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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睡 温以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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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在矮榻上沉沉睡过去的时候,日光正从窗棂纸最亮的那块透进来,照着她搭在膝头的狐尾,尾尖的绒毛被晒得蓬蓬的,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侧靠着窗台的木框,右颊压着叠好的旧棉被边角,左耳从发髻里探出来半截,耳尖软塌塌地垂着,绢花早在她闭眼之前就被她自己取下来搁在了妆台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匀长,连院子里的蝉鸣都没有把她吵醒。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夹道里传来脚步声。那步子稳而沉和青禾走路的频率完全不同,从月洞门穿过来,沿着青砖墁地走到栖云院的竹帘外面站住了,竹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挑起来。
江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矮榻上那团蜷着的身影上。
温以宁没有察觉,她侧身蜷在矮榻上,旧棉被叠得方方正正垫在脑后,狐尾从裙腰里挣出来搭在膝头,整条尾巴松松地垂着,尾尖弯下去搭在榻沿外面,红艳艳的绒毛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茸茸的光。
她的脸埋在棉被的褶皱里,半张被遮住了,只露出眼尾那颗泪痣和下半片唇。左耳从发髻里滑脱出来支棱着,耳尖微微颤了一下,大约是梦里有什么东西拂过去了。
江景站在门口,帘子还挑在他手里没有放下,他看着矮榻上睡着的人,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狐尾,又从狐尾移回她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时判若两人,醒着时她总是绷着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规规矩矩,连垂眼的角度都像是量过的。
此刻她睡在矮榻上,狐尾散着,耳尖耷着,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透出一种松软来,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卸干净了,只剩下一团暖融融的东西摊在那里。
他看了片刻,把帘子放下,迈步进了屋子,脚步声轻,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到矮榻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她的睡脸。
日光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泪痣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日更深一些,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小痣,她睡着时眉头是松的,嘴角也是松的,和跪在地上求他放过温家时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比起来,这样才像个十六岁姑娘该有的样子。
她的狐尾忽然动了动,尾尖从榻沿垂下去的那一截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大约是做了什么梦。
江景看着那截尾巴,目光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到衣柜那边,柜门拉开时有轻微的吱呀声,温以宁的眉头动了动,但眼睛没有睁开,只是把脸往棉被里又埋了一分,呼吸依然平稳。
江景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叠好的薄毯,走回矮榻边展开,轻轻搭在她身上。毯子是靛蓝色的棉布,边角磨得有些发毛了,大约是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
毯角盖住她露在裙摆外面那截狐尾时,尾尖又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碰着了本能地缩了缩,随即又松开来,恢复了垂在榻沿的状态。
江景站在榻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过门口时帘子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两晃,落下来的时候碰着门框发出极轻的一声"嗒"。那声响比蝉鸣还低,温以宁在睡梦里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日头又移了一格,温以宁睡醒的时候,窗棂纸上透进来的光已经从她脸上移到了墙上,在白灰墙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亮斑。她睁开眼眨了眨,脑子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先觉得身上暖烘烘的,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靛蓝色的薄毯,从肩头一直盖到脚踝,连垂在榻沿的尾尖都裹了进去。
她坐起来把毯子抖开看了看,毯角磨得发毛,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她不记得自己盖过毯子。睡着之前她只是靠着窗台歪了一会儿,身上什么也没有搭,这条毯子显然是她睡着之后有人给她盖上的。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榻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裳。狐尾从毯子里出来之后顺滑地垂着,尾尖的毛被裹得服服帖帖。
她走到妆台前重新把发髻拢好,狐耳压进去,又摸出那对鹅黄绢花戴上了,镜子里照出来的还是那张脸,泪痣稳稳地缀在眼尾,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芭蕉叶在午后的风里一扇一扇的,日头从石榴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撒了一地碎金。她站在门槛上伸了伸腰,正活动着筋骨,青禾从月洞门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切好的瓜。
"夫人醒了。"青禾走近了把瓷碗递给温以宁,"这是井水湃过的甜瓜,夫人尝尝。"
温以宁接过来拿起一片咬了一口,瓜肉冰凉,汁水甜得沁人。她一边吃一边随口问:"方才有人来过么?"
