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44、X 蒸腾的

　　蒸腾的小麦香飘荡在厨房间，炙烤的刚刚好的面包上，均匀的涂抹着带着草莓颗粒的草莓酱，酸涩甜蜜的味道弥漫在餐盘之中。
　　狭窄厨房里灶台上，小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着，番茄与鸡蛋交融，在汤碗中静静回旋，向上冒出阵阵热气。
　　“早餐不合口味吗梵多玛大人？”芙琳放下手中的托盘，将一盘沙拉放在了我的面前。“没有。”插起一块沾着沙拉酱的白菜送进嘴里，清香与甜腻一同在舌尖上蔓延。
　　“你看起来有心事，梵多玛。”埃尔皮斯趴在餐桌上，正用一把叉子戳刺着一块软烂的番茄。“埃尔皮斯！不准玩弄食物！”芙琳夺过叉子，将那块被戳到看不出形状的番茄从她的手底下抢救出来。
　　“⋯埃尔皮斯。”她直起身歪斜的靠在椅背上，喉间发出一点哼唧，“我不喜欢番茄嘛。”
　　“那也不可以玩弄食物啊。”芙琳将那块番茄倒进垃圾桶，朝我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趁着芙琳转身的时候，埃尔皮斯挪动凳子，向我的身边一点点靠近，她凑到我眼前，用仅剩的餐刀从我的盘子中偷走了我咬过一口的起司面包。
　　“你有心事，梵多玛。”她仔细的盯着我，语气是肯定的。
　　“别闹了，埃尔皮斯。”微微推开她紧紧贴着我的身体，喉间终于还是没能抑制住的叹出一口气。“你的脸色很不好，最近没睡好吧？”她露出了有些担忧的样子，悻悻的咬着面包有些烤焦了的边角。
　　不仅是睡不好啊。目光落在空出的两个位子上，金色的餐具整齐的摆放在瓷盘两侧，干净的没有留下痕迹。
　　“父亲母亲今天也不在？”芙琳应了声，端着咖啡壶为我添上了新煮的咖啡。“他们好像昨晚就离开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我是今早才发现他们不在房间的。”
　　很多次了，他们都不在，也从不告诉我到底要去做什么。虽然这样的日子难得清闲，做完早祷接待信徒后，剩下的时间基本都由不记打的埃尔皮斯带我到处跑度过的。
　　可隐约的，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告诉我，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那股令人作立难安的焦躁感挥之不去，而那些猩红的、灼热的、地狱般的梦几乎每晚都会莅临，憋闷的窒息感席卷在身体每一处，那段机械的接口处也总会猛烈的传出刺痛。
　　“您的脸色很差。”芙琳也这样说，“我去给您买安神香吧，总是睡不好状态会很差。”
　　喉间挤出僵硬的嗯做应答，再回过神时，芙琳已经出门了。
　　“要不，咱们也出去玩？”埃尔皮斯冲我眨眨眼，手指小心的拽着衣角又摆出一副恳求的样子。
　　还是没能黝得过她，就那样我们再次坐在废墟的床垫上，埃尔皮斯坐在我身边，津津有味的吃着从厨房里偷出来的饼干。
　　“可惜了，这次出来的有点着急了。”她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拍掉沾在手上的饼干渣，身体向后倾倒仰躺在那张脏兮兮的床垫上，“早知道让芙琳煮点茶了，好渴。”
　　她凑近我的眼前，弓着身体轻轻撞了撞我。“你看起来还是不开心，是因为恶梦吗？”那双清澈的、明亮的眼睛映射在视野中，充斥着生命的活力。
　　“不，那只是个恶梦。”而比起那飘渺的梦，父亲母亲的频繁外出太让我在意，也似乎，父亲那装作无事发生的假面也被搓磨的染上一丝焦躁。
　　有什么在靠近这个世界，不可抗拒的。
　　“抱歉，请问这里⋯”陌生的男音突兀的响起，在空档的废墟里盘绕。
　　“这里⋯”埃尔皮斯最先反应过来，张开手将我挡在身后，但显然突发的情况让她一时间没能想好完美的对策。
　　信徒吗？还是普通民众？那幅挂着淡淡微笑的年轻脸面令我感到陌生，我似乎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他。
　　“抱歉，是我有点唐突了，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来这里休息一下，外面实在太热了，而且⋯”他撩开自己的裤脚，一截电线外露的机械义肢半挂在那里。
　　埃尔皮斯转头看了看我，像是在寻求我的意见。“请吧，如果你不嫌弃。”或许是那条截断的腿，我还是打消了让他另寻别处的念头。
　　“谢谢。”男人微微侧头向我笑着，只是那张看似温和的脸有些紧绷僵硬。他从黑色帆布背包里掏出一个粗糙的盒子，打开盖子，米白色的糕点堆叠在内，飘出一点香甜的味道。
　　“请你们尝尝这个，很好吃的。”埃尔皮斯睁大眼睛，凑上前去拿了一块，不等我阻止就塞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好吃啊，真的很好吃！就是⋯”她含糊不清的咕哝着，“好熟悉的味道啊，和芙琳做的一个糕点感觉一样。”
