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45、预言 “谢谢

　　“谢谢您的款待，埃尔皮斯小姐。”
　　X端着埃尔皮斯特地打包的饭盒，微微歪头对她表示感谢，而后抓起塑料勺子挖起饭来吃。然而那再普通不过的咀嚼与下咽动作，却在他的身上凸显的尤为僵硬。
　　埃尔皮斯眉头紧紧扭在一起，嘴巴张张合合了几次后，她还是没忍住向正在机械进食的X提问。“那个⋯饭不好吃吗？”
　　X到这里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在此期间我们每天都会为他带来芙琳做的饭，他也会感激一番，然后像现在这样一口口吃下去，倒是没有太浪费。
　　不过看着他那幅似乎艰难下咽的样子，大概埃尔皮斯会希望他说一句“不好吃”。
　　“看他吃饭好别扭啊！”埃尔皮斯小声在我身边嘀咕着，悻悻的收起吃干净的饭盒，她背上背包准备离开。
　　“走啦梵多玛，我们出去玩吧？”她招呼着我。转头看向坐在床垫上的X，他正微笑着看向我，但他似乎又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他抿着唇闷闷的发出一点声音，“您真是和埃尔皮斯小姐一样敏锐。”
　　我重新坐在他身边，埃尔皮斯见状也又走回来，想要坐在我的对面，X却突然出声制止了她，“埃尔皮斯小姐，我有些问题想和梵多玛大人单独请教，望您回避一下⋯”
　　埃尔皮斯愣了愣，嗫嚅着嗯了声，一步三回头的，她独自穿过破败的门走进另一栋坍塌的废墟。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别扭的、僵硬的违和感迫使我终于向他发问，那幅隐忍下咽的勉强模样，表明看起来他似乎并不需要食物，至少不需要人类吃的食物。
　　X摇了摇头，脸上还是那样僵硬的微笑，“我不知道，我⋯这就是我想问您的，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他低下头，将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关节里发出微弱的齿轮摩擦声。
　　“那时我醒来的时候，周围有上千个我。梵多玛大人，那时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认为我不该在那里，我要离开，但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小心的靠近我身边，仿若在天际游移无法归家的幼鸟。“您是斯普克教的圣女，我想您对这方面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他向我露出了他的手臂，蜕去白皙的真皮外层，里面裸露出的是蜿蜒交错的机械组织，而那张依旧保持着微笑的脸下，似乎也埋藏着隐约的黑色线路。
　　“你是机械体？或许还是医疗型？”排列整齐的各色药剂镶嵌在他的手臂内，一层又一层盘绕的线路微微遮蔽了他们。
　　“是吗？我是机械体吗？”他抽回手臂轻轻叹了口气，我竟然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丝隐约的失望。
　　“可我不认为，我不认为我是机械体⋯我觉得自己和你们一样，我应该和你们一样。”他微微皱起眉，但表情依旧是笑着的，在那张年轻俊郎的面孔上显得尤为拧巴。
　　“或许你是个有自我意识的⋯机械体，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像你这样的，自称为「人」的机械体。”那股怪异感终于得到解释，望着面前的X，我终于对那始终有些奇怪的笑脸有了个确切的答案。
　　“或许，该叫你觉醒机械体？”X将手托在下巴上，举动竟然有一丝埃尔皮斯的影子。“或许吧⋯您真厉害，轻易就解释了我是什么。”
　　大概是个人都能察觉的出来吧？我不禁有些怀疑他到底是怎么跨越地界来到这里的，毕竟偷渡对这样一个没有社会经验的机械体绝非易事。
　　“我想成为和您一样的人。”他微微对我笑着，脸上却看起来不再那样僵硬。“是吗？”他点了点头，带着点认真的捏着自己破烂的衣角。
　　“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我想有一天能走到这条路途的终点，我想⋯”他的声音弱了下来，而后他自顾自的低下头摇了摇。
　　“没什么，谢谢您可以听我说话，您和埃尔皮斯小姐去玩吧，不能耽搁您的时间。”X很快拾起笑脸，极其客气的对我小幅度鞠了一躬。
　　“⋯你这都是和谁学的？”我实在受不了他这副恭维的样子，尤其是还顶着这样比我年长一些的脸。“您不喜欢吗？”X的表情再次染上困惑，“数据库里有些数据显示，对人恭敬可以更好的获得对方喜欢，也是礼仪中礼貌的一种。”
　　“不，你得分清该对谁恭敬⋯”我有些头疼起来，X似乎比我想的更复杂。对于一个完全没有社会化经验，不懂的如何与人类相处的机械，他的觉醒程度或许只与孩童相差无几。
　　X点了点头，眼神再次放大变得空洞，而后又很快恢复原状。“谢谢您的指点，我已经把您的话记下来了，这对我的学习很有帮助。”
