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妾嫁权阉》LQ清

6、暗流 七月初

　　七月初十天刚亮，温以宁便被青禾叩门的声音惊醒了。她起身披了外衣去开门，青禾站在石阶上，眉间带着一层薄薄的急色，手里没提食盒。
　　"夫人，温府来人了。"青禾压着声音说，"温老爷一早就到了，正在花厅坐着，刘公公已经上了茶，督主方才让人来传话，请夫人梳洗了去花厅。"
　　温以宁的手搭在门板上顿了一下，父亲来了！她嫁过来第六天，父亲亲自登了江府的门。她想起昨夜江景站在院门口说的那句"刑部有人告了温家在漕运上贪了银子"，心里忽然咯噔一沉，随即点了头。
　　"我这就梳洗，你把水端来。"
　　青禾转身快步去了，温以宁退回屋里，在铜镜前坐下，拿篦子飞快地梳通了头发。手指有些发僵，她稳住心神把发髻盘好，两根白玉簪别得比平日紧了些，绢花挑了那对鹅黄的压住狐耳根部。她又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月白褙子换上，配了素青裙子，腰封多绕了一圈将狐尾束得严严实实。做完了这些她把玛瑙坠子戴上，在镜中端详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任何异样才出了门。
　　青禾端了水来，她草草净了面便往外走。穿过夹道和月洞门，过了正院的游廊，远远便看见花厅的窗扇敞着，日光从窗格子里照进去，将厅内照得亮堂堂的。她在花厅门口站住，里面的说话声传出来，隔着一道帘子听得不大真切，其中一道是江景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另一道声音粗些，带着一两声干笑，是温崇山。
　　门边的小厮见她来了便打帘子。温以宁吸了一口气跨进去，花厅里陈设清简，正中摆着一张黑漆方桌，桌上搁着两只茶盏和一碟松子糖。江景坐在主位上，换了件玄色直裰，腰间系了根玉带，头发束得齐整。温崇山坐在客位上，穿了件赭褐色的袍子，比那晚在正厅见她时瘦了一圈，下颌的轮廓凹下去一些，眼下的青痕连粉都遮不住。
　　温以宁进门后垂了眼，先朝江景屈膝行了礼："见过督主"又转向温崇山屈了屈膝："父亲"
　　江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温以宁便走到他下首的椅子边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她的衣裳和首饰，又移开了。
　　温崇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江督主，老夫今日登门，是为了家中那桩陈年旧事。督主知道，温家在漕运上的差事是世宗年间便接下的，传了三代，账目向来清楚，实在是有人眼红栽赃……"
　　江景靠在椅背上，手里也端着一只茶盏，盖子轻轻拨着水面上的浮叶，没有接话。温崇山等了一等，见他没有反应，只好继续往下说："昨日有人递了状子到刑部，说温家贪墨了漕银，可那分明是底下小吏手脚不干净，温家毫不知情。老夫想请督主在刑部那边说句话，先压下这桩案子，容温家查清楚了自证清白。"
　　江景将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温老爷怎么知道，那状子是递到了刑部。"
　　温崇山的笑容僵了一僵，"老夫……是听人说的。云城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
　　江景没有追问，他伸手从碟中捻了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开口："温老爷想让本督说句话，倒也不是不成。刑部那边的几位郎中，本督还算说得上话。"
　　温崇山的眉头松开了半分，正要道谢，江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只是要压住一桩案子，总得有些由头。温家若真清白，本督拿什么去跟刑部说？总不能说温老爷清早送了一包松子糖来，让本督去替温家遮掩。"
　　温崇山的脸涨红了一瞬又压下去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脸上的笑绷得紧了些："督主说笑了，温家若查明了真相，自然少不了督主的辛苦。老夫来时已经让人备了一份礼单，回头送到府上，权当是给督主添一盏茶钱。"
　　江景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只是又捻了一颗松子糖。温以宁坐在一旁听着，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听懂了父亲的意思，拿银子给江景，请他把案子压下去。她也听懂了江景的意思，拿银子来，他可以替温家堵住刑部的嘴。
　　她想起昨夜江景站在院门口说的那句"没让他查"，那时她以为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如今才明白那句话本身就是一枚棋子。他告诉她有人告了温家，让她知道温家的案子悬着，今日温崇山登门求情，他便顺理成章地开了价。
　　她垂着眼没有动，温崇山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在盏壁上摩挲了两下，像是肚子里还存着话没有倒干净。他搁下茶盏，目光转向温以宁，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那一眼很短，短到温以宁甚至来不及分辨那里面有没有别的意思。
　　"江督主"温崇山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温家与督主如今已是姻亲，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以宁既然嫁了过来，温家的事便是督主的事，督主若能替温家周全，温家往后自然事事以督主为先。"
　　江景听了这番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几乎称不上笑，只是嘴角弯了弯又恢复了原样。他搁下茶盏，目光落在温以宁身上。
　　"温以宁，你父亲的话你听见了？"
　　温以宁抬起头，江景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她看不大透，但那目光不重，只是落在她脸上平平地搁着，她喉咙动了动，转脸看向温崇山，又转回来。
　　"督主"她开口，嗓音还是软糯的，但每个字吐得比平日清楚些，"贱妾觉得，父亲这份礼督主不能收。"
