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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葵水 七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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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一的清晨,温以宁是被小腹一阵闷闷的坠痛弄醒的。她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檐角的鸽子刚开始叫第一声。她翻了个身想把被子裹紧些,动了动腿却觉出底裤里一片湿腻黏稠,不是汗,质地不同,温热的液体沿着腿根往下淌。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一看,身下那一小片褥子洇出了暗红的印子,在青灰色的褥面上格外扎眼。
她愣了。
温以宁坐在床上,低头看着那片暗红的湿痕,脑子里空了一瞬。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底裤,指尖收回来看见一抹红色,又愣了更久。
她十六岁了,但温家柴房那十五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事。大夫人不会踏进柴房半步,冬青来送饭也只把食盒搁在石阶上就走,没有哪个丫鬟仆妇会蹲下来跟她讲女人每个月要来的事。
她只模糊记得有一年三小姐身边的丫鬟在井边洗一条裤子时嘀咕了几句,说什么"姑娘家每月的那个",当时她隔着一道院墙听见了,不解其意,也没有人跟她解释。
现在她自己来了,小腹里那股坠痛一阵一阵的,不算剧烈,但绵绵地压着人,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下坠。
她坐在床沿上不敢乱动,不知道该怎么办,褥子上的血还在慢慢洇开,她挪了挪身子,把旧棉被的边角扯过来垫在身下,棉布吸水,暂时隔住了。
她想了想,披了件外衣站起来,赤脚踩在青砖地上走到门口推开门,冲着院墙外面喊了一声"青禾"。嗓子是哑的,刚睡醒的嗓音,又软又闷。隔了片刻夹道那边传来脚步声,青禾小跑着过来了,推开院门时脸上还带着刚起不久的红晕。
"夫人?"
温以宁站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外衣的衣襟。"青禾"她的声音很低,"你来帮我看看。"
青禾进了屋,目光落到架子床上那片洇开的暗红褥面上,又看了一眼温以宁攥着衣襟的手指,脸上那点睡意顿时散了。
她快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翻了一通,找出干净的底裤和一条素色裙子,又回头对温以宁说:"夫人先换衣裳,奴婢去厨房要热水和干净的垫布,夫人别动,坐着等。"
青禾说完便跑了出去,温以宁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捏着青禾塞给她的干净衣裤,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动手把身上那条弄脏的底裤脱了。血已经渗到了外裙的内衬上,葱绿的裙面看不出什么,但里衬有一小片暗红。
她把脏衣裳卷好搁在墙角,换上干净的底裤和那件素色裙子,坐回矮榻上等着。
青禾回来得很快,端着一盆热水,臂弯里搭着几条叠好的白棉布和一条新的深色褥垫。她把热水放在地上让温以宁清洗,自己动手把架子床上脏了的褥面撤下来卷好,铺上新的褥垫和干净的被单。温以宁蹲在地上拿布巾浸了热水擦拭腿上的血渍,热水熨着皮肤,小腹的坠痛似乎轻了一些。
"夫人是头一回来吧。"青禾铺好了床直起身,转头看她。
温以宁擦干净了站起来,把脏布巾放进盆里。"头一回。"她说,嗓音闷闷的。
青禾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布巾,把盆端出去倒了,又回来蹲在她面前帮她整理裙腰。"头一回容易疼,夫人这两日多喝热水,用汤婆子捂着肚子会舒服些。奴婢去跟厨房说一声,这两日夫人的饭食里少放生冷的。"
温以宁坐在矮榻上看着青禾替她把裙腰系好,把狐尾重新束进去。青禾的手指利落,三两下就收拾妥当了。她抬头看了看温以宁的脸色,又说:"夫人脸色有些白,躺下歇着罢,奴婢去煮一碗姜糖水送来。"
青禾端着脏衣裳和铜盆出去了。温以宁靠着矮榻的窗台坐下来,把狐尾捞起来搭在小腹上。尾巴的绒毛蹭着肚皮,暖融融的,那股坠痛在温热的接触下散了些。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方才擦拭时沾上的淡红印痕。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搓了搓指腹,那红色搓掉了,只剩指甲缝里还浅浅地嵌着一线。
青禾端了姜糖水回来时温以宁正靠着窗台发呆。她把粗瓷碗递过去,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扑进鼻子里。温以宁接过来捧着喝了一口,姜汁的热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小腹也跟着暖了。
她慢慢喝完了一碗,把空碗还给青禾,青禾接过碗没有马上走,站在榻边看着她。
"夫人"青禾的声音比平日轻了些,"这东西往后每个月都会来,三五日便干净了。夫人不用怕,旁的姑娘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温以宁点了点头,她把狐尾往小腹上拢了拢,尾尖搭在肚脐的位置,绒毛暖着那一处。青禾又看了她一眼才端着碗退了出去,临走时把门掩上了。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温以宁靠着窗台蜷着身子,狐尾搭在腹上,两只手拢着尾巴的根部,指尖捏着绒毛的边缘。小腹的坠痛一阵一阵的,但姜糖水的热力还在胃里散着,暖意和痛意混在一起,反而让人犯困。她合了眼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午前了,日光比清晨亮了许多。温以宁动了动身子,小腹的坠痛比早上轻了些,她坐起来,发现身上的素色裙子里衬干净,新褥垫也干爽,青禾大约趁她睡着时又替她换过一次。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门边推开门。芭蕉叶在午前的风里哗啦啦地响,石榴树上的青果子又红了一点点,有几颗的尖端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橘色。
