下,缩回屋里。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从地上捡起油纸包,打开。月光下,卤猪蹄泛着亮晶晶的油光,香味扑鼻。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还行。”她说。

      沈砚笑了:“还行就是好吃。”

      陆晚:“你还知道学我说话。”

      沈砚:“我没有,这是事实。”

      陆晚:“你手怎么了?”

      沈砚低头一看,手背上几个烫伤的水泡,红红的。他忙把手藏到身后:“没事,油烫的。”

      陆晚没说话,转身进屋。片刻后,她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从墙头那边精准地抛了过来。

      沈砚接住。是一只小瓷瓶,里面是绿色的药膏。

      “自己涂。”陆晚说,“涂三天,别碰水。再被烫,我就不管了。”

      沈砚攥着瓷瓶,咧着嘴笑:“陆晚,你对我真好。”

      陆晚“哼”了一声:“谁对你好了。我是怕你手烂了,耽误我吃卤猪蹄。”

      沈砚:“那我明天还给你留。”

      陆晚:“不要。我要吃我自己会去买。”

      沈砚:“我收你半价。”

      陆晚:“你敢收我钱,我告诉你娘你偷酒的事。”

      沈砚:“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陆晚:“多少年也是你干的。”

      沈砚憋了半天,说:“行,你吃,不要钱。就当还你药膏。”

      陆晚:“这还差不多。”

      她说完,转身回屋,关窗。沈砚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手里的瓷瓶,又抬头看看陆晚的窗子。窗纸上映着一点模糊的灯光,那个纤细的影子在灯下晃了晃,像是笑了笑。

      沈砚把瓷瓶小心地揣进怀里,一蹦一跳地回了家。

      沈母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进来,问:“笑什么?”

      沈砚:“没笑。”

      沈母:“你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沈砚:“我高兴。今天生意好。”

      沈母:“生意好也犯不着大半夜在院子里傻笑。”

      沈砚一溜烟上了楼,关门前丢下一句:“娘,明天还卤猪蹄。”

      沈母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像谁。”说着,自己也笑了。

      沈父在里屋听见了,虚弱地喊了一句:“像我!我年轻时候,追他娘就是这么傻笑的!”

      沈母啐他:“你当时比他还傻!”

      沈父“嘿嘿”笑起来,牵动了腰伤,“哎哟哎哟”直叫。沈母又骂着去给他揉腰。屋里暖烘烘的,灶上的余火把空气烤得有些发甜。

      陆晚在墙那头,把吃了一半的卤猪蹄包好,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她躺在床上,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慢慢合上眼。手腕上那年端午系上的五色丝线早已在雨后剪下扔进了河,可那个丑丑的死结,她却一直记得。

      有些东西,是扔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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