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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后巷告 ...

  •   后巷告白

      合铺的事,谈得比想象中快。

      陆父请了相熟的牙人,又托人查了陈记铺子的契书,确认无碍。沈家这边,沈父身子骨渐好,已能坐在柜台后头帮着收银。两家人凑了几晚上,把银钱、契书、经营门类一一理清,最后商定:铺子以两家的名义合盘,沈家占六成,陆家占四成,中间院墙拆去,设一道月亮门,后院共用。

      契书签下的那天,沈母做了一桌子菜。沈父破例喝了两盅,陆父也喝了点,两个当爹的推杯换盏,比自家儿女还乐呵。陆晚帮着上菜,沈砚帮着端酒,倒像是已经过成了一家。

      饭后,沈父微醺,拉着陆父的手,大着舌头说:“陆家兄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沈家亏待了谁,也不能亏待了陆晚。”

      陆父点头:“沈砚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放心。”

      沈母在旁边笑:“你们俩行了,孩子们还小,别把人羞跑了。”

      沈砚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一家人”三个字,耳根又烫起来。他偷偷朝陆晚看去,陆晚正低头擦桌子,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能再等了。

      当天夜里,沈砚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月亮很好,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他好几次走到陆家后门,又折回来。手里出了一层汗,心“咚咚”地撞着胸口,像要蹦出来。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从墙根下绕过去,敲了敲陆晚的窗。

      “陆晚。”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子“吱呀”推开一条缝。陆晚探出半张脸,眉眼在月光下清清亮亮的。

      “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

      沈砚:“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陆晚:“什么话不能明天说?”

      沈砚:“不能。必须现在说。再不说我要憋死了。”

      陆晚看了看他,见他额头上都是汗,神情认真得有些好笑。她轻轻“嗯”了一声,披了件外衫,轻轻推门出来。

      两人走到陆家后院的小桂花树下。那是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树下还放着陆晚小时候坐过的小杌子,已经旧得褪了色。

      沈砚站定,转过身。陆晚就站在他面前,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像在她身上洒了一把银屑。

      “说吧。”陆晚说。

      沈砚张了张嘴。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在屋里时还默背了好几遍,可真到了她面前,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他咽了咽口水。

      陆晚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

      沈砚心一横,索性不背了。他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说:“陆晚,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不是为了铺子,也不是因为爹娘说。我就是想每天吃饭都能看见你。从七岁起就想。”

      风停了。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纹丝不动。陆晚的睫毛颤了颤,眼里的光像被什么搅动了。

      她没说话。

      沈砚的呼吸又急又重,像跑完了三条巷。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命豁出去了,可陆晚还是那样站着,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

      “陆晚。”他喊她,声音竟有些发颤,“你听见没有?”

      陆晚终于动了。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又像在憋着笑。她问:“从七岁开始?”

      沈砚:“对。”

      陆晚:“七岁的时候,你偷我的梅子。”

      沈砚:“那是馋。”

      陆晚:“那现在呢?”

      沈砚愣了愣,然后认真地说:“现在也馋。可馋的是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涨红了脸。陆晚也愣住了,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蹲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砚慌了:“你笑什么!我认真的!”

      陆晚抬起头,眼角笑出了泪花:“沈砚,你这告白,跟你偷梅子一个德行。”

      沈砚蹲下来,急道:“我都这么说了,你到底应不应?”

      陆晚不笑了。她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沈砚,忽然伸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从小就知道。”她说。

      沈砚仰头看她:“知道什么?”

      陆晚:“知道你偷我梅子的时候,就已经把我放在心上了。不然你怎么不偷别人的梅子?巷子里晒梅子的又不止我一家。”

      沈砚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陆晚又说:“你七岁吃我的梅子,我就知道了。后来你偷酒要分我半碗,被狗咬了还挡在我前面,雕了一筐萝卜花,每一朵都写着我的名字。沈砚,你当我是傻子吗?”

