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43、沉浮 “我们

　　“我们遵循您的足迹前行，诚心向您祈祷，哀戚苦难的人们向您祈求的愿望，由我向您诉说⋯”
　　斯塔.亚尔罗宾的合金雕像在火炉后静默，柔软地毯上，鞭绳破空发出爆裂声，狠狠抽打在某物上，略带隐忍的闷哼在火炉的劈啪声中渐渐溶解。
　　喉管干涩的近乎撕裂，壁炉中跳跃的星火喷洒在泛黄书页前，在华贵地毯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微不可察的，丑陋的疤痕。
　　“唉⋯你叫我怎么说你—埃尔皮斯。”长鞭停歇在男人手中，他摘下手套随手将皮鞭丢进一旁沉默女人的怀里。
　　“梵多玛的职责就是为信仰斯塔大人的人们引领，她是神的传语者，你却领她去那么肮脏的地方！简直不可理喻！”他猛的挥手在埃尔皮斯的后脑上拍了一下，皮肉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缓缓站起身，她小步挪动到我的身边，干瘦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机械的手指也被攥的吱嘎作响。
　　“梵多玛大人⋯你是圣女，你不能到那样的地方去，知道吗？这里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你的责任就是为人们祈祷，实现愿望，包括我和你父亲的。”
　　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比信徒口中永恒不停念诵的诗文还要繁杂，那双手压的我手指生疼，关节都在颤抖着几近崩坏。
　　“⋯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母亲，父亲。”干涩的喉管燃烧着，从中溢出廉价的道歉，胃肠痉挛着，𫫇心的我几乎要吐出来，胃酸蚀过喉管，混杂着没有消化完冰粉的甜腻，我深深吸气，勉强遏制下快要喷薄而出的𫫇心感。
　　“不⋯梵多玛大人，你不需要道歉。”那只干瘦的手指抚上我的脸边，滚烫的温度一度令我以为那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触碰着我的皮囊。
　　“你是梵多玛大人，神的代言人，你一定会救我们脱离苦海的，斯塔大人会的，只要你再潜心一点，再尊敬一些⋯”她忽然收回手，跪向斯塔的合金雕像，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又一个头。
　　“求求您，斯塔大人⋯请您原谅这不称职的圣女吧，她被俗奴蛊惑，做出错误的行为，请您原谅，请您原谅！”
　　父亲走向火炉一把拽住母亲的头发，提起时发根脱离头皮的撕裂与母亲的哀嚎在壁炉中炸响，又在短短几秒剧烈的撞击声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梵多玛，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父亲提着撞的昏厥过去的母亲，声音平淡的与平日没有区别。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梵多玛。”
　　一切归于平静，只剩柴薪微弱的爆裂声回荡于洁白圣女堂。
　　“⋯埃尔皮斯。”转过头却发现埃尔皮斯已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强撑着酸麻的腿脚，我膝行到她身边。
　　一条又一条错纵狰狞的伤痕趴在她的背上，鲜红血痕流进裤腰边，皮肉绽放出绚丽血花，于她的皮肤上暴力的侵占。而在汩汩涌出的鲜艳下，凸起的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愈合的狰狞底色渲染的鲜红更为刺眼。
　　那些伤痕，分明和这些崭新的鞭痕别无二致。
　　我撑着凳子摇晃着站起，忽然的起身令眼前阵阵发黑，摸索着冰凉的墙壁，我推开门径直跌跌撞撞的倒向厨房。
　　“您这是怎么了！埃尔皮斯呢？”芙琳惊的后退两步，却又很快靠近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她从围裙中掏出手帕，小心的为我擦掉额头上浸湿的汗渍。
　　“⋯医药箱。”芙琳愣了一下，随即扶着我走进她窄小的房间，“您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帮埃尔皮斯。”她连忙倒了杯水递到我的手里，而后提着医药箱匆匆离开。
　　窄小的房间平静下来，压抑的粗重的喘息挤满胸腔，因炎热而窒息的晕眩感上涌，身体背弃意志再也压抑不住的猛的弓起，胃剧烈的痉挛着，口中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趴进芙琳的被褥中，淡淡皂角的香气在天旋地转的世界里狠狠钉住灵魂，我只能紧抓那唯一的锚点保持着清醒。
　　“梵多玛大人！”芙琳带着焦急的声音卷入漩涡，仿若为那根锚栓上了一条牵引的绳索。抬起沉重的眼皮，芙琳正手忙脚乱的用一条湿毛巾擦拭着我的脸。
　　“您能站起来吗？我扶您回您的房间。”她试图抬起我的手臂，却又没用太大力气，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埃尔皮斯。”奇怪，这种时候我先想起的竟然是她那载满伤痕的后背，还有她那双湿漉漉的，彷佛随时会掉下泪来的眼。
