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46、祭典 夏季中

　　夏季中旬，即使是夜晚热度也丝毫不减。
　　站在最顶端的露台上，被雾霭掩埋的繁星也能隐约瞥见，无数次我都想过是不是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那深蓝色的夜空，触碰到那些看起来冷飕飕的星星。
　　埃尔皮斯一定会很期待的问我手感怎么样，是不是真的是故事里那样的五角星，肯定还会祈求我摘下来一颗给她看看。
　　教堂十二时的钟声回荡在这片宁静的世界里，嗡鸣着拉开祭典的最高潮。
　　脚步挪动开，洁白的裙䙓飞舞在夜空下，层层叠叠堆砌起名为希望的浪潮，信徒们穿着明度各异的白袍，纷纷跪在我的脚下，圣女堂的脚下，虔诚而又悲哀的念诵着祷文。
　　“我们追随斯塔大人的脚步走向如今，与世间繁星苦痛共存，与新月伤痕剜刻。”呼啸着的冷风灌进咽喉，干涩的发痒，手臂向上挥舞，对着那遥远的神明献上祈愿。
　　“斯塔大人，斯塔大人！恳请您俯下身听听我们的苦痛吧！恳请您挥舞您的衣袖，为我们拂去破败，为我们扫除伤痛吧！”
　　冷汗洒落在脚边，灼热自胸腔蔓延自内燃遍四只百骸，机械接口处低声嚎哭着。身体似乎也在这片夜空下脱离掌控，灵魂悠悠晃晃挣扎着剥离。
　　世界只剩冰冷如深海的夜空，自头顶浇铸漫开，将一切封存在其中。转动的动作愈发沉重，洁白裙摆荡开涟漪，在这片深海里泛起白浪，搅动晕开蔚蓝，似乎借此就能为自己剥开一片可以呼吸的真空。
　　钟声再度缓缓敲响，在脚下的土地轰鸣震颤着，掩埋了人们祈求的祷告。在反覆的转身摆动中，我向下瞥去，圣女堂圆旋的阶梯上跪满了虔诚的信徒，有些信徒一步一级的向上磕头，流出的鲜红染湿了洁白。
　　那座圆旋通天的死亡巴别塔，似乎也是由这样的躯体一块一块堆积上去的。
　　噩梦中那通天的塔楼与脚下的圣女堂重合，涂刷满鲜红的血腥地狱似乎正在慢慢渗透溶解，胸腔中骤然抽搐着抽动，我微微弯下腰脚步不受控的混乱。
　　跳错动作了。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试图去想埃尔皮斯那总是笑嘻嘻地脸，试图记起开始祈愿之舞前，芙琳偷偷塞进我嘴里的半块糖霜饼干的味道。
　　脚步重新调整至完美，似乎所有人都在低头自顾自的祈祷，没有人看见我的失误。
　　心中悄悄松了口气，那股憋闷的窒息感终于趋于平缓，我在心里悄悄向斯塔大人祈求，希望真的没有人看见了我的失误，尤其是父亲母亲。
　　或许是突然的恍神，舞步终于接近尾声，打头的信徒们终于踏上最后一级阶梯，脑袋重重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迸发出清脆而又沉重的“咚”声。
　　“请您踏上我们，登上至高的世界，去向我们的神明祈求吧。”走下另一边的阶梯，我站在圣女堂脚下，站在那由信徒匍匐着的圆旋阶梯前。
　　“请您登上吧，登上那属于您的职责，属于您的无上荣耀⋯”脚底踏上信徒汗湿的脊背，我几乎是快速的略过，努力避开会让他们感觉到疼痛的地方。
　　“登上吧，替我们触碰斯塔大人的衣䙓，向他替我们求救吧⋯”信徒们低吟着，些许哀戚的呜咽大大小小的传出，针扎般的刺着我的脚底，再一次的，我想起了那片猩红色的地狱。
　　踩着他们登上最高处的是我。可踏上最后一级阶梯后，我也需要像他们一样，跪在斯塔大人的雕像前，虔诚的祭拜。
　　所以，最后踏着我们脊背登上死亡巴别塔，触及天空的究竟是谁呢？
　　脚底沾满信徒们额头流出的鲜血与汗水，跪缩在斯塔.亚尔落彬雕像前，我第一次心里没有全心全意的祈求着斯塔大人。
　　“斯塔大人对我说⋯”一如既往，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男女信徒粗重的喘息回荡在空空如也的洁白殿堂里。
　　“他听见了你们的愿望，只要人们全心全意的相信，愿望就会实现。”也是一如既往的，我继续面不改色的为人们带来所谓的回应，话术其实与过去的每一次大差不差。
　　“都说了这么多次⋯也没见斯塔大人真的实现了谁的愿望啊⋯”而这次，我听见有谁在轻声低喃。
　　“别瞎说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是斯塔大人的信徒？！”穿着被鲜红染湿白袍的女人站起来尖利的嘶吼，干哑的嗓子撕裂了那道轻飘飘的质疑。
　　质疑的信徒吓得身子一抖，连忙低下头不敢吭声。“请冷静，斯塔大人不喜吵闹。”我努力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打着斯塔大人的名义令那位信徒安静了下来。
