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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端午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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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竞渡
端午前一日,甜水巷里满是箬叶的清香。
陆晚坐在自家铺子门口的小杌子上,膝盖上放着一只竹篮,篮里叠着洗好的箬叶,青绿绿的,还滴着水。她一片片展开,再用细麻线扎成小捆,码得整整齐齐。陆父在里间淘糯米,一边淘一边念叨:“明日要早起,去晚了河边就没好位置了。”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跟前,伸手去碰竹篮里的箬叶。
陆晚头也不抬:“别碰。碰乱了。”
沈砚缩回手:“你这叶子包粽子,够不够大?我爹说了,粽子要包得紧,煮出来才香。”
陆晚:“我包得比你爹紧。”
沈砚:“你包过粽子?”
陆晚:“去年就包了。我爹包的粽子,一半都是我扎的线。”
沈砚凑近了些:“那你今年包几个给我吃。”
陆晚抬头看他一眼:“你要什么馅的?”
沈砚来劲了:“枣泥的!要多放枣,少放米。”
陆晚:“那叫枣泥粽子还是粽子枣泥?”
沈砚笑了:“都行,甜就行。”
陆晚:“你倒是会吃。”
沈砚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陆晚,明日看龙舟,你坐谁家摊子?”
陆晚:“我爹在河边支了个小摊,卖香囊和五色丝线。我肯定在自家摊上。”
沈砚:“我爹也支摊,卖粽子和冷饮。就在你爹隔壁。”
陆晚:“你爹跟你说了?”
沈砚:“他跟我娘商量一宿了。我爹说了,陆家卖香囊,沈家卖粽子,两个摊挨着,有香有粽,生意加倍好。”
陆晚“扑哧”笑了:“你爹真会算计。”
沈砚得意:“那当然。我爹还说了,让我明日帮你卖香囊。”
陆晚:“你?你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沈砚一拍胸脯:“我沈砚什么时候帮过倒忙?”
陆晚想了想:“去年中秋你帮我卖香丸,把一瓶当糖豆吃了半瓶。”
沈砚脸一红:“那……那个香丸做得太像糖豆了!”
陆晚:“香丸都有药味,你还吃。”
沈砚:“我以为是新式糖炒栗子。”
陆晚无话可说,低头继续扎箬叶。沈砚却不肯走,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帮她递麻线。两人一个递,一个扎,倒也默契。路过的人都多看两眼,觉得这两个孩子安静下来的样子像两尊瓷娃娃。
这时陆父端着米盆出来,看见沈砚在帮忙,笑着说:“沈砚,明日你家粽子准备包多少?我家香囊可是做了两百多个。”
沈砚立刻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陆伯伯,我家包了三百个粽子!我爹说,王婆家、赵家、刘家都订了。”
陆父点点头,朝沈家食肆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爹这次是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
沈砚:“那可不。我爹说,甜水巷南北的生意,端午这一日比的是谁香。他不能输给卖香囊的陆伯伯。”
陆父一听,哈哈大笑:“好好好,比就比。我也不输给你家的粽子。”
陆晚在一旁小声嘀咕:“大人的嘴,还没我们孩子严实。”
沈砚冲她挤挤眼。陆晚别过脸,笑了。
端午这天,天还没亮透,河边的雾气像一条薄薄的纱,笼在水面上。沈家食肆的沈父和陆家香药铺的陆父果然把摊子支在了一处,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沈家摊子上摆满了粽子,堆得像座小山,旁边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煮着热气腾腾的粽子。陆家摊子上则挂满了各色香囊,五色丝线从竹竿上垂下来,风一吹,像一条条彩色的小蛇在跳舞。
沈母和陆晚在摊前招呼客人。陆父在里侧补货,沈父则站在锅边,一边煮粽子一边吆喝:
“刚出锅的角粽嘞!枣泥豆沙,又香又糯!路过的客官,吃一个,端午安康——”
声音洪亮,引得不少人驻足。陆晚站在陆家摊前,手里举着一只绣了五毒的香囊,正给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讲解:“这香囊里装的是艾叶和菖蒲,还有一点白芷。挂在孩子腰间,能驱五毒,保平安。”
那妇人笑了,买了两只。沈砚站在两摊之间,嘴里塞着半个粽子,眼睛却不时往陆晚那边瞟。沈母一回头看见他,气不打一处来:“沈砚!你吃第几个了?我们是来卖粽子的,不是让你来吃粽子的!”
