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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谈   江景从 ...

  •   江景从栖云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沿着夹道往回走,穿过月洞门时步子没有停顿,衣摆扫过阶沿上几片落叶,发出轻而干爽的沙沙声。
      正院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在游廊的青砖地面上铺出一道一道暖色的光带。他走过正院时没有停,直接拐去了东面书房。
      书房在正院东侧,是一间单独的小院,比温以宁住的栖云院还要小一些,只有一间正房和半间耳房。
      院墙上爬满了常青藤,叶子密密匝匝的,将白粉墙遮得只剩几道缝隙。书房的门没有关,灯已经亮了,烛火透过窗棂纸映出来,在阶前的砖地上落了一片长方形的光。江景走到门口时里面的人听见脚步声站了起来,是个穿墨绿短褐的男人,身量不高但肩背宽厚,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缠着旧皮绳。
      "督主。"那人拱了拱手,又重新坐回窗根底下的椅子里。
      谢九今年二十五,跟了江景七年,从江景还没当上掌印太监时就跟在身边了,两人之间早没了那些虚礼,说话做事都随意得很。
      江景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案上那一摞折子翻了翻,搁下了。谢九坐在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半盏才开口:"你今日去了西跨院。"
      江景没应,伸手拿了案角那对藕荷色的绢花看了一眼,搁在桌面上,绢花的绸面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他放下的动作很轻,绢花的梗枝磕着桌面,几乎没发出声响。
      谢九看着那对绢花,又看了看江景,嘴里的茶咽下去了,搁下茶盏靠进椅背里。"你前几日让她搬去西跨院,还以为你打算就那么晾着她了?今日倒跑了两趟。"
      "一趟。"江景纠正他,语气很淡。
      "早上那趟不算?"谢九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别当我不晓得,你早上从东市回来绕了一大圈往西跨院那边去了一回,在月洞门那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当我没看见。"
      江景将案上那对绢花拢进掌心转了转,没有正面答话。"她的情形你知道。"
      谢九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江景说的"情形"指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那日在婚房里见到那对狐耳狐尾的事,江景第二天就告诉了他。谢九当时听了愣了好一会儿,问的第一句话是"要不要我去把她做了",被江景一脚踢在膝盖上,后来他就再没提过那个茬,但这不代表他不惦记。
      "我知道归知道"谢九说,"你把她放在西跨院里,丫鬟伺候着,衣裳料子给她裁着,今早还从东市带了糖炒栗子绕道去看她,你跟我说你到底什么打算。"
      江景没接话,他把绢花搁回桌面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卷和离书展开来看了看又合上了,谢九看着他做这些动作,也不催,自己又倒了半盏茶喝。
      烛火在灯罩里跳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江景的影子被灯拉得瘦长,谢九的短阔一些。
      "温家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弄。"谢九换了个话题,语气也比方才正经了些,"温崇山来过了,听说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西跨院那位替你挡了一档。"
      江景把和离书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动作很轻。"她替温崇山挡了一档。"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她怕本督收了温家的好处被人拿了把柄,她替本督想的比替温家想的还多。"
      "所以你到底打不打算查温家?"
      江景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案上那对绢花的绸面上,烛火映着藕荷色的绸面,将它的颜色染得比白日里深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温崇山在漕运上的账目确实有问题。那状子不是空穴来风。"
      谢九坐直了身子。"那你还不查?"
      "查了之后呢。"江景偏过头看着他,烛火从他侧脸勾出一道薄薄的光线,"查出来温家贪墨漕银,刑部拿了人,上折子递到御前,皇上判个满门抄斩。温以宁怎么办?她是温家的女儿,嫁给了本督,她从此顶着个罪臣之女的名头在府里过日子,本督面上就好看?"
      谢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所以你打算把这事摁着?"
      "摁着。"江景说,"摁到查出那状子是谁递的为止。有人拿温家做饵来钓本督,本督吃了饵,他就收线。本督不吃,晾着,他自己就会沉不住气,到时候谁在底下动的手脚,自然浮上来。"
      谢九点了点头,手指又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那西跨院那位你打算怎么安置,总不能一直放着不理。"
      江景没有立刻答,他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茶凉了,涩味翻上来,在舌根处留了一层苦苦的余味。他把茶盏推到案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那对绢花的绸面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她今天来月事了。"江景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
      谢九愣了一拍。"啊?"
      "头一回。"江景站在窗前,背对着谢九,"青禾去厨房要了姜糖水,她捂着小腹在矮榻上蜷了一个上午,本督午前过去时她还在睡,头发散了,耳朵支棱着,尾巴搭在榻沿外面。"
      谢九坐在椅子上,眼睛眨了眨,他跟了江景七年,见过他抄过人的家,见过他在御前跟人斗得你死我活,见过他一身是血地从刑场回来面无表情地换衣裳。但他没见过江景用这种语气说话,平得不像在说一件正经事,尾音却软着,像是自言自语。
      "所以你早上买了栗子去看她。"谢九说。
      江景没有转身,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常青藤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绿,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修长,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白。
      "她今日跟本督说'多谢督主关心'。"他忽然说。
      "然后呢?"
      "本督让她以后别自称贱妾了。"
      谢九的眉毛又挑了起来,他盯着江景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不算大,但眼底的东西变了。"你还记得你以前怎么说的吗,你说你娶她不过是摆个样子,温家拿个替身糊弄你,你也就拿她当个摆设放在府里。"
      江景没有答话,月光从窗外漫进来铺在他脚前的砖地上,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摆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谢九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伸腰,把那柄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他绕到书案旁边,靠着案角站着,低头看着江景。"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猜不着,但你今天跑去东市买糖炒栗子绕了大半个云城就为了在她院门口站一会儿,这事你以前可没干过。你要是想把她当摆设,那这摆设也忒费功夫了。"
      江景抬眼看他,烛火在他眼底映了两簇细细的光。"她跟温崇山不一样。"他说。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往下解释。
      谢九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不打算往下说了,也不再追问,他把桌上的短刀挂回腰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给她买的栗子呢,我闻见味儿了,大老远就闻见了。"
      江景从案角提起一只油纸包丢过去。谢九接住了掂了掂,打开来掏了一颗剥了吃了,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东市老赵家的,确实不错。"他把油纸包的口重新扎好,放在门边的小几上,拍了拍手。
      "行了,我去睡了。"谢九跨出书房门槛,月色在他墨绿的短褐上铺了一层淡淡的光,"对了,你那对绢花收好了,别乱搁,我要是你我就给她还回去,拿人家东西也不说一声。"
      他说完便走了,脚步声穿过书房外面的小院,常青藤的叶子被他走路带起的风拂得簌簌响,江景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案角那对藕荷色的绢花上。
      绸面在烛火下还是柔润润的,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和那卷和离书并排放着。
      他吹了书案上的灯,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从院墙上漫下来,将常青藤的叶子照得墨绿发亮。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听着夜风穿过藤叶的声响,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温以宁下午蜷在矮榻上抱着狐尾睡着的样子,日光从窗棂纸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泪痣在光影里清晰分明,她的呼吸平稳绵长,整个人从骨头里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
      他跨出门槛往正院走,月色在他身后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夜风暖融融的,带着七月里泥土和草木的潮气。
      他走过了游廊,走过了正院的天井,在正院门口站了一站,朝西边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隔了几道墙和两座院子,栖云院的灯火已经灭了,整座府邸西边那一片都沉在安安静静的夜色里。
      他转身进了正院。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轻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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