　　男人歪了歪头，从盒子中拿出一块糕点用纸巾包着递到我的手里，“请尝尝，谢谢你们肯让我在这里停留。”
　　白色糕点细腻细致，淡淡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我翻过那块糕点，上面凸起的印刻着模糊的字样。
　　“「哈瓦那」？”男人点了点头，“这是我老家一个小店里的食物。”埃尔皮斯猛然拍了下大腿，激动的咳嗽出声，“哈瓦那？对，我想起来了！前段日子芙琳做的糕点就叫「哈瓦那」呀。”
　　“芙琳？”男人微微抬起眼，眼神变得有些空洞，而没过一会，他就恢复了原状，对埃尔皮斯温和的笑笑。
　　“您认识她？”埃尔皮斯点了点头，“她是我们圣女堂最厉害的厨师呢，她可会做饭啦，就是总给我做我不喜欢的番茄！”
　　“这样啊。”他沉吟片刻，做出一脸思考的表情，看起来实在有些刻意。“你认识芙琳吗？”男人低低的应了声，“她是哈瓦那糕点店附近的邻店，以前是给那家店长做厨师，后来那店倒闭了，她也就离开了。不过芙琳有跟那位店长学过烘焙手艺，会做「哈瓦那」糕点也不算奇怪。”
　　埃尔皮斯靠在我的身边，低声嘟囔着，“芙琳好可怜啊，她那么喜欢烘焙，结果店倒闭了。”
　　男人对她笑了笑，语气柔和的像在哄小孩。“你刚才说，她在圣女堂做厨师，我想她现在应该也算很开心了，毕竟她又一次可以做烘焙了。”
　　或许是这样吧，芙琳似乎也在这样的生活里找到了属于她的生活，那样也好，起码她是幸福的。
　　“冒昧向二位发问，你们是做什么的呢？”埃尔皮斯抢先拉着我的袖子，对他指了指我，“她叫梵多玛，是斯普克教的圣女！我叫埃尔皮斯，是她的好朋友哦。”
　　“圣女吗？”男人仔细的打量着我，“可她似乎还没成年，这个年纪不是应该在上学吗？”埃尔皮斯一噎，声音弱了下来，“是这样说没错啦⋯但是，但是⋯”
　　是啊这个年纪，我本来应该是在上学才对。
　　“你的名字呢？”我打断了埃尔皮斯的话，转开了话题，男人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转向他，他挠了挠头，沉默下来。
　　“我的名字。”他抿了抿唇，“我的名字是X，这样叫我就好。”埃尔皮斯摇了摇头，有些抱怨的叫了起来，“拜托，一个名字而已，怎么遮遮掩掩的呀！”
　　“不⋯我没有遮遮掩掩的。”男人犹疑着，目光落向别处，“我以前确实叫X，有一个名字也是别人送给我的，可是我总觉得我该不占用那个不属于我的名字。”
　　“哈瓦那，对吗？”埃尔皮斯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您真敏锐。”X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埃尔皮斯的肩膀。
　　“所以你是那家店店长的儿子吗？”X瑟缩了一下，“儿子？不⋯大概不是吧，虽说他总是说是把我当他儿子看的。”
　　X垂下眼，在背包中翻找着掏出一些零散的工具和几个零件，他撩起裤脚仔细的修理起自己破损的腿部义肢。
　　“你受伤了？”望着他裸露出电线的残断，X低低的嗯了声，“到处走的路上踩到捕兽夹了，森林里这种东西真的很多。”
　　“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不惜穿过丛林也要到这里来？”X抬起头看向我，再次对我展露出一个刻意的微笑，“我是从C国来的，不过我到这里来没什么目的，只是一直在到处走⋯你们应该是把这叫「流浪者」吧？”
　　埃尔皮斯干脆的凑到对方身边，好奇的仔细端详他。“C国的流浪者？我还是第一次见呢，不过要是说是在到处走，不如应该叫「旅行者」或者「背包客」更合适吧？”
　　X表现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似乎也对埃尔皮斯喋喋不休的念叨很感兴趣，时不时还会附和两句惹得埃尔皮斯更加激动。
　　直到太阳彻底落山，挂掉了芙琳打来的第18个电话埃尔皮斯才恋恋不舍的停下了，她站起身抓着我的手，一步三回头的看向X。
　　“我们还会再见到你的对吧？”X微笑着点了点头，“嗯，我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毕竟腿上还缺少几个适配的零件。”
　　“那就再见啦！”埃尔皮斯率先挥了挥手，冲向外面逐渐寂静下来的街道。
　　“梵多玛大人。”X从背后叫住了我，他犹豫着却最后还是对我温柔的笑了下，“和你们在一起很开心，我想再多了解你们的故事，可以再来吗？”
　　“我不会做不确定的承诺。”这是一贯的原则，话说得太绝对，一旦做不到只会给人带来伤害，同样的我也不愿意为X带来这样的感受。
　　他点点头，“您和别人真不一样，明明年龄也不大。”我还是向他挥了挥手，走出了废墟的阴影。
　　挂掉芙琳打来的第19个电话，我回过头看向那半坍塌的废墟，说不出的怪异感涌上心头。
　　可我也没时间多想，因为芙琳打来了第20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