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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尘埃落定 但胡亥贼心 ...

  •   祭典的筹备从抵达会稽当日就开始了。乳白色的雾气从山坳间缓缓涌出,通往山顶的道路两侧插满了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沿途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尊铜灯,在晨雾中幽幽闪着。

      山顶上,几十名工匠正在搭建一座巨大的祭台。祭台铺着朱红色的厚毡,四角各立一根雕花的木柱,柱身上缠绕着青、赤、黄、白四色丝绦。牺尊、象尊、罍、卣、爵、觚等大大小小几十件铜器被运上台面,依次排列。

      “宋大人,李相让人送来的,说请大人过目,是明日刻碑用的文稿。”一个小厮匆匆跑过来,递给她一幅帛书。

      她接过来展开,上面墨色正新,字迹端方严整,三句一韵,是李斯手书的刻石碑文。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攸长。卅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

      这分明就是后世流传的《会稽刻石》原文,她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自己站在一条河的上游往下看,而下游也有一个自己正眯着眼回望。

      “明日吉时,依礼呈上。”她吩咐下去。

      第二日午后,一切准备就绪,祭典开始。

      钟声响了,浑厚悠长,漫过整座山,清越的金石之声交错重叠,余韵良久不散。乐官们站在祭台两侧的矮台上,姿态优美地演奏着。

      仪仗队出现在视线中,玄色的旗帜在队伍最前方高高擎着,紧随其后的是捧着香炉、礼帛、玉圭的执事们,衣冠整齐,步幅一致。再后面是文武百官的队列,按品级依次排列。最后出现的,是秦始皇乘坐的御辇。

      御辇在祭台正前方停下。钟声和乐声同时收住,天地间重新安静下来。

      秦始皇从辇中走出来,站在祭台前方,面朝着青灰色的天穹。礼官的声音从祭台侧面响起,高亢庄重,一字一顿地念着祭典的祝文。

      “……告慰先圣,垂宪后世。永永其铭,式昭万祀。”

      献玉帛、奠酒、焚香、跪拜。

      等秦始皇缓缓站起身来,礼官宣布“礼成”。

      钟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沉更长。

      底下跪伏的千余人在钟声中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知意额头抵地,鼻尖萦绕着泥土的干燥气息,在心里小声道:“扶苏万岁万万岁。”

      祭典结束,秦始皇摆驾走后,众人依次退场。

      回到营地时,天色还早,宋知意正想回帐歇口气,刚走到帐门口,就听见侧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内侍焦急道:“宋大人!殿下请您过去一趟,他很不舒服。”

      “不舒服传太医。”她掀起帘子。

      谁知那小内侍扑通一下跪下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大人去看看吧,殿下快不行了。”

      宋知意吓一跳,连忙道:“我去看看。”

      说罢叫上宋一一块去了。

      小内侍跟在她们后面,抹着眼泪,有些忐忑,殿下说请不来宋大人,他便也不用回来了,他才出此下策,希望到时候局面不要太难看。

      对于内侍的话,宋知意是不大信的,但毕竟说到生死了,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去看一下。不过想到胡亥不行了,她心里居然没有什么波动,甚至感到庆幸,毕竟这样就不用面临以后撕破脸的尴尬局面。意识到自己现在对人命居然抱着这样麻木的态度,她一时又觉得惭愧。

      怀着这样的心情到了胡亥的营帐前,却见胡亥正盘腿坐在席上,面前摆着一盘棋,左手拈着一枚白子,正蹙眉思考着。

      见她进来,他眼睛一亮,站起身:“姐姐来了,要不要下一局?”

      “不了,既然殿下无碍,我便回去了。”宋知意垂眸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真是一点情面不留。”胡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不出情绪。

      宋知意脚步没停,径直离去。

      时间飞逝如白驹过隙,宋知意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沙丘。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平原上的草从青转黄,又从黄转褐,越往北走颜色越浅越枯,踩上去簌簌作响。宋知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大片大片的黄土平铺到天边,偶尔有几棵矮树孤零零地立在远处,枝条拧成扭曲的形状,一副求救的姿态。

      宋一走到宋知意身边,低声道:“大人,主帐那边医官进出三趟,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宋知意点点头:“我知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她已经知会过李斯,秦始皇若是病死,先秘不发丧,扣押赵高,拿到遗诏。