　　“我已经帮她处理好了⋯她在自己的房间休息了，您不用太担心。”芙琳轻声细语着，推开寝房冷气直扑面门。
　　“我给您开了制冷，偷偷开的⋯我半夜会来帮您关上的！您别担心！”她扶着我走到床边，指了指叠放整齐的睡衣，“您尽早休息吧，梵多玛大人。如果身体有不舒服一定记得用终端叫我，我不会睡得很沈。”
　　她深深向我鞠了一躬，转过身消失在漆黑的阴影中。而那句本该说出的“谢谢”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一丝声响。
　　换上真丝睡衣，我照常躺进柔软床铺中，但今天身边不再有一团温热的柔软，也没有埃尔皮斯要我讲一个故事的央求。
　　就着不断送入鼻腔的冷意，意识比以往更早陷入了黑暗，沉沉跌进那一无所有的深处。
　　「这个世界是不是也有可能像这样颠倒的呢？」埃尔皮斯倚靠在身边的重量清晰传递进躯壳，心脏低端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心。
　　那是不可能的，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是存在的呀，梵多玛。」她扭过脸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可我看不见她那双发亮的眼睛。「你看，如果你这样看这个世界，就是颠倒的呀！你说，如果天空是海洋，人类走在海洋里，那扮演的就是鱼吧？」
　　她突然的倒吊过来，悬于圣女堂最高的圆旋之顶，就那样摇晃着吊在我的面前。
　　「梵多玛。」她依然在咧嘴笑着，几颗圆滚滚的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掉在地上。
　　「现在我的眼里，就只能看见颠倒的世界了哦。那是存在的，但是没有我那时说的那么好看啦，到处都是红色的，很奇怪吧？」
　　鲜红自她纤细的脖颈划出一条实线，随即喷洒出止不住的浪潮，彻底遮盖了她那张本就模糊不清的脸。
　　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埃尔皮斯？
　　那张脸上嘴巴的位置裂开，淋漓鲜血灌进漆黑的洞口，她大笑着咳嗽起来，声音像是注水般咕噜咕噜的响着。
　　「梵多玛，梵多玛。」她叫着我的名字，却也只是叫着我的名字，大笑着，咳嗽着。
　　「我也想要向斯塔大人许一个愿望。」黏腻的双手抓住我的手，她带着我的手放上了我的前额。
　　你的愿望？你想要什么？
　　「我⋯我要⋯」咕噜声愈发大了起来，她青黑色的躯体奋力摇晃着，拴着她脚踝的铁链在棚顶剧烈的颤抖。
　　「我⋯我要⋯我的愿望⋯」她只是重复着，却再说不出其他，「梵多玛，梵多玛⋯」她再次叫了我的名字，顺着那洁白的旋梯轮回着，一次又一次。
　　「梵⋯多玛⋯」声音彻底淹没在咕噜咕噜的水声中，她安静下来，那双被鲜艳染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我，裂开的漆黑嘴巴还在上扬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喉间溢出不受控的鸣响，身体向后仰倒重重砸在空洞中，失重感拖拽着五脏六腑，那只机械手臂的截断处再次传出刺痛，比起截断的那时更为猛烈。
　　“快醒醒，梵多玛！”模糊不清的声音自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机械的手臂连接处覆上一层温热的触感，那股刺痛渐渐平息，我终于有力气睁开了眼睛。
　　“你又做恶梦了，梵多玛。”埃尔皮斯趴在我的床边，手掌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一定很可怕吧？可以和我说说是什么样的恶梦吗？”
　　我想要像以往那样不做回答的叫她的名字，她也彷佛看出了我的意图，抢先一步开口，“你可别告诉我你没做恶梦啊，你刚才可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呢。”
　　“⋯那只是梦而已。”埃尔皮斯平静的对我笑了笑，她直起身钻进我的怀里，细腻的发丝紧贴在我的胸前。“但那个梦一定很可怕吧，是关于我的吗？”
　　温热的触感贴合心脏，洁白与鲜红的梦逐渐流失在指尖，微微低下头，埃尔皮斯发丝间的番红花香气蒸腾在鼻息间。
　　“嗯。”她抬起头撇了撇嘴，面露不满，“你总是不肯告诉我，我很好奇嘛。”
　　“你也总是不告诉我，不是吗？”手指尖触碰上她的后背，即使我有意动作很轻，却也还是让她猛的一抖。
　　“⋯嗯，我不想让你担心嘛，而且这是小事呀。”她低喃着，声音在胸腔中闷闷的震动。“但是你很疼⋯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有些离开我的怀抱，眼神飘向别处不敢看向我，每一次她心虚都是这副样子。
　　“唉，我不问你了，你也别问啦！就⋯就当作不知道，好吗？”她为我拿出干净的圣女服，摆在床边，匆匆背过身对我挥了挥手。
　　“你快点换衣服吧，我先出去了，换好了就下来吃早餐。”
　　门砰的合上，隔绝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