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扶苏当皇帝》萧忆夕

28、欢喜 小情侣悄悄

　　江风裹着水汽倒灌进来，把帆吹得鼓胀如一面被拉满的弓。

　　宋知意站在船头，远远望见一道被潮水反复啃噬的江堤，堤上裸露的岩石被水蚀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原本期待的心情不禁低落下来。

　　这日秦始皇东巡的队伍终于到达了钱塘，宋知意对钱塘的唯二印象来自于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和柳永的的词《望海潮·东南形胜》，想象中这是个“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繁华之地，而眼前的钱塘却没有“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只有坚硬的礁石和不息的潮声。

　　“临浙江，水波恶。”

　　船队靠岸时，跳板刚搭上码头，宋知意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颤动。接着又是一阵，比方才更近更沉。

　　码头上的当地船夫们面色不变，连眼皮都没抬，像是早已习惯，只是收缆绳的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

　　“那是潮声，”旁边一个老船夫看出了她的疑惑，“现在还不是最凶的时候，再过半个时辰，那水就要站起来了。”

　　开始宋知意还在想水“站”起来是什么意思，不一会她就亲眼见到了。

　　远处的水线正在缓缓抬升，一开始只是一道细如墨线的印子，渐渐地越抬越高，变成一道横贯江面的暗色墙壁，推着前方的水往前走。即便是远远看着，似乎也能听到那震天的咆哮，感受到那股不可逆转的推进力。

　　浩浩荡荡的水面宽得看不见对岸，水色浑黄中泛着青，底下暗流汹涌，仿佛蛰伏着一头巨大的兽。

　　她忽然明白了秦始皇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

　　连帝王也不能命令潮水退去，只能退而求其次，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车队，沿着江岸走百二十里，找一处江面窄些水势缓些的地方，抵达对岸。在自然面前，人类渺小如沧海一粟。

　　怀着这样感慨的心情，她带着宋一沿着潮湿的官道往前走，想着不一会应该能听到队伍要走陆路的消息。

　　天色阴沉沉的，路边有蚂蚁搬家，是要下雨的征兆。大风刮过，满天都是白茫茫的芦花，如白雪飞扬，她伸出手漫无目的地接着。

　　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见一匹汗血宝马从前方拐角处转出来，马上的人一身月白色便服，身姿挺拔，待看见那人的脸，她怔住了。

　　“公子？”她喃喃道。

　　她不是在做梦吧。

　　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动作利落，他大概赶了很长的路，此时微微喘息着，看向她的时候，带着温和的笑意。

　　“知意。”他唤了她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落在她耳中却格外让人心动。

　　“公子怎么来了？”她感到自己突然不会说话了似的，隔了好一会才开口。

　　“我看到信，你说想见我，我就来了。”扶苏眼里有明亮的笑意，说完这话感到有些羞涩，耳朵微微泛红。

　　心里好像有电流淌过，酥酥麻麻的，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含着笑望了他一眼，看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连忙垂眸，脸上发热。

　　扶苏看到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是悄悄来的，走了六天呢。”

　　宋知意虽然不懂地理，但知道从上郡到钱塘，六天到达恐怕要日夜兼程，不禁有些心疼：“傻不傻？”

　　她目光落在他唇角的裂口上，忍不住蹙眉，伸手摸了摸。

　　扶苏心里一动，不自在地舔了舔唇，忽然很想吻她。

　　她正为他的劳累心疼，他却在想其它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时又不禁感到羞惭。

　　他拍了拍马脖子，小声调侃道：“我不累，这一路上的马比较累。”

　　宋知意忍不住笑了：“那我们带马儿去喝点水。”

　　两人随便挑了个方向直走，找到一条小河，便让马在河边自由啜饮。

　　“蒙将军知道你出来吗？”宋知意询问道，见他面有倦色，补充道，“你要不要靠着我肩膀歇一会？”

　　扶苏弯起嘴角：“要的。”

　　她的肩膀瘦小，扶苏肩宽背阔，靠上去的时候怕压着她，于是只轻轻靠着，自己用力气撑住，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便觉十分满足。

　　“他知道我们的事情。”他阖上眼，轻声道。

　　不知道为什么，宋知意有种谈恋爱被家长知道了的感觉，紧张问道：“蒙将军怎么说？”

　　“挺得意的，说他早就看出来了。”扶苏笑。

　　宋知意想到蒙恬说这话的表情，也忍不住笑。

　　宋一站在不远处，见两人靠在一起窃窃私语，十分甜蜜，不忍心打扰，可偏偏宋三来传了消息，只得走过去，小声道：“大人，刚刚来消息，说一会车队就要启程了。”