　　看来想让他快速变得和人类相差无几，还是有些难度的啊，要不要明天带几本图书室的藏书来给他看？我被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眼神不自觉瞥向对我微笑着的X，我只好赶快对他点点头，向着另一片废墟里的埃尔皮斯走去。
　　“梵多玛大⋯小姐。”X突然改变了称呼，从背后叫住了我，可在转头后，他却又抿着唇沉默下来，换上一副抱歉的样子。“没事，抱歉。您走吧。”
　　埃尔皮斯躲在废墟附近一块水塘边，百无聊赖的用脚踢着水面，翻腾而起的水花星星点点溅在了她的衣服上。
　　察觉到我的靠近，她仰起头，露出了一副不太高兴的表情，“梵多玛⋯”她撇着嘴看起来有些难过。
　　“怎么了？不去玩了吗？”看着她那幅失落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只好转移话题试图让她恢复兴奋。
　　这次她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天边逐渐落下的夕阳，“太阳快落山了，梵多玛。而且芙琳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今天又是要跳祈愿之舞的日子了，叫我们早点回去呢。”
　　对了，我差一点把这件事忘记了。
　　斯普克教的每年夏中都要进行一次祭典，在祭典上，我需要在圣女堂最高的露台为信徒们跳一支祈愿舞，以此来为人们带来希望，让斯塔大人尽早可以看到他们的愿望。
　　“那⋯我们今天早点回去吧？”她低低应了声，沉默的背起背包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空气里快要凝结的沉寂几乎化为实质，糖浆一样黏稠的将我包裹，压抑的人喘不上气，埃尔皮斯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兴奋的叽叽喳喳，而是一言不发的走着，像是突然熄火哑嗓的小鸟。
　　“⋯我们明天再出来玩。”我艰难地憋出这句话，然而埃尔皮斯没有反应，连一点闷在喉咙里的回应都没有。
　　“⋯”牵着我的手微微发颤，我终于觉察不对，强硬的挡在她面前。兜帽下沉默的人终于抬头，迷茫的与我对上眼。
　　“⋯你不高兴吗？”没在内兜翻到手纸，我只好抬起手用干净一点的手背为她擦去源源不断涌出的眼泪，她安静的任由我动作，第一次露出了一副茫然的样子。
　　“我不想离开你，梵多玛。”她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来这样一句，“你不会离开我的，你是我的⋯”我斟酌着，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与她如今的关系。
　　她是我的侍女吗？或许是，可侍女不会像她一样。她是我的朋友吗？或许是，可朋友之间真的会这样相互隐瞒吗？
　　怀里传来温热的触感，埃尔皮斯紧紧抱住我，力道大的我有些上不来气。“别离开我，梵多玛。”她低声呢喃着，一个劲的往我怀里钻。
　　“埃尔皮斯。”我想问她到底怎么了，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也突然变的这么反常，可我还是只叫了她的名字。
　　恍若初醒一般，埃尔皮斯慢慢脱离了我的怀抱，她呆呆地站在那盯着我，只有几滴眼泪挂在她的脸颊边聚集坠落。
　　“啊，对不起，梵多玛。”她从兜里掏了纸巾，为自己擦了脸，“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她小声向我道起歉来。
　　“没事，你没事吧？”埃尔皮斯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我没事的梵多玛！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我只是⋯那只是一个噩梦而已。”终端发出信息播报音，埃尔皮斯手忙脚乱的打开接通，芙琳略显责怪的声音从那头传出。
　　“埃尔皮斯！你差不多也该带梵多玛回来了吧，祭典忙不过来了，你快回来帮帮忙好吧？不许躲在外面偷懒！”
　　埃尔皮斯提高声音，夸张的对电话那头回应着，“好啦！我们马上就回去，记得给我们准备点好吃的哦。”
　　不等芙琳回答，她就挂断了电话。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重新变回了平常的她，“走吧梵多玛，祭典可有的忙呢！但是也能吃到很多好吃的，不过得偷偷吃才行，你爸爸妈妈发现了一定会很生气！我到时候叫芙琳给我们单独留一点。”
　　“埃尔皮斯⋯”她只是拉起我的手，急匆匆的打断了我，“我们走吧，该回去了。还有⋯”
　　她对我眨了眨眼，“你刚才说的，明天再出来玩的话，我可听见了！梵多玛大人可不会说话不算数的吧？”她得意的扬起嘴角，再转过头时，夜风将她模糊的声音卷来。
　　「一定还有很多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