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浮云白日的幻想》姜平

2、第 2 章 陈平生的心

　　程林安早已在门口等候，待陈平生和梁柏过来，她走在前面带路，在村子最里面一个未经改造的民房前停下。这座房子的围墙有两米高，门是老式木门。
　　程林安说，“她一年前开始自己住在这，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做早饭，我每日三餐都是在她这里吃的，她喜欢照顾人，这样她也有事情做，她知道我会准时来。你把口罩戴上，我带你进去就说是接水管的。”
　　陈平生跟在林安身后进去。青禾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到客厅门口，远远看了这边一眼便收回目光，林安走过去跟她说，“梁柏带人来接水管，我们吃饭吧。”林安看桌子上有三副餐具，问，“还有人来吃早饭吗？”
　　话落便听见李嘉裕的声音，“青禾，我来蹭早饭啦。”李嘉裕从门口进来关好门看到院子里站着的梁柏和陈平生，他一眼就认出陈平生，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不上友好。
　　李嘉裕进屋坐到餐桌边好像在给青禾讲着趣事，但只有他自己笑，青禾自始至终都没笑，一直盯着他看。
　　陈平生侧目看着屋内被李嘉裕时不时挡住的人，清瘦苍白，目光无神，他觉得自己仿若窒息，胸口疼痛像在慢慢萎缩，越缩越紧，他觉得自己要死掉了，在她目无神光地看向自己时，李嘉裕很快把青禾的目光挡住。
　　梁柏说，“她的右腿好不了，虽然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但更多时候需要借助拐杖。有时候出门她更喜欢坐轮椅。”
　　吃完饭，青禾坐上轮椅，李嘉裕推她出去散步。出门前，李嘉裕对陈平生说，“陈平生，你要用两年或者更久才能像我一样坐在她身边吃饭，带她去散步。”
　　“李嘉裕这两年除了策展之外其余时间都在这里，就住在青禾隔壁，天气好，他常会带她出去晒太阳，她需要阳光。他的确花了很多时间也费了很多心思。”梁柏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平生把口罩摘下来握紧在手里，“她当初走的时候我们都好好的，没有争吵没有矛盾，甚至我们的恋爱关系都没有正式结束，为什么我不能见她？”
　　“我和李嘉裕不会让她想到过去，只有你会让她想到过去。”程林安说，她注意到陈平生手上还戴着那枚素圈戒指。
　　“其实，我是以新身份和她接触的。”梁柏说，“在她那我叫梁木。”
　　“走吧。一会儿她该回来了。”林安说。
　　陈平生看见李嘉裕推着青禾在白杨树下的小路上散步，他笑着和她说话，她就盯着他看。
　　那就是太阳吗？
　　他不能认同，青禾一定也不会那样认为，她那么独立、清醒、理智的人，陈平生的心脏又皱缩揪紧在一起，青禾，爱才是太阳。
　　林安说，“她喜欢看别人笑，你只要笑着和她说话她就会看你。”
　　李嘉裕和青禾停下，青禾从轮椅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小路尽头的最后一棵白杨树跟前，然后抱住了那棵白杨树。
　　“她喜欢白杨，也喜欢那条小路，每次到那里，她都会抱着那棵白杨树。”林安说，“可能是一种心理安慰，她找到了某种依托，是好事。”
　　“她记得我吗？”陈平生问。
　　“应该不记得，但是不确定，不想记得不代表不记得，万一她认出你呢。”林安说。
　　“你想做什么？陈平生。”林安问。
　　“不做什么。”陈平生说，“跟她重新认识。”
　　林安看他一眼，幽幽地说：“你已经晚了。”
　　“林安，为什么每一年我问你你都说没有她的消息。”陈平生问她。
　　“我接她出来的时候问过她有没有想见的人，她摇头了。”林安说，“每一年你问我，我也问她，她都摇头。”
　　“那你也不该阻断我找她。”陈平生说。
　　程林安冷笑一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们又没结婚，没有法律关系，你找不到她关我什么事！我现在把她带走你也没有办法！我们现在站在她面前她会选择跟你走还是跟我走，别拿过去当回事！”
　　“你们别吵了。”梁柏说，“我们站的位置都不一样，总归都是为她好，随缘吧。”
　　“下次来把戒指摘了吧。”林安说。

　　之后陈平生每天早上都到南路村来，如果青禾恰巧出门，他就能看见她，虽然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他戴着一顶到脖子上的长发头套开始在村子里晃，而后他在白杨树尽头的路边开了一家超市，零食、水果、蔬菜品类丰富。每天超市都有人光顾来买东西，生意极好，附近的村民和学生们也常来买东西，倒是方便了很多人，但他们不知道那些水果是他从市里最好的水果店春和拿来的，他每天都去拿最新鲜的水果放到超市。
　　终于在一周后的一天里，青禾和程林安来超市，青禾那天心情似乎很好，大概是很久很久没有逛超市，她拿了许多不同的水果和零食，去结账的时候盯着陈平生看，因为陈平生对她笑着。
　　“一共52元。”陈平生笑着说。
　　一购物车都装满了说是52元，真是睁眼说瞎话。程林安真想告诉他，青禾有钱，人家现在的画最高卖到五位数。
　　程林安挪开眼，那长头发再加上笑，作为认识陈平生十来年的人来说真是看不下去。难怪青禾出了超市突然冒出一句，大傻子。程林安噗噗大笑。青禾却迷茫地看着她，林安说，“嗯，是傻子。”
　　不过有超市之后确实方便很多，以前林安不敢带青禾出去，都是帮她买好所有东西，现在可以带青禾去逛超市，青禾心情也在变好，她能感觉到，虽然很细微。
　　青禾有天早上自己坐轮椅去超市，陈平生看到她把轮椅停在超市门口，拄着拐杖进超市，陈平生在收银台看见她进来，又对着她笑，青禾盯着他看，瞪圆了眼睛，路过他奔着水果区去买水果，蓝莓一盒、草莓一盒，橘子三个，然后走到收银台。
　　“一共20元。”陈平生笑着说。
　　青禾付完钱出门坐上轮椅。
　　店员甲嘀咕：“老板疯了吗？20连一盒草莓钱都不够。”
　　店员乙说：“你看他长得那么傻，可能就是脑子有问题。”
　　店员甲：“像他这样收钱，超市要倒闭了。”
　　店员乙：“我们看着其他人他怎么收。”
　　陈平生叫店员乙过来收银台收钱，他出门看看门口台阶，让店员找人把台阶改成斜坡。他则远远地跟着青禾，青禾第一次自己来超市，他看到青禾出超市之后又在那棵白杨树面前停下，这次没有抱那棵树，但是她一直回头看那棵树。走到家门口，她把轮椅丢在外面进门去了。
　　过几天青禾又来买水果，不同的是她这次可以直接把轮椅开进超市，之前超市门口的台阶变成一个小斜坡。最近李嘉裕不在村里，出去准备新展。陈平生在青禾出了超市后还是跟着她。
　　这样连续一个星期，青禾再次出现在超市的时候，陈平生决定向她介绍自己，于是在她过来收银台的时候他笑着说，“我叫白杨，陈白杨。”
　　青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拿上水果出了超市，这天青禾没有抱那棵白杨树。
　　中午程林安在青禾那边吃饭的时候，青禾说，白杨。
　　林安问，“什么？”
　　“超市。”青禾抿嘴，眼睛圆圆的，“老板。”
　　“他叫白杨？”林安撇嘴。
　　青禾点头。
　　不要脸。林安碎念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