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合铺之 ...
-
合铺之议
隔壁的空铺子要盘出去,是二月里的事。
那铺子原是个卖布头的,姓陈的老两口。年前陈婆婆害了场病,儿子在应天府落了脚,嫌汴京开销大,硬是把爹娘接过去养。铺子空了两个来月,货架早清空了,只剩门楣上一块褪了色的“陈记布头”的匾,被风吹得斜斜挂着。
这天午后,消息灵通的王婆又拄着拐杖出现在甜水巷。她先到沈家食肆吃了碗阳春面,又要了碟酱菜,吃完抹着嘴,神秘兮兮地对沈母说:“隔壁铺子要盘了。牙人今儿早上来看的门,量了地。”
沈母“哦”了一声,手里擦着柜台:“谁盘?”
王婆:“还没定。西边卖胭脂的钱掌柜想盘下来开分号,还有御街做金银器的孙家,也托牙人来问过价。”
沈母把抹布一搁:“这铺子倒成了香饽饽。”
王婆压低声音:“可不。地方好,铺面又大,还带个后院。要是再往大了,就出了甜水巷了。你沈家不想着点?”
沈母笑了笑:“想也白想。我家里那位还躺着呢,哪来的闲钱盘铺子。”
王婆也不多说,付了钱走了。她前脚出门,陆父后脚进了沈家食肆。他是来给沈父送药的,顺道坐下喝了碗沈母沏的粗茶。
沈母把王婆的话当闲话说了。陆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昨儿也听说了。那铺子是好,后头带个不小的院子。我香药铺里堆的货越来越多,想扩个库房。”
沈母替他续了茶:“谁说不是。可牙人开的价,够咱两家嚼用好几年。我家那口子倒是有心,可眼下这光景……”
陆父点点头,不再言语。两人各自想着心事,茶气氤氲,衬得店里安安静静。
这时沈砚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碟新炸的藕夹。他如今十六岁,个子蹿得快,比沈母高出一个头,站在灶台前也有模有样了。他放下碟子,对陆父笑道:“陆伯伯,您尝尝我炸的藕夹。陆晚说您爱吃脆的,我多炸了两分火候。”
陆父夹起一块尝了,点头:“不错。比上次好。”
沈砚得了夸,笑得眼睛弯起来,又回后厨去了。沈母看着儿子的背影,对陆父说:“这孩子这两年可算长大点了。就是脾气还是急。”
陆父:“年轻人哪有不急的。我家陆晚倒是稳当,可太稳了,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倒宁愿她像沈砚,痛快些。”
沈母笑了:“那正好,一个急一个稳,互补。”
陆父也笑,笑着笑着,忽然抬起头:“沈嫂子,你刚说盘铺子的事。我倒有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沈母放下茶盏:“你只管说。”
陆父斟酌片刻,说:“那铺子夹在咱两家中间。若是一家盘,都吃力。可若是两家合盘,把铺子打通,沈家扩店堂,陆家扩库房,中间的院子共用。这样一来,牙人的价,就压得下来了。”
沈母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可两家合盘,契书怎么立?谁管经营?出钱又怎么算?”
陆父笑了:“这些都好商量。要紧的是,两家出钱的份子。你我两家铺子一年到头,能攒下的也不多。要盘这铺子,怕是要把家底都掏出来。值不值当,还得看孩子们怎么想。”
“孩子们?”沈母一愣。
陆父点点头:“沈砚也十六了,陆晚十五。若真合了铺,往后的营生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你我两把老骨头,迟早要退。不如趁早把话摊开。”
沈母沉默了。她明白陆父的言外之意。合铺容易,但两家要长久地绑在一起,光靠一纸契书不够。最稳妥的法子,是亲上加亲。
这层意思,陆父没明说,沈母也没点破。但在座的两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晚上打烊,沈母把这话跟沈父说了。沈父半靠在床上,听完笑了:“陆家兄弟是个通透人。他这是想结亲,又怕咱们觉着被逼迫,才拐着弯说合铺。”
沈母:“那你说怎么办?”
沈父:“什么怎么办?沈砚那小子,心早就不在咱家了。你当他天天往陆家跑是图什么?图陆家香药铺的算盘?”