　　宋知意从柔情蜜意里清醒过来，回到了阴沉的天色下。

　　扶苏恋恋不舍地直起身。

　　宋知意站起来,垂眸：“那我走啦？”

　　“好。”扶苏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少看一秒。

　　“你回去的时候不要这么赶了，晚上找舒服的旅舍歇息。”她叮嘱。

　　“好。”扶苏不知道听没听清楚，只一味应着。

　　宋知意转身朝岸边走去，知道扶苏肯定在身后一直看着她，不敢回头，怕下不了决心走。

　　刚刚欢喜过甚，此刻便更感空落。

　　宋知意上了马车，有些恹恹地靠在车壁上。

　　路并不颠簸，车轻微摇晃，不一会她便困意沉沉。

　　“姐姐。”车窗外传进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

　　宋知意动了一下，睁开眼，手挑起车窗上的帘子，看到胡亥正骑着高头大马，与她的马车并行着。

　　这几日她依旧避着他，渐渐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殿下。”她不便行礼，便客气地颔首。

　　“我看见了。”胡亥看着她，灿烂地笑着。

　　宋知意一惊，背后寒意直往上窜。

　　“姐姐和姐夫会面，怎么不告诉我？”胡亥穿着一身曜石黑劲装，高高束了发，看着意气风发，说出的话却十分怪异。

　　严格来讲，他应该说“哥哥和嫂嫂”吧？况且她谈恋爱，和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宋知意也这么讲了：“与你何干？”

　　胡亥顿了一下，勒马赶上来，重复了一遍：“与我何干？”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定格在她的脸上。

　　宋知意被看得很不舒服，僵硬道：“殿下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想休息会。”

　　胡亥轻嗤一声：“和他见面这么累吗？”

　　宋知意忍无可忍，直接将帘子放下，不再理他。

　　谁知窗外亮光一闪，胡亥竟一手勒着马，一手将她的车窗帘子挑开了。

　　“殿下这是做什么？”宋知意直起身，有些恼火。

　　“想看看姐姐。”他说得风轻云淡。

　　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宋知意冷冷道：“可我不想看见你。”

　　胡亥歪了歪头，疑惑：“姐姐很讨厌我？”

　　对胡亥自然算不上讨厌，毕竟还请他帮过忙，只是自己站在扶苏这边，迟早要同胡亥撕破脸，便不想有太多牵绊。

　　“不讨厌，”宋知意平静道，“也不喜欢。”

　　“我现在把帘子放下，姐姐会喜欢我一点吗？”胡亥注视着她，语气认真。

　　宋知意气笑了，这也能作为筹码，简直是小孩子心性。

　　“会。”她没有看他，不想多说。

　　眼前一暗，帘子被放下了。

　　宋知意呆了呆，重新靠上车壁，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向前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宋知意的呼吸渐渐平复，跟着马车的颠簸起伏。

　　扶苏在上郡手握大军，冯去疾留京驻守，通往上郡的驿站已安插进她的人，李斯现在也心向扶苏，而自己则在秦始皇身边日日监视着，再怎么想计划都已经万无一失。

　　可她心里却总有股不安定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更大的事会发生一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现在所具备的条件，已经足够扶苏用强制手段称帝了。

　　想到这，她心里安定了些，终于放心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宋一的呼唤：“大人，我们到啦。”

　　宋知意迷迷糊糊睁开眼，随着宋一下了车。

　　眼前是一条能看到对岸的江面，过了这江，下一站就是会稽。

　　离沙丘越来越近了。想到这，宋知意心里沉甸甸的。

　　宋一倒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凑过来，小声道：“大人，我想到了。”

　　“什么？”宋知意心不在焉问。

　　“宋念意。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就和你像姐妹一样？”宋一期待地看着她。

　　宋知意这才反应过来宋一在说以后的名字，再细想这名字的含义，不禁鼻子一酸。

　　“嗯。”她轻轻应着，对于这种纯粹的善意，她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

　　“到时候扶苏殿下即位，我和大人闲暇时就一起游山玩水，反正天下没几个人能打得过我。”宋一美滋滋地同她耳语。

　　“好。”宋知意柔声应着。

　　和宋一说了这么一会话后，她忽然觉得刚刚或许就是最近思虑过多，导致神经紧张了。

　　这已经是万无一失的计划，何必要再三用乱七八糟的想法吓唬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