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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萝卜雕 ...

  •   萝卜雕花

      事情是从王婆那张嘴开始的。

      那天傍晚,沈砚蹲在食肆后门削萝卜。刀是新磨的,萝卜是刚从菜市买来的,白白胖胖,水灵灵的。他刀工已经比两年前好了许多,萝卜皮削得薄而均匀,一条条打着卷儿落进筐里。

      王婆拄着拐杖从巷口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低头看他削萝卜。

      “沈家小子,还在这儿削萝卜呢?”王婆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古怪的兴奋。

      沈砚抬头:“王婆婆,您说这话,我不削萝卜还能干嘛?”

      王婆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今儿下午,有媒婆上陆家了。”

      沈砚手里的刀停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笑还挂着,但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问:“媒婆?给谁提亲?”

      王婆“啧”了一声:“还能给谁?陆家就一个闺女。是城东绸缎庄赵家的二儿子。我看了,那后生生得白净,家里还有两间铺子。媒婆那嘴,啧啧,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两家结亲,香药配绸缎,天作之合’。”

      沈砚“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削萝卜。

      那一刀压得有点重,萝卜断开,剩下半截滚到地上。

      王婆没察觉,兀自说得起劲:“陆家那小娘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她爹嘴上说不急,可哪个当爹的不给闺女打算?赵家那条件,嘿,真不错。你沈家要是再不抓紧,啧啧。”

      沈砚把地上的半截萝卜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随手扔进筐里。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

      王婆笑了,用拐杖轻轻点了他一下:“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我老婆子就是给你提个醒,别整日窝在后厨,跟萝卜较劲。”

      王婆走了。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沈砚的影子慢慢拉长。他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截萝卜,指节发白。

      沈母在灶间喊他:“沈砚!萝卜削好了没有?天都黑了,还磨蹭!”

      沈砚没应声。他盯着筐里的萝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把筐提进后厨。沈母正要再骂,见他进来,脸色不对,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怎么了?削个萝卜削出仇了?”

      沈砚说:“娘,今晚我不吃饭了。”

      沈母:“不吃饭?你又干什么去?”

      沈砚已经拎着那筐萝卜上了楼,丢下一句:“练刀工。”

      沈母抬头冲楼上喊:“练刀工?大晚上练什么刀工!你爹年轻时候也没你这么用功!”

      楼上没人回话。沈母摇了摇头,嘀咕道:“中邪了。”

      沈砚是真是中邪了。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点起油灯,把一筐萝卜全倒在地上。然后他拿起刀,开始雕。

      他先雕了一朵花。刀尖小心翼翼地旋转,萝卜丝一点一点落下来。不多时,一朵白生生的萝卜花出现在他掌心。花瓣层层叠叠,薄得几乎透明。

      沈砚看着那朵花,皱着眉,总觉得少了什么。他又拿起一个萝卜,继续雕。

      一个,两个,三个。

      满地都是萝卜碎屑。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随着风晃。他雕得入了神,手指冻得有些僵,但刀一直没停。他雕了百合、雕了莲花、雕了牡丹。那些花一朵朵摆在窗台上,被月光一照,像真花一样。

      沈砚最后停了下来。他看着满窗台的萝卜花,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条,在其中一朵的花瓣内侧,极轻极轻地写了一个字。

      “晚”。

      然后他像突然泄了气似的,把炭条一扔,仰面倒在地上。他望着房梁,胸口闷得厉害。他想起王婆说的“香药配绸缎”,又想起那个赵家二儿子“生得白净”。他把这些字眼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苦。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又说了一遍。

      但这一遍,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第二天一早,陆晚去后院收晾晒的草药。推开后门,她一眼就看见了墙头。

      墙头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萝卜花。

      那些花雕得极细巧,有的含苞,有的盛放,晨露凝在花瓣上,晶莹剔透。每朵花的朝向都一致,像列队的兵,又像排着队往这边张望的小人。

      陆晚愣住了。

      她走过去,踮脚拿起一朵。那花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花瓣薄如蝉翼。她正看着,忽然发现花瓣内侧藏着一个淡淡的炭笔字。