沈母:“那也得他自个儿开窍。那孩子脸皮薄,打死不认。”
沈父:“不认?你等着。合铺这事一提,他比谁都急。”
沈母将信将疑。
第二天一早,沈砚照例去菜市买菜。走到巷口,正碰上陆晚提着两包香料回来。两人一照面,都愣了愣。
沈砚先开口:“买菜啊?”
陆晚:“买香料。你买菜?”
沈砚:“嗯。今天买猪蹄,卤一锅。”
陆晚:“哦。”
两人并排往巷子里走。春日的风软软地吹着,把陆晚耳边几缕碎发吹起来。沈砚偷眼看了看她,又飞快地转开视线。
“陆晚。”他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听说,隔壁陈记铺子要盘出去?”
陆晚点头:“听说了。我爹昨晚吃饭时提了。”
沈砚:“你爹怎么说?”
陆晚:“我爹说,想盘下来当库房。”
沈砚心里一动:“一个人盘?”
陆晚:“还在想。他说牙人开的价高,一个人吃力。”
沈砚:“那……他有没有说,跟谁合盘?”
陆晚停住脚步,转头看他:“沈砚,你想问什么?”
沈砚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我就随便问问。”
陆晚:“你这个人,一有心事就‘随便问问’。从小就这样。”
沈砚被说中了,索性站定,认真道:“我昨晚听我娘说,你爹提了个合盘的主意。两家一起盘,铺子打通,我家扩店堂,你家扩库房。”
陆晚:“我爹也跟我说了。你觉得怎么样?”
沈砚:“我觉得挺好。咱两家就隔一堵墙,盘下来以后,中间那道墙一拆,就是一家了。”
“一家了”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住了。
陆晚看着他,脸慢慢地染上一层薄红。她别过头,假装看巷子里的树:“谁跟你一家。我家还是我家,你家还是你家。”
沈砚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铺子挨着,方便。”
陆晚:“方便什么?”
沈砚:“方便送卤包。你以后扔香料,连墙都不用翻,直接走过来给。”
陆晚笑了:“你倒想得美。我给你送料,是怕你倒了灶。等铺子打通了,你更得好好做菜,别砸了招牌。”
沈砚:“那当然。我以后就是甜水巷最大的食肆东家。”
陆晚:“又来了。先把你那锅卤猪蹄做好吧。”
沈砚:“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让你刮目相看。”
陆晚抿着嘴笑,不再接话。两人走到陆家门口,陆晚停下,转身对沈砚说:“合盘的事,你跟你爹娘好好商量。我爹说,这事不急,慢慢来。”
沈砚:“我知道。”
陆晚点点头,进了屋。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门后,才慢慢往自家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望那面隔在两家之间的墙。
那墙是灰砖砌的,年岁久了,墙缝里生着青苔,墙头上还摆着陆晚上次晒的几片萝卜花。沈砚盯着那墙看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拆墙啊。”他自言自语,“倒也不错。”
这话被刚出门倒水的沈母听见了。沈母站在门槛里,看着儿子对着墙傻笑,又好气又好笑:“沈砚!你站那儿跟墙说话,中邪了?”
沈砚忙收敛笑容:“我在看菜谱。”
沈母:“看菜谱?墙上有什么菜谱?”
沈砚:“我想着把这道墙拆了,扩个雅间。”
沈母一愣,随即笑了:“行了,进屋来,你爹有话跟你说。”
沈砚进了屋。沈父半靠在床头,把合盘的事和盘托出,最后丢下一句:“铺子的事,我跟你娘没意见。但陆家兄弟有句话说得对,得看你们孩子的意思。你老实说,你乐不乐意?”
沈砚站在床前,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他小声说:“我乐意。”
沈父:“乐意合铺,还是乐意娶陆晚?”
沈砚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爹!我……”
沈父哈哈大笑,笑完又“哎哟”一声扶着腰:“你什么你?你老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给你娘写了十首情诗了。你倒好,雕一筐萝卜,全巷子都知道了,还跟我装。”
沈砚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母在一旁偷笑:“合铺好,亲上加亲。陆家那丫头,配你绰绰有余。我就怕你以后欺负人家。”
沈砚:“我哪欺负得了她!她不拿算盘打我就不错了!”