      沈砚蹲在地上,仰着脸,眼睛亮得吓人。他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陆晚的手。

      “那你是应了?”

      陆晚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却没有抽回手。月光下,她的脸红得厉害,连耳垂都变成了粉色。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哪有这样问的。”

      沈砚:“那该怎么说?我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晚:“你的嘴还笨?全甜水巷就你最会贫。”

      沈砚笑了:“那你到底应不应?”

      陆晚别过脸:“你爹娘和我爹都商量好了,我应不应,有什么分别?”

      沈砚:“分别大了。他们商量是他们的事。我要你亲口说。”

      陆晚咬着下唇,半晌,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应。”

      沈砚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要确认什么似的:“真的?”

      陆晚:“你再问,我就反悔了。”

      沈砚忙道:“不问了不问了!你应了!我听见了!”

      他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松开陆晚的手,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去,抱起那棵桂花树使劲摇了摇。桂花没开,只有新叶簌簌地落下几片,沾在他头发上。

      陆晚笑着去拽他:“别摇了,树都要被你摇死!”

      沈砚停下来,脸上还带着傻笑。他重新站到她面前,认真地说:“陆晚,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陆晚:“你现在做的菜就挺好吃的。”

      沈砚:“那是你给的料好。”

      陆晚:“以后没有我了,你怎么办?”

      沈砚:“不会有以后没有你。你在,我就做菜。你不在,我做什么都没味。”

      陆晚看着他,心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油嘴滑舌。”

      沈砚笑了:“我可不是油嘴滑舌。我是沈家食肆的少东家,掌勺的。我说好吃,就一定好吃。”

      陆晚:“那我以后当你的账房。你卖多少菜,我先抽一半。”

      沈砚:“行,都给你。人都是你的了,钱算什么。”

      陆晚大羞,抬脚就要踩他。沈砚这次没躲,反而把她往怀里一带,虚虚地抱了一下。

      陆晚僵住了。

      沈砚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又急又响,像沈家灶台上“噼啪”的火声。陆晚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油烟味,混着一点桂花香。

      “陆晚。”他低声说,“从七岁起,我就没想过别人。”

      陆晚没说话,只轻轻地把额头抵在了他肩上。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印在桂花树下的青石板上,像一个完整的、再也不用分开的圆。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才松开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说:“我送你回去。”

      陆晚说:“就几步路。”

      沈砚:“几步路我也送。以后你走一步,我跟一步。”

      陆晚:“那不成跟屁虫了。”

      沈砚:“跟屁虫就跟屁虫。我乐意。”

      陆晚笑了,没再拒绝。两人并肩走到陆家后门前。陆晚停下,转身说:“你回去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熬汤?”

      沈砚:“我送你到门口,看你进去再走。”

      陆晚:“你以前可没这么啰嗦。”

      沈砚:“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我……是我未婚妻了。”

      “未婚妻”三个字说出口,两人都愣了愣。这个词还是上回陆晚在相国寺说过的。如今从沈砚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格外的笃定。

      陆晚低下头,小声说:“还没过门呢。”

      沈砚:“早晚的事。你等着,等铺子修整好了,我就正式上门提亲。”

      陆晚:“好。我等你。”

      她说完,推开门,快步进了屋。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门板轻轻合上。他仰起脸,看着月亮,忽然想大喊一声。但他到底忍住了,只挥了挥拳头,冲自己咧嘴一笑。

      “沈砚,你行啊。”他小声说。

      然后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他走后,陆晚房间的窗子又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陆晚站在窗后,看着沈砚的背影拐过巷角。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得吓人。

      她关好窗,回到床边坐下。桌上还摊着她白日抄写的香药名目,纸页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她在空白处提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秀,带着一点羞涩的颤抖:

      “七岁偷梅,十五应约。此后年年,看灯吃梅,种花饮酒。”

      写罢,她吹熄了油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黑暗里,她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甜水巷的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块刚出锅的糖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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