沈砚含含糊糊地说:“娘,我帮你尝味道,看看这锅熟没熟。”
沈母一巴掌拍过去:“这锅早就熟了!你去帮陆晚卖香囊去!”
沈砚正好顺坡下驴,一抹嘴跑到陆晚身边:“陆晚,我娘叫我来帮你。”
陆晚斜了他一眼:“你先把嘴擦干净。”
沈砚用袖子在嘴上抹了一把,露出两排小白牙:“擦干净了。”
陆晚想笑又憋住,递给他一串五色丝线:“你站那边,有人问就介绍。这丝线是端午系手腕上的,系了保平安。”
沈砚接过,站在摊子另一侧。他学着陆晚的样子,看见人就喊:“五色丝线嘞!系手腕,保平安!大人小孩都能系!”
他嗓门大,又脆又亮,比陆晚还招人。没一会儿,还真有几个孩子拉着家长过来买丝线。沈砚卖出一串,回头冲陆晚得意地笑。陆晚轻轻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卖香囊。
日头渐渐升高,河边的人越来越多。河面上,几艘龙舟已经准备就绪,窄长的船身涂得五彩斑斓,龙头高昂,龙尾翘起。船上坐着两排精壮汉子,赤着上身,腰间扎着红布,个个摩拳擦掌。岸上的鼓声已经响起来了,“咚咚咚”,震得人心里发紧。
陆晚站在摊后,踮着脚朝河面张望。人太多了,她个子又小,只能看见前面一片黑压压的脑袋。
沈砚不知从哪搬来一个木箱,往地上一放,自己站上去,又伸手去拉陆晚:“上来,站这上面看。”
陆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了他。沈砚把她拉上来,两人并排站在木箱上,视角一下子高了不少,河面上的龙舟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没?”沈砚兴奋地说,“最前面那艘红船,是我姑父的堂哥的船!他划第一桨!”
陆晚:“你亲戚真多。”
沈砚:“我爹说了,出门在外,多认几个亲戚没坏处。”
陆晚笑了:“那你认了多少?”
沈砚想了想:“数不清。反正我见人就喊伯伯婶婶,我娘说我嘴甜,将来好讨媳妇。”
陆晚:“你现在就能讨了。”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那你等着。”
陆晚红了脸,作势要打他。沈砚往旁边一躲,木箱晃了晃,两人差点摔下来。陆晚惊得“啊”了一声,沈砚赶紧扶住她。
正在这时,一声震天的鼓响,龙舟赛开始了。
人群像被点着了似的,“哄”地往前涌。陆晚和沈砚站在木箱上,忽然被身后的人一挤,木箱“咯吱”一声歪了。陆晚身子一斜,整个人朝前栽去。沈砚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她的手。可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挤,木箱彻底翻了。陆晚惊叫一声,直直跌出去。
前面就是河坡,坡下是浅滩,再往前就是水。陆晚的脚刚沾到河坡,身子就往下滑。沈砚急了,从翻倒的木箱上跳下来,一个飞扑,抱住了陆晚的腰。两人一起滚下河坡,“扑通”一声摔在浅滩上。
水花四溅。
河水不深,只没到陆晚的小腿。但她整个人坐在水里,浅滩的泥沙弄脏了新裙子,鞋也湿透了。沈砚跪在她旁边,膝盖陷在泥里,浑身上下都是水渍。
陆晚懵了一瞬,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又看看沈砚,眼眶慢慢地红了。
沈砚慌了:“陆晚,你没事吧?摔疼了没有?”