沈父沈母同时笑了。沈砚羞得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低声问:“那陆伯伯……什么意思?”
沈母:“你陆伯伯昨天亲自来跟咱们商量的。你说他什么意思?”
沈砚的眼睛亮了起来,又努力压着,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哦。那我明天去给陆伯伯送碗桂花甜汤。”
沈母:“你去送什么甜汤?”
沈砚:“孝敬他。他爱喝甜汤,陆晚说的。”
沈母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笑着摆摆手:“去吧。把碗洗干净再端去,别又滴得满世界都是。”
沈砚“哎”了一声,转身跑了。他跑进后厨,从缸里舀出今天清晨熬好的桂花甜汤,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又想了想,再盛了一碗。
沈母跟进来:“盛两碗做什么?”
沈砚:“一碗给陆伯伯,一碗给陆晚。”
沈母:“你陆伯伯一碗,陆晚半碗就够了。她那小胃口,吃不完。”
沈砚:“没事,吃不完我替她吃。”
沈母“扑哧”笑出声来。沈砚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耳根又红了。他端着两碗汤,像端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溜烟出了门。
沈母站在门口,望着儿子的背影,对屋里的沈父说:“这傻小子,还知道给陆晚带一碗。”
沈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像我。”
沈母啐了一口:“像你?你当年可没给人家送过甜汤。”
沈父:“我送过烤红薯。”
沈母:“人家收了吗?”
沈父:“收了。还分了半个给你。”
沈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就贫吧。”
沈砚端着两碗甜汤,小心地绕过巷子,来到陆家香药铺。铺子里,陆晚正给一个客人包香丸。沈砚没进去,站在门口等着。陆晚一抬头,看见他端着两碗汤站得笔直,像罚站似的,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父从里间出来,见沈砚来了,招呼他进去。沈砚把甜汤放在柜台上,毕恭毕敬地说:“陆伯伯,我熬了桂花甜汤。您尝尝。”
陆父笑着端起来喝了一口:“好。比上回的清。”
沈砚:“我听了陆晚的,桂花最后放。”
陆父点点头,转头对陆晚说:“听见没?人家把你话记着呢。”
陆晚头也不抬:“本来就是我说得对。”
沈砚忙道:“对,她怎么说我怎么改。”
陆父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拍拍沈砚的肩膀:“好孩子。回去跟你爹娘说,合铺的事,咱们再细商量。”
沈砚心里一跳,忙不迭地点头:“哎!”
陆晚此时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有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砚被这一眼看得脚底发软,手里的碗差点又端不稳。
他出门时,陆晚跟了出来。
“沈砚。”她叫住他。
沈砚转身。
陆晚站在廊下,晚风轻轻拂着她的裙摆。她说:“你爹的伤,好了大半了吧?”
沈砚:“能下地了,就是不能久站。”
陆晚:“那你合铺的事,你愿意吗?”
沈砚一愣。没想到陆晚会直接问出来。他张了张嘴,反问道:“你呢?你愿意吗?”
陆晚抬眼看着他,目光清亮:“是我先问你的。”
沈砚深吸一口气。春日的风灌进胸膛,凉凉的,又带着一点桂花香。他听见自己说:
“我愿意。”
陆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哦”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说:“我也愿意。”
声音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
沈砚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点着了,又像掉进了蜜罐里。他张着嘴,傻乎乎地笑了。
巷子里,王婆和赵家媳妇儿恰巧从拐角转出来。王婆一见沈砚那副表情,乐了:“瞧这傻小子。甜汤没送出去,自己先甜晕了。”
赵家媳妇儿嗑着瓜子:“王婆婆,这回可算被您说中了。”
王婆:“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
沈砚被笑声惊醒,拔腿就往家跑。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把陆晚那碗没喝的甜汤端起来,仰头灌了进去。那汤已经有些凉了,可沈砚喝得酣畅淋漓,连最后一滴都倒进了嘴里。
他抹了抹嘴,对着陆家铺子紧闭的大门,低声道:“陆晚,你等着。”
门后,陆晚背靠着门板,捂着嘴,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