　　“⋯斯塔大人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们只需要潜心相信，努力生活，愿望一定就会实现。”我不知道自己的话到底那人听进去了几分，只知道结束后，那位信徒扭过头复杂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就与其他人一同消失在了夜色中。
　　在一众各色明度的白袍中，一个同样披着白袍的身影静静站立在那里，脸上带着熟悉的温和微笑。
　　“您跳的真好，原来这就是「祈愿之舞」啊。”他慢慢走进，从白袍内侧掏出了一小袋东西放在了我的手上。“这是我刚借了您这里厨房做的糕点，辛苦了，梵多玛小姐。”
　　X像往常一样，浅浅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恕我失礼，但您舞蹈的样子很美，就如同层叠绽开的白莲一般，洁白又圣洁。”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还有，你这是怎么进来的？”说实话，我确实在看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但随即我更怕的是被父亲母亲发现这样的异类。
　　“您不必担心，我只是提前从藏身处附近摊贩得知了祭典的事，顺便也就买了这样的衣服来参加。”他眯起眼，动作僵硬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很想学习关于这些宗教的东西，所以也就不请自来了，实在抱歉。那天我想问您的，也是这件事，不过当时还有些犹豫，所以也没能问出来。”
　　“埃尔皮斯呢？”左右观察过并没有父亲母亲的身影，心里倒是稍微放松下来，这才发现一向喜欢到处跑的埃尔皮斯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啊，埃尔皮斯小姐在厨房吃东西呢，她本来是想过来接应您的，但听说我要来找你，她也就没过来了。”X微微侧过身为我让出路来，“谢谢您可以让我欣赏到如此华美的仪式，您辛苦了，梵多玛小姐。”
　　“没什么好感谢的。”本来就只是我的职责而已，我做的这些也都是理所当然的啊。“祝您今夜好梦，那么我先回藏身处了。”他对着我轻轻鞠了一躬，缓步走出了圣女堂的大门。
　　“辛苦您了梵多玛大人。”后厨里芙琳将煮好的清水面盛装进碗，递进了我的手里，而一边抱着碗的埃尔皮斯正仰着头喝下第三碗面的面汤。
　　“再吃⋯嗝！再来一碗！”芙琳接过埃尔皮斯的碗扬手扔进水槽，她微微皱起眉，“你怎么了埃尔皮斯，平常也没见你多喜欢清水面啊，再吃下去胃会不舒服，去休息吧。”
　　埃尔皮斯夸张的打着嗝，微微鼓起的胃腹看起来已经撑到了极限，她靠近我身边半阖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埃尔皮斯。”她更大声的叹了口气，“你今天跳错了一段舞步，梵多玛。”埃尔皮斯懒洋洋的指出，“幸好令父令母都没回来。”芙琳盛了最后一些汤倒进碗中，浓郁的炖骨味弥漫开来。
　　父亲母亲还没有回来，甚至连这样的祭典都缺席了。过去每一次他们可是都必须要参加的，不论在军队的父亲到底有多忙碌，不论有精神疾病，平时必须要与父亲绑定在一起的母亲到底有多不清醒。
　　就算是父亲忘记了，母亲也绝对不会忘。宗教早已刻入她的骨髓，如同一个人最根深蒂固的习惯那样，不可能轻易的改掉。
　　“没关系的梵多玛大人。”芙琳将我的碗一并放入水槽，卷起袖子缓慢冲洗起碗堆。“信徒们全程都是低着头的，您不用担心他们看见失误。”她抬起湿漉漉的手，在墙壁上挂着的抹布上擦干。
　　“时间有些晚了，明天是教堂的休息日，您可以多睡一会。”她微微笑着，手指推了推依靠在我肩膀上快要睡着了的埃尔皮斯。
　　一如往常的她打着哈欠为我铺好了床，而后径直栽倒进我的被褥里。“晚安梵多玛！”她阖上眼，却没有恳求我再为她讲一个故事。
　　“⋯不听故事了吗？”她微微睁开了眼睛，我顿时有点后悔怎么直接说出来了，这下又要听她的恳求了⋯
　　“你想给我讲故事吗？”埃尔皮斯反问，那双晶亮的眼里装满疲惫，见我迟迟没有应答，她翻了个身将后背朝向我。“所以说就晚安吧，梵多玛。”
　　我躺倒在她的身边，犹豫着伸手还是拿起终端，翻找着简短的小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生活在搁浅坑洼里的，一条小鱼的故事。我对着一段段文字轻声念着，只有夏夜的蝉鸣混杂着回应我。
　　身边埃尔皮斯翻了个身，将头埋进我的手臂，皱着眉呼吸微微急促，似乎在做着什么梦。
　　故事的最后，那条生活在浅水坑中的鱼，终于奋力跃起游回了属于自己的大海。
　　将终端塞进枕头下，我一同阖上眼，与夏夜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