陆晚吸了吸鼻子,说:“你把我新裙子弄湿了。”
沈砚:“我——我是救你!我不抓你你就掉河里了!”
陆晚:“你不拉我站木箱上,我也不会摔。”
沈砚被噎住,张了张嘴,低头看看她湿透的裙子,又抬头看看她的脸,最后憋出一句:“……我赔你一条新裙子。”
陆晚:“你拿什么赔?你零花钱都买糖了。”
沈砚:“我攒。我帮人跑腿,捡掉在地上的铜板,攒够了我给你买条新的。红色的,带花的。”
陆晚“扑哧”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委屈,眼泪掉下来两颗,混着河水,分不清是水是泪。
沈砚更慌了:“别哭别哭!我这就背你上去,我娘那有干净的手巾,给你擦擦。”
他转过身,弓起背:“上来。”
陆晚看了看沈砚那也不算宽的小肩膀,摇了摇头:“我自己能走。”
她站起来,刚迈一步,脚底一滑,又跌坐回水里。
沈砚一把拉住她,不容分说地把她往背上一背:“走。我背你。”
陆晚趴在他背上,小声说:“沈砚,你裤子也湿了。”
沈砚:“我是男的,湿了也不怕。”
陆晚:“男的也会着凉。”
沈砚:“我身体好。我娘说了,我是属牛的,皮实。”
陆晚没说话。她趴在沈砚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箬叶香,还有一点粽子里的枣甜味。他的背不算宽,但很暖和。她忽然觉得,裙子湿了也没那么难过了。
岸上,沈母和陆父已经挤过来找他们。沈母一看沈砚背着陆晚,两个人都湿淋淋的,顿时急得不行:“这是怎么了?怎么掉水里了?有没有事?”
沈砚说:“娘,我没事。就是陆晚裙子湿了。”
陆父也赶了过来,见陆晚趴在沈砚背上,连忙问:“晚晚,你摔着没有?脚疼不疼?”
陆晚摇摇头:“爹,我没事。就是新裙子脏了。”
陆父松了口气,笑道:“脏了洗洗就成,人没事就好。快上来,河风凉,别吹着了。”
沈母在摊子后面找了块干净布巾,给陆晚擦头发。陆父则让两人站到日头底下晒着。沈砚被沈母逼着脱了湿外衫,光着膀子蹲在地上,像只晾着的小泥鳅。
陆晚披着沈母的干布巾,坐在小凳上,看沈砚那副狼狈相,忍不住笑起来。
沈砚抬头:“你笑什么?”
陆晚:“你像只落汤鸡。”
沈砚:“你也是。”
陆晚:“我是被你害的。”
沈砚:“我是救你!”
陆晚:“你刚说赔我裙子。”
沈砚:“说了就赔。我沈砚说话算话。”
沈母在一旁听见,插嘴道:“赔!让他赔!陆丫头,回头婶婶给你做条新裙子,算他的账,让他刷碗抵。”
沈砚:“又是刷碗……”
沈母:“不然呢?你还会干什么?”
沈砚认真想了想:“我会煮粽子。”
沈母:“你煮的粽子你自己吃了吗?今天你吃了我六个粽子,我还没跟你算账。”
沈砚不吭声了。陆晚笑得更欢。
过了一会儿,陆晚忽然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拿出一个东西,朝沈砚递过去。
沈砚低头一看,是一条五色丝线编成的手绳,编得极细巧,五种颜色扭在一起,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给我的?”沈砚问。
陆晚“嗯”了一声:“端午系五色丝线,保平安。你刚才救我,我送你一条。”
沈砚接过来,往自己手腕上比了比,有点松。陆晚又接过去,帮他重新系紧,打了个小结。
“会不会太紧?”陆晚问。
沈砚晃了晃手腕:“正好。”
陆晚说:“系了就要戴到端午后第一场雨,然后剪下来扔进河里,把病啊灾啊都冲走。”
沈砚睁大眼睛:“这么灵?”