青禾眨了眨眼:"奴婢方才去厨房拿瓜了,不在院里,怎么,有人来过?"
温以宁嚼着瓜想了想,摇头说"没有",又咬了一口瓜。她端着碗回到屋里坐在桌边吃完了剩下的几片,瓜皮搁在碟子里,手指上沾了甜汁,她拿帕子擦了擦。那条靛蓝的薄毯还叠在榻头,她走过去摸了摸毯面,棉布洗得柔软,指腹碾过去有一种微微的毛涩感。
她想起什么,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前几日王绣娘送来的两身新裳之外,还叠着几件她从嫁妆箱子里翻出来的旧衣,薄毯不是她的,她不记得衣柜里原来有这条毯子。
她关上柜门坐回矮榻上,把狐尾捞起来搭在膝上顺了两把,脑子慢慢转起来之后,她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念头在舌尖上滚了一滚又咽下去了,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把狐尾的毛顺平整了,然后拿起妆台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话本继续看,翻了两页又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榻头叠好的薄毯。
靛蓝色的棉布在午后的日影里安安静静地搁着,温以宁收回目光继续翻话本,手指捻过书页的边角,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日头从窗棂纸透进来照着她的后颈,暖洋洋的,她把那毯子的事从脑子里拨开,强迫自己看完了两页话本,又看了两页。
可没过多久她又站了起来,走到榻边拿起那条薄毯,打开来重新叠了一遍。边角对齐了,折痕压实了,她把它放回榻头,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做完这些她又坐回矮榻上,把话本搁在膝头,盯着窗外的石榴树看了好一阵。
七月初十的下午比任何一天都要安静。风穿过芭蕉叶的声响闷闷的,蝉鸣从树梢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倦意。温以宁在矮榻上坐了很久,久到日光从墙上的亮斑变成斜长的一条,才起身去点灯。
她划了火石点亮粗瓷灯盏里的灯芯,烛火跳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狐耳的轮廓和狐尾的弯曲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早上去花厅之前她在妆台上搁了两朵绢花,是前几天青禾送的那对藕荷色的,她试戴了一下不满意又摘下来搁在妆台角落。
方才梳头时她拿的是鹅黄那对,藕荷色的还搁在原处,可她现在抬眼去看妆台,那对藕荷色的绢花不在了,台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她的白玉簪和玛瑙坠子并排摆着,角落空了一块。
温以宁走过去在妆台前站住,低头看了片刻。她伸手摸了摸那处空地,指腹擦过木质的台面,什么都没有。她又弯腰看了看地面,青砖地上也没有,那对绢花像是凭空消失了。
她站直了身子,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青禾不会动她妆台上的东西,更不会拿走一朵花不跟她说。
唯一进过这屋子而又没有让她知道的人,就是在她睡着的时候替她盖了那条薄毯的人,那条毯子叠好放在柜子里,不是她平时会翻到的位置,应该是那人打开柜门时看见便顺手取了。
江景!
温以宁站在妆台前,手指搭着台面的边缘,她睡着的时候他进来过,盖了毯子,还拿走了那对藕荷色的绢花。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走那对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替她盖毯子,他平日里对她的态度算不上好,让她搬来偏院住,话也不多说几句,今日却做了这两件事。
她回到矮榻边坐下来,低头看着榻头叠得方正的靛蓝薄毯,棉布的纹路在灯光下看得更清了,经线纬线交错着,边角磨出细小的毛球。她伸手捻了捻其中一颗毛球,搓了两下又松开了手。
窗外起了夜风,芭蕉叶被吹得哗啦啦地响。温以宁把狐尾拢进怀里抱着,背靠着窗台坐着,灯光照着她的侧脸,泪痣在暖黄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搁着。
七月十一的日头会照常升起来,院子里的石榴树还会继续挂着青果子慢慢变红。可今天下午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进了她的屋子,给她盖了毯子,拿走了她的绢花。她没有醒,什么都不知道,只在醒来看见毯子时猜了那么一下。
她把脸埋进旧棉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棉布上的稻草气息让她觉得安稳。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什么,只是闭着眼靠着窗台,狐尾搭在膝头,尾尖轻轻晃着。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狐耳的轮廓茸茸的一团,在夜里显得比白日里柔软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