      “晚”。

      陆晚的心猛地一跳。她拿起第二朵,又发现一个“晚”字。第三朵、第四朵……每朵花里都藏着一个“晚”字,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像是写的人写到最后手都抖了。

      她站在墙根下,捧着一朵萝卜花,久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陆父的声音:“晚晚,你在后院做什么?该去铺子了。”

      陆晚忙把萝卜花往袖子里藏。但花太多,藏不住。她索性不藏了,转过身,脸上红扑扑的。

      陆父走过来,看见墙头上一排萝卜花,也愣了一下。他拿起一朵,看了看,又看看墙那头沈家的窗子,忽然笑了。

      “雕得不错。”陆父说。

      陆晚低着头,声如蚊蚋:“是沈砚弄的。”

      陆父:“我知道。除了他,谁还会往咱家墙头放萝卜。”

      陆晚:“他这是做什么……也不说一声。”

      陆父:“你问我?我以为是给你的。”

      陆晚的脸更红了。

      陆父把那朵萝卜花放回墙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说:“萝卜花放不住。你不嫌弃,就都收到窗台上,晒一晒,还能做萝卜干。”

      陆晚:“做成萝卜干,那这字不就没了吗?”

      陆父:“傻闺女。字没了,人还在。”

      陆晚不说话了。她把墙头的萝卜花一朵一朵拿下来,仔细地兜在围裙里。兜不下的,就摆到窗台上。阳光照上去,那些白色的花像是要化掉一样。

      午后,沈砚从食肆出来倒垃圾。他刻意没往陆家看,目不斜视地往巷口走。没走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

      “沈砚。”

      他站住了。

      陆晚站在陆家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小碟。碟子里是几片晒得半干的萝卜花。

      沈砚转过身,脸上挂起一副不在乎的表情:“有事?”

      陆晚走过来,把碟子往他面前一递:“这是你放在墙头的萝卜花。我爹说,扔掉可惜,让我晒成萝卜干。你要不要尝尝?”

      沈砚看着碟子里那些已经蔫了的花,嘴角抽了抽:“这还能吃?”

      陆晚:“我爹说能。你雕都雕了,总得有个用处。”

      沈砚:“我用处多了,不用你操心。”

      陆晚抬眼看他。沈砚不自在起来,偏过头去。

      “沈砚,你昨晚一晚没睡?”陆晚问。

      沈砚:“睡了。睡得挺好。”

      陆晚:“你眼睛下面青了。”

      沈砚:“我最近练刀工,熬了点夜。”

      陆晚:“练刀工雕萝卜花?”

      沈砚被噎住。他索性不装了:“对,雕着玩。怎么了?我雕得不好?”

      陆晚:“好。好得王婆婆今早看见,说沈家小子不去当玉雕师可惜了。”

      沈砚:“她看见了?”

      陆晚:“整条甜水巷都看见了。你摆了一墙头的萝卜花,谁看不见?赵家媳妇儿还专门绕到我家后巷来看。”

      沈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昨夜里只想着雕花,根本没想到第二天会被整条巷子的人围观。

      陆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说:“你雕就雕了,干嘛还写我的名字?”

      沈砚的耳根更红了。他一把从碟子里抢过那几片萝卜干,囫囵塞进嘴里,嚼得“咔哧”作响。

      “我练字不行吗?你以前教我写字,墙上地上都是。萝卜花上写几个字怎么了。”

      陆晚:“你写别的字练不好,偏要写‘晚’?”

      沈砚:“你的字笔画少。”

      陆晚:“‘晚’字笔画不比你那个‘砚’少。”

      沈砚:“我乐意。”

      陆晚看着他,忽然说:“沈砚,你是不是因为赵家来提亲的事,才雕这些花的?”

      沈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谁、谁说的!赵家提亲关我什么事!我雕我的萝卜,他提他的亲,有什么关系!”