      正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秦始皇在平原津生病后,不准任何人提“死”字,反而更加相信宋知意的话,自称为“真人”,幻想能超脱凡俗,与天地共长久。

      她把带来的人马都让宋三领着安插到了秦始皇营帐周围,准备配合李斯拿下赵高一派。而她自己则和宋一打包好了东西,等夜里便离开,回到咸阳与冯去疾汇合。

      一切都快结束了。

      她坐在案前,夕阳的光从帘缝间漏进来,在桌上落下一道模糊的线。

      “总算要回咸阳了,这段时间赶路赶得快吐了。”宋一在桌边剥着核桃。

      宋知意笑道:“等回了咸阳……”

      心口突然一阵绞痛,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到喉口,从嘴里小溪一样漏出来。

      “大人!”宋一手里的核桃“咣当”一下掉到了盘子里,急忙扑到她身边。

      宋知意头晕眼花,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宋一的手靠到椅子上。眼前宋一的嘴巴开开合合,她却感到那声音在遥远的天边,隔了层水波,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见宋知意只是一股脑吐血,仿佛那血吐不干净似的,宋一急忙传唤来了医官,可不管怎么检查都说无碍。

      宋知意心里猜到,大概秦始皇就在刚刚病死了,预言成真,天道给了她相应的惩罚。

      她摆摆手,让抖得跟筛糠似的医官退下了。

      看到宋一眼泪哗哗往下流,宋知意轻声道:“我没事。”

      接着她调侃道:“可能真是赶路赶吐了。”

      宋一一听,捂着脸哭更大声了:“哪有赶路赶吐血的。”

      宋知意拿了茶缸漱口:“你看,现在不是不吐了?医官都说没事。”

      宋一抽噎着:“会不会是最近太操劳伤着了,大人要不要歇一晚再出发?”

      宋知意摇摇头:“我们今晚就走,没事的。”

      宋一缓了一会,擦干眼泪:“身体有没有不适?”

      宋知意摇头,原地蹦跶两下:“好着呢。”

      宋一稍微放下心来,但还是十分疑惑,喃喃着:“怎么会突然吐血呢?”

      宋知意笑笑,云淡风轻地换了个话题:“不用总想这个啦,待会要骑马,我还有点紧张呢。”

      这倒是真的,她俩打算先骑马离开沙丘,到最近的旅社后再租马车上官道。

      说到这个,宋一胸有成竹:“大人放心,到时候我在身后护着你,你只需抓紧马鞍就行。”

      想到一会便可以离开这里,回咸阳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两人相望一眼,眼里都有微微的期待。

      “我还在包裹里塞了些零嘴呢,等一会到旅社的时候,一边聊天一边吃,或者一边看话本子一边吃。”宋一畅想着。

      “好啊,”宋知意点头,“我们一会可以睡一起,聊一整晚的天,反正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急着赶路。”

      宋一趴到桌上,轻轻捶着桌子,感叹:“我好想现在就走!”

      宋知意掰开一个核桃,塞了个果肉到嘴里,嘴里还有股血腥味,嚼着核桃有些发苦。

      “宋一你再去检查一下包裹和马,没问题我们就出发。”她勉强咽下嘴里的核桃,微微笑道。

      “得令!”宋一跳起来,赶忙小跑着出去了。

      宋知意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心口还有点疼,但无伤大雅。她拿起一支毛笔,卷起几张信纸,突然闲下来,有几分不知如何是好的意味。

      那些曾经填满她每一天的密报、盘算、提防,此刻都像退潮一样远去,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滩涂。那些日子像一根绷紧的弦,她习惯了它的张力,此刻弦忽然松了,反而令人有些茫然。

      关于未来,她想不出太具体的画面,但有一些零碎的暖融融的片段在脑海里轻轻浮动。早晨起来不用赶着去点卯,可以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午后可以和宋一去集市上逛逛,找找隐藏的宝藏店铺;傍晚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卷闲书,和宋一聊天说笑……

      至于和扶苏之间会如何,她现在有些不确定,相比于做朝廷的官员,她其实更愿意回到现代,和家人待在一起。不过只要一切尘埃落定,她可以有很长的时间去想这些事,研究回去的办法,这是可以确定的。

      窗外夜色深了,黑暗逐渐漫进了房间,宋知意托着腮,身处幽暗,心里却很安宁。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以为是宋一,没有回头。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来。

      “姐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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