　　花厅里的空气倏地静了一静，温崇山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眉头皱了起来。江景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刻，没有动怒，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温以宁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有人先递了状子去刑部告温家，第二日父亲便登门求督主压下案子。若督主收了温家的礼，转头去刑部替温家说话，那递状子的人正好拿住了把柄，说督主与温家沆瀣一气以权谋私。届时督主不仅保不住温家，连自己也要折进去。"
　　她说完这番话便低下了头，手指攥着膝上的裙布料子紧张得很，她知道这番话一出口，父亲那边是得罪干净了，温崇山此刻看她的眼神大约比那十五年里任何一次都要冷，可她没有说错，江景替温家压案子本就是越界的事，若再收了温家的好处，被人抓了实证，他掌印太监的位置坐不稳不说，温家也照样逃不掉。
　　花厅里静了静，温崇山的脸色从愕然变成了铁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江景先开了口。
　　"温以宁"江景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温以宁听得出末尾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她分辨不清，只把头垂得更低了些，"你接着说。"
　　温以宁没有抬头，"贱妾只是觉得，那递状子的人算准了父亲会来找督主，父亲若不来，督主不管不问，那状子未必查得下去。父亲若来了，督主一管一问，反倒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这步棋是逼着督主动，动了就输。"
　　江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楚，他叩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
　　"温老爷"他转脸看向温崇山，语气淡的，"你女儿比你想的明白。"
　　温崇山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能形容的了，他坐在客位上，脊背挺得僵直，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凸出来，他看着温以宁，温以宁低着头没有看他。他又看向江景，江景的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督主……"温崇山的声音哑了一截。
　　"温老爷先回府。"江景站起来，拍了拍袍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份礼单不必送了。温家的案子本督暂时不会让人去碰，但也不会替温家说话。你若想自证清白，便自己去查清楚那状子到底是谁递的，查出来了，本督自有计较。"
　　温崇山跟着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只拱了拱手说了一声"多谢督主"，又看了一眼温以宁，温以宁这时才抬起头，正对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夹杂的东西太多，有恼怒，有惊讶，还有一点她从未在父亲眼中见过的东西，她看了片刻才明白那是什么。
　　是重新打量。
　　温崇山收回目光，转身出了花厅。小厮替他打帘子，日光从帘缝里涌进来，晃了一下又暗下去。脚步声出了院子往大门方向去了，渐渐远了。
　　花厅里只剩温以宁和江景两个人，她还坐在椅子上，手还攥着膝上的裙布没有松开。江景站在桌旁，背着光，面孔在逆光里看不太分明，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从碟中又捻了一颗松子糖，递到她面前。
　　"吃了。"
　　温以宁接过去放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她含着糖慢慢咽下去，攥着裙布的手指才一根根松开来。
　　江景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出了花厅，他的玄色直裰袍摆在门框那里一晃便消失了，日光从门外涌进来铺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一片。温以宁坐在椅子上把剩下的半颗糖含化了，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穿过游廊沿夹道往栖云院走。
　　回到院里她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狐尾在裙腰底下绷得太久有些发麻，她解开腰封放出来揉了揉尾根。方才在花厅里说的那些话，她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多嘴。父亲回去之后大约不会再认她这个女儿了，昨日他在信中写了"自此两清"，今日又亲眼看见她站在江景那边开口堵了他和江景的交易，往后恐怕比两清还要干净。
　　可她说的没有错，温以宁走到矮榻边坐下来把狐尾抱在怀里，尾尖的毛被她捻着。那递状子的人确实算得准，算准了温崇山病急乱投医会来找江景，也算准了江景会借机要好处。江景若真收了那份礼，明天弹劾他的折子就能递到御前。温家的案子查不查得了另说，江景先折进去，温家失去了最大的倚仗，照样是死路一条。
　　她把尾尖顺了两遍，靠在窗台上闭了眼。日头已经从窗棂纸透进来在她眼皮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花厅里江景递给她那颗糖的时候她没敢多看他，但糖在舌尖化开的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他大约也没真的打算收那份礼，他只是在试，试温崇山会拿什么来换，也试她温以宁会不会开口。
　　她开口了，江景听了，还给了她一颗糖。
　　院子里的蝉又开始叫了，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芭蕉叶，叶面上的水珠很快就蒸干了。温以宁把狐尾拢在怀里，靠着窗台沉沉地睡了过去。日光从窗棂纸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泪痣在光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停在那儿不动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