陆晚:“我爹说的。”
沈砚又看了看手腕上的五色丝线,忽然对陆晚说:“陆晚,你也得系一条。不然我的灾冲走了,你的灾还在。”
陆晚愣了愣。沈砚从摊上拿起一条五色丝线,笨手笨脚地往陆晚手腕上绕,绕了两圈,打了个巨大的结。陆晚看着那个丑丑的结,忍了忍,没拆。
“好了。”沈砚满意地说,“我们都有。”
陆晚手腕上的五色丝线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这个端午也没有那么糟了。
日头西斜的时候,沈家和陆家的摊子都卖得差不多了。沈家粽子只剩几个,陆家香囊也卖了大半。两家人凑在一起数钱,沈父乐得合不拢嘴,陆父也难得地开了句玩笑:“沈兄,看来你家的粽子确实比我家的香囊好卖。”
沈父摆手笑道:“哪里哪里,是孩子们会吆喝。尤其你家陆晚,站那儿就是活招牌。我家那小子,不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陆父看看不远处正和陆晚分食最后一个粽子的沈砚,笑道:“沈砚这孩子不错,护着陆晚。”
沈父:“那当然。我儿子,随我。”
沈母啐他:“随你?随你偷吃?”
沈父嘿嘿一笑:“随我眼光好。”
陆父没听懂,沈母却听明白了,脸一红,啐得更重了。
河边的晚霞映在水面上,金红金红的,像谁在水里铺了一层碎绸子。沈砚和陆晚并排坐在河坡上,四条腿在空中晃着。陆晚的裙子已经被风吹得半干,沈砚也重新穿上了外衫。两个小人儿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龙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陆晚,明年端午,我们还来摆摊吗?”沈砚问。
陆晚说:“来。我爹说,端午的香囊最好卖。”
沈砚:“那我家的粽子也还来。挨着你家摊子。”
陆晚:“你爹不是说要跟你家粽子比谁香吗?”
沈砚:“比就比,两个摊子挨着,香味加倍,我爹说的。”
陆晚笑了:“又是你爹说的。”
沈砚:“我爹说的话,有时候还挺对。”
陆晚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五色丝线,那上面的结虽然丑,但被晚霞一照,五种颜色都亮晶晶的。她忽然说:“沈砚,你系的那个结,会不会散?”
沈砚凑过来看了看:“不会。我系的死结。”
陆晚:“死结到扔河里那天拆不下来怎么办?”
沈砚:“那就不拆。让它带着我们的灾,一起冲到东海去。”
陆晚:“东海那么远。”
沈砚:“那就冲到黄河。反正冲走就行。”
陆晚笑了:“好。”
晚霞渐渐暗下去,河面上起了风。两家的摊子都收好了,大人招呼孩子们回家。沈砚站起来,伸手去拉陆晚。陆晚把手递给他,借着劲儿站起来。两人的手腕上,五色丝线被风吹得扬起来,像两条细细的彩虹,缠在一起。
回到甜水巷,天已经全黑了。王婆站在巷口,看见沈砚和陆晚走在前面,两人的手腕上系着同样的五色丝线,一个结紧,一个结丑。她笑眯眯地对身旁的人说:“看见没?我老婆子说的没错吧。”
赵家媳妇儿端着碗,笑着说:“王婆婆,您就等着喝喜酒吧。”
王婆:“那还得等十几年呢。”
赵家媳妇儿:“十几年,也不算长。”
话音未落,沈砚回头朝巷口望了一眼,看见王婆和赵家媳妇儿正冲他笑。他挠挠头,对陆晚说:“陆晚,王婆婆是不是在说我们?”
陆晚头也不回:“说你。你今天的粽子吃得满嘴都是枣泥。”
沈砚忙用袖子擦了擦嘴:“哪有。”
陆晚笑了,加快了脚步。沈砚追上去,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在青石板上晃啊晃,像两条游在水里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