她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正活动着手腕,夹道那边传来脚步声。
那步子她认得,稳,沉,不急不缓,她在门槛上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髻,绢花还好好的别在耳侧,狐耳根部压得严实。脚步声穿过月洞门,在院门口停住了。
竹帘被人挑开,江景站在门外,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玄色袍子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边。他手里端着一只敞口茶碗,碗沿冒着一线细细的热气。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察觉了什么。
"你脸色不好?"他说。
温以宁垂了眼,"没有大碍,多谢督主关心。"
江景端着茶碗跨进了院门。他走到石榴树旁边站住了,看了一眼树上那几颗泛红的青果子,又转回目光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裙子,上身是那件月白褙子,腰封比平日松了一些,大约是怕勒着。狐尾在裙腰下面的弧度也显得比往常圆润些。
"青禾说你去厨房要了姜糖水。"他忽然开口。
温以宁的手指蜷了一下,"是。"
江景把茶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日光从石榴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肩头和面颊上投出细碎的亮斑。他的表情很淡,像在问一件寻常不过的事,但他问出口的话却让温以宁的指尖又蜷了一下。
"你方才叫本督什么?"
温以宁怔了一怔"……督主。"
"方才"江景重复了一遍,"你方才说'多谢督主关心',你平日也是这么叫的。"
温以宁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抬着眼看他,江景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搁下手时碗沿轻轻碰着掌心,那动作不急不慢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还是平的,但尾音压得比平日低了一线。
"往后不必自称贱妾。"
温以宁的睫毛动了动,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攥着袖口,指尖捻着袖边的布料,不必自称贱妾,“那叫什么?”她张了张嘴问他,却看见他已经转身往院门走了。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他的声音隔着帘子飘过来,不重,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叫什么都行,别用那个。"
脚步声沿着夹道渐渐远了。温以宁还站在门槛内侧,手还攥着袖口没有松开。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那双旧绣鞋的鞋尖上并蒂莲脱线的花瓣已经翘得更厉害了,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抬起来。
她回到屋里坐在矮榻上,把狐尾捞起来搭在膝头,两只手拢着尾根。不必自称贱妾。她叫了十五年"贱妾",在温家时管自己叫"贱妾",见了父亲母亲叫"贱妾",大夫人房里的丫鬟来送饭她也得称"贱妾"。她从来没有想过还能用别的词来指自己。江景让她改口,他连一个备选的称呼都没有给她,只说"叫什么都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狐尾,尾尖的绒毛被她捻了两下又松开了,她想了一整个下午也没有想明白她该叫什么,傍晚青禾来送晚膳时温以宁还坐在矮榻上发怔。
青禾把食盒里的粥和小菜一样样摆在桌上,又看了一眼温以宁的脸色,说夫人今日的姜糖水晚些再送一碗来。温以宁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青禾要走时她在后面叫住了她。
"青禾。"
"夫人?"
温以宁搁下筷子,想了想。"你平时管自己叫什么。"
青禾愣了一下。"奴婢就是奴婢啊,奴婢管自己叫奴婢。"她说完这句话又觉得哪里不对,看着温以宁的神色试探着问,"夫人怎么忽然问这个?"
温以宁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青禾带着满腹疑惑退了出去,门合拢时轻轻一声响。温以宁把一碗粥喝完了,把菜碟里的萝卜也吃干净了,收拾了碗筷放回食盒里搁在门外的石阶上。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芭蕉叶和泥土的气息,温以宁吹了灯躺下去,狐尾搭在被面上,尾尖轻轻蜷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好一会儿"不叫贱妾叫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有一个合适的。从前在温家她什么都不是,到了江府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不是正妻,不是妾室,不是主人也不是奴仆,她只是一个被塞进花轿里的替身,一个长了狐耳狐尾的妖怪,被江景安置在这间偏院里养着。
她想不出自己该叫什么。
可她想起江景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他端着茶碗站在石榴树下,他说"别用那个"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嫌弃也没有怜悯,就是一句很平常的吩咐,像在说她今日穿的衣裳领口歪了要正一正一样平常。但她说"多谢督主关心"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那一下很短,可她看见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棉被里。窗外虫声如织,夜风穿过芭蕉叶哗啦啦地响。温以宁在那些声响里慢慢合了眼,狐尾从被角探出去垂在榻沿,尾尖在夜里微微晃着。她想不出来就不想了,睡着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