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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冬夜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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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与药香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汴京城就飘了第一场雪。甜水巷的青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王婆家的懒猫不肯出门,成天窝在灶膛边,把自己烤得暖烘烘的。
陆晚病了。
说是前几日去相国寺替陆父送香药,路上吹了冷风,回来当夜就发了热。陆父熬了药,陆晚捏着鼻子喝下去,烧是退了,人却恹恹的,一连三天没出屋。
沈砚三天没见着陆晚,整个人都不对了。
第一天,他趴在墙头往陆家后院望,只看见陆父进进出出地煎药。他喊:“陆伯伯,陆晚呢?”
陆父抬头,冲他摆摆手:“陆晚病了,别叫了,让她歇着。”
沈砚从墙头下来,闷闷不乐地回了家。沈母问他怎么了,他嘟囔一句:“陆晚病了。”
沈母说:“知道。陆家那孩子身子骨弱,天冷就容易病。你少去吵人家。”
沈砚没说话。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珍藏的最后一颗蜜渍梅子包进油纸里,想了想,又塞了几块从年节攒下的糖瓜。
第二天一早,他把油纸包从墙头丢了过去。
“咚”的一声,落在陆家后院的积雪里。
陆晚躺在床上,正百无聊赖地数房梁上的木纹。忽然听见后窗外“咚”一声,接着是沈砚压得极低的声音:
“陆晚——陆晚——”
陆晚慢慢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后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沈砚站在墙根下,仰着脸,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醒着吗?”沈砚问。
陆晚:“你声音这么大,死人都被你吵醒了。”
沈砚笑了:“醒了就好。我给你扔了个东西,在院子里,你等会儿去捡。”
陆晚:“你扔了什么?”
沈砚:“你猜。”
陆晚:“猜不到。”
沈砚:“你病好了我就告诉你。”
陆晚:“我病已经好了。”
沈砚:“你少骗我。我听你声音,鼻音重着呢。”
陆晚吸了吸鼻子:“这是热的。”
沈砚:“屋里那么冷,哪里热?”
陆晚:“我盖着被子,热。”
沈砚不信,但也不拆穿。他踮了踮脚,又说:“陆晚,我娘说,生病的人要多吃甜的。我把我最后一颗蜜渍梅子给你了。”
陆晚一愣。那颗蜜渍梅子是去年沈砚从她家摊子上偷的,被陆晚追了三条巷,最后也没拿回来。后来沈砚说舍不得吃,要留着当宝贝。没想到他真留到了现在。
“你不是说那梅子要留着当传家宝吗?”陆晚说。
沈砚抓抓头:“传家宝以后再说。你先吃。”
陆晚看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鼻子忽然有些酸。她“嗯”了一声,说:“那我等会儿去捡。”
沈砚又说:“陆晚,你快点好起来。你不在这几天,巷子里都没人追我了。”
陆晚笑了:“你皮痒了?”
沈砚:“我帮你看着墙头呢。你家的梅子我一颗没偷。”
陆晚:“本来就是你欠我的。”
沈砚:“那等你好了,我再偷一颗,让你追我。”
陆晚:“你试试。”
沈砚“嘿嘿”笑了两声,又哈了哈手:“我走了,外面冷。你赶紧去把东西捡起来,别让猫叼了。”
陆晚“嗯”了一声,看着沈砚缩着脖子跑回墙那头。过了几息,雪地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推开后门,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油纸包落在墙根下,已经被一层薄雪盖住。陆晚蹲下去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打开。一颗蜜渍梅子,几块糖瓜,还有一张叠得皱巴巴的小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是沈砚那歪歪扭扭的字:
“陆晚,快点好。好了我请你吃糖葫芦。”
陆晚忍不住笑了。她把纸条折好,和那颗蜜渍梅子一起,放进了自己的香囊里。
她的病三天后就好了。
病好那天,沈砚一大早就站在她家门口,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糖壳亮晶晶的,在冬日灰白的晨光里格外好看。
“给你的。”沈砚把糖葫芦塞给她,又补了一句,“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没偷没抢。”
陆晚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糖壳“咔嚓”一声碎了,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漫开。她眯起眼睛,点点头:“还行。”
沈砚:“还行就是好吃。”
陆晚:“你吃了吗?”
沈砚说:“我本来想买两根,但钱不够。”他看了看陆晚手里的糖葫芦,咽了下口水。
陆晚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沈砚笑了,一口咬下半颗山楂,嘴咧得老大。
两人并排坐在陆家后院的台阶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了一根糖葫芦。雪后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陆晚眯着眼,忽然说:“沈砚,以后你长大了,还会给我买糖葫芦吗?”
沈砚想都没想:“会。我天天给你买。”
陆晚:“那得花多少钱。”
沈砚:“我长大了就开食肆,赚很多钱,给你买一屋子糖葫芦。”
陆晚:“一屋子糖葫芦会化的。”
沈砚:“那就放冰窖里。”
陆晚笑了:“你傻不傻。”
沈砚也笑:“你管我。”
那个冬天,沈砚在陆晚的监督下,终于把“沈砚”两个字写得有模有样了。陆晚说,男孩子不能光会偷吃,得识字算账。沈砚说,我以后又不管账。陆晚说,你以后不开食肆了?开食肆不认字怎么进菜、怎么算钱?沈砚觉得有道理,就老老实实跟着她学了。
陆晚用烧尽的炭条在沈家食肆的后墙上写字,一笔一画。沈砚蹲在旁边,照着写。写错了,陆晚就敲一下他脑门。写对了,陆晚就点点头,说“还行”。沈砚特别喜欢她说“还行”时的表情,像是一本正经里藏着一点笑。
有一次沈砚写“陆晚”的“陆”字,写到一半,忽然抬头说:“陆晚,你的名字比我的难写。”
陆晚说:“你的‘砚’字笔画最多,还说我难写。”
沈砚:“可是你的‘陆’字有耳朵旁,像一只小耳朵。”
陆晚愣住,看了看那个字,说:“像吗?”
沈砚凑过去,在“陆”字旁边画了个小人,又在小人脸上添了只耳朵:“像。你的耳朵就是这样的。”
陆晚脸红了,伸手去推他:“你画的是猪。”
沈砚:“我没说你是猪,我说耳朵像。”
陆晚:“你才是猪耳朵。”
沈砚:“我耳朵大,我爹说了,耳朵大有福气。”
陆晚想了想:“那我也要有福气。我耳朵也不小。”
沈砚笑了:“所以你名字里有耳朵。”
陆晚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只好低下头继续写字。嘴角却始终翘着。
多年以后,沈砚才慢慢明白,陆晚的名字里其实没有“耳朵”,只是她这个人,从很小的时候起,就长在他耳朵里了——她的算盘声、她的笑声、她追着他喊“沈砚”的声音,都像那墙头上的梅子,酸酸甜甜,一记就是一辈子。
冬去春来,巷口的槐树又抽了新芽。沈砚在墙上画的小人和猪耳朵被雨冲掉了,两人又长了一岁。
日子一天天过去,甜水巷还是那个甜水巷。沈家的油香和陆家的药香还是天天打架。沈砚还是天天往陆家跑,陆晚还是天天拿算盘撵他。王婆还是逢人就说“这两个小的将来是一对儿”。赵家媳妇儿还是边嗑瓜子边笑。
好像什么都不会变。
可孩子却是在长的。沈砚的个头蹿起来,像雨后的笋。陆晚的头发长到了腰际,举手投足间,那点小孩气慢慢褪下去,有了一点少女的影子。
变化来得悄无声息,像甜水巷的四季一样自然。
直到沈父摔伤的那一天,沈砚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