      陆晚:“没关系你急什么。”

      沈砚:“我没急!”

      陆晚:“你刚才把萝卜干全塞嘴里了,不齁吗?”

      沈砚这才反应过来,那萝卜干又咸又干,像嚼了一嘴的盐巴。他忙跑去路边吐,陆晚站在他身后,笑得弯了腰。

      沈砚吐完,接过陆晚递来的水囊,灌了好几口。两人并肩坐在陆家门口的石阶上。

      沉默了一会儿,陆晚说:“赵家的亲事,我没应。”

      沈砚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水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狼狈地咳嗽起来。

      陆晚也不管他,自顾自说:“我爹问了我的意思。我说不想这么早嫁人,铺子里正是忙的时候。我爹就回了媒婆。”

      沈砚咳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陆晚:“你不是关心吗。”

      沈砚:“我什么时候关心了。”

      陆晚:“你雕了一筐萝卜,每一朵都写着我的名字。沈砚,你当我瞎吗?”

      沈砚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囊,那是陆晚的。囊上绣着一小枝桂花,针脚极细。

      “陆晚。”他忽然低声唤了一句。

      “嗯?”

      沈砚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乱成一锅粥。王婆的话、那些萝卜花、陆晚说“没应”时的语气,全搅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那个赵二儿子,长得真白净吗?”

      陆晚一愣,随即“扑哧”笑出来。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砚涨红了脸:“你笑什么?”

      陆晚:“你雕了一筐萝卜,就为问这个?”

      沈砚:“我随便问问。”

      陆晚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认真地看着他。夕阳把她的脸映得暖洋洋的,眼睛里像落了一片霞。

      “没你白。”她说。

      沈砚愣了愣:“什么?”

      陆晚:“赵家二儿子,没你白。他脸上还有麻子。”

      沈砚:“真的?”

      陆晚:“真的。媒婆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王婆婆只看见个背影,就跟你吹得天花乱坠。”

      沈砚一下子从石阶上站了起来:“有麻子!那还想娶你!”

      陆晚:“你喊什么。人家有麻子,也不是坏人。”

      沈砚:“不行!有麻子怎么配得上你!不对,没麻子也配不上你!”

      陆晚被他这通逻辑逗笑了,拉拉他衣袖:“行了你,坐下,别把王婆婆招来。”

      沈砚重新坐下,胸口却还是起伏着。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陆晚,我……”

      陆晚转头看他:“你什么?”

      沈砚咬了咬牙:“我以后会赚很多钱,开大酒楼。赵家两间铺子算什么,我开十间。”

      陆晚:“你开十间干嘛?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沈砚:“我可以请人!我当东家,你当老板娘。不,你当……反正你看着办。”

      陆晚笑了。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朵萝卜花。那花被她藏了一上午,花瓣已经有些软了,花心里的“晚”字也淡得快要看不见。

      她把这朵花递给沈砚:“这个,还给你。其他我都晒在窗台上了。”

      沈砚接过那朵花,低头看了看。花瓣软塌塌的,但那个“晚”字还依稀可辨,是他昨晚写得最工整的一朵。

      陆晚说:“我爹说了,萝卜花放不住。可我觉得,放不住的东西才好看。你说呢?”

      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他慢慢握紧了那朵花,轻轻“嗯”了一声。

      天边的晚霞越发浓了,把甜水巷染成一片金红。墙头上,陆晚摆的萝卜花在余晖里亮晶晶的,像被谁撒了一把光的碎片。

      王婆又拄着拐杖从巷口经过,远远地看见石阶上并肩坐着两个小人影。男的低头摆弄着一朵白色的花,女的偏过头看他,嘴角带着笑。

      王婆笑了,对身旁的赵家媳妇说:“不用等十几年了。你瞅着吧,快了。”

      赵家媳妇磕着瓜子,由衷地附和:“快了,快了。”

      沈砚和陆晚谁也没听见。他们只是坐着,看着那筐萝卜变成的花,在落日里一点一点地、不可挽回地,化作了满墙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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