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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客来 七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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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晨起的日头比前几日毒辣了许多。温以宁推开窗便觉一股热浪扑进来,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被晒得蔫答答地垂着,芭蕉倒是还精神,阔大的叶片在微风里一扇一扇的,像是在替地面扇风。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窗扇合拢了一半,退回到矮榻上坐下来。
早膳是青禾送来的,一碗绿豆百合汤,两只芝麻馅的团子,外加一碟糖渍梅子。温以宁吃了团子喝了半碗汤,剩下的梅子用帕子包了收进柜子里。她今日穿的是那件浅杏色的对襟褙子,底下配了一条葱绿裙子,裙面上没有花纹。她每日梳头都是自己动手,两根白玉簪将发髻别好,再把那对鹅黄绢花簪在耳侧压住狐耳根部,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青禾收了食盒并没有马上走,站在门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夫人,今日府里有客来。方才奴婢经过前院时碰见刘公公带着人在洒扫花厅,说是督主今日在府里见客,约莫午前便到。"
温以宁正在叠旧棉被,听了这话手下没停,叠好之后拍了拍被面放在榻头,确认把被子叠平整了才直起身来。"我待在栖云院不出去,客人若在府里走动,你让人把西边的月洞门关一关,免得走到这边来撞见。"
青禾应了,又问要不要把午膳提前送来,免得前头待客正院那边忙乱时顾不上后头。温以宁想了想说好,让青禾把午膳提早到巳正送来,这样前院待客她这里也不用人操心。
青禾出去了,温以宁合上门在矮榻上坐下来,她把狐尾从裙腰里放出来搭在膝上,拿篦子慢慢地梳,尾尖的毛被晨风吹得微微飘着,梳完了尾尖她又把狐耳从绢花底下解放出来,让它们在日光里透了透风。耳尖的绒毛被晒得暖洋洋的,她伸手拢了拢,觉得舒服。
大约巳初时分,前院隐约传来说话声。隔了半座府邸外加两道院墙,传到栖云院时只剩一点朦朦胧胧的响动,像是风里夹带的碎音。温以宁坐在矮榻上翻话本,听见那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字句,只分辨得出是几个男声在交谈。她翻了一页话本,又翻了一页,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支棱着捕捉那些遥远的声音碎片。
江景今日在前院待客,她想起这个事时心里忽然动了动,想起他来她这里看过两次,一次是搬院那天,一次是七夕,两次他都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跨进来过。前院来了客人,他便会在花厅里坐着,和那些人说官场上的事。而那些客人不知道这座府邸的西边还住着一个长了狐耳狐尾的姑娘,不知道江景的夫人是个被温家丢在柴房里养大的弃女。
她把话本合上放在膝头,盯着窗外石榴树上的青果子看了好一会儿。
青禾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送午膳过来,食盒里是一碗鸡丝凉面、一碟蒜泥白肉和一小碗绿豆汤。温以宁接过食盒时问了一句前院的情形,青禾压着声音说“客人已经来了,一共三位,都在花厅坐着,督主陪着,刘公公亲自斟的茶”。
"奴婢路过的时候往花厅方向瞥了一眼,都穿着官服呢,红袍子的。"青禾说完便退了出去。
温以宁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凉面的香气扑出来,是芝麻酱拌的,上面码着细细的鸡丝和黄瓜丝。她拿起筷子慢慢吃,面条筋道,酱汁醇厚,配着蒜泥白肉的咸香,吃得她胃口大开。一碗面见了底,她又把绿豆汤也喝了,冰过的,凉丝丝地从喉咙滑下去。
吃完了她把碗筷收回食盒里搁在门外的石阶上,又回到矮榻边坐下。午后的日头比上午更烈,院子里连蝉鸣都歇了,大约连蝉都被晒得躲到叶子背面去了。温以宁靠着窗台坐了一会儿,困意涌上来,便把狐尾卷在腰侧,枕着旧棉被的边角合了眼。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前院隐约传来笑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只感觉那笑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出来的。
她被那声音扰了一下又睡过去了,再醒时日光已经从窗棂移到了墙角,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痕,她揉了揉眼坐起来,狐耳支棱着抖了两下,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铜漏,申时过半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半扇门,芭蕉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绿的光,石榴树上的青果子被晒出了浅浅的红晕。她站在门槛上伸了伸腰,狐尾从裙摆里探出来一段,尾尖弯弯的垂着。正活动着筋骨,夹道那头传来脚步声,她往后退了半步侧耳听,来人的步子轻快,是青禾。
青禾走到院门口时脸上带着微微的汗意,显然是从前院一路小跑过来的。"夫人,客人走了。"她站定了缓了一口气,"方才走的,刘公公送到大门外头,督主还在花厅里坐着。"
温以宁站在门框前问:"来的都是什么人?"
"奴婢听刘公公的徒弟小福子说,是户部的一位郎中,工部的一位主事,还有一位说是督主从前在宫里的旧识,如今外放到地方做官,回京述职路过云城,特意来拜访的。"青禾掰着指头数了一遍,"看花厅那边的杯盘,坐了足有两个多时辰。"
温以宁听着没说话,她不知道两个多时辰的会客,江景坐在花厅里和那些人周旋?也不知是谈公事还是叙旧情?她想了想,问青禾:"花厅那边可有什么要帮忙收拾的?"
"夫人不必操心,刘公公领着人在收拾了。"青禾说,"督主方才吩咐了,让厨房备一壶凉茶送到书房去,大约今日还要看折子。"
青禾说完又匆匆走了,说是要去厨房传话。温以宁退回屋里把门合上,将那碟银针和彩线从桌上拿起来,坐在矮榻上又开始了穿针,七根针她已经穿了好几遍,每一回都比上一回快一些。第七根针穿过去的时候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檐角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拉得老长。
她把针线收回碟中搁好,起身走到妆台前重新把狐尾卷好束进裙腰里,又将狐耳压进发髻中用绢花遮住。做完这些她推开院门沿夹道往外走了一段,在月洞门那里停住了脚步。隔着月洞门能看见前院的屋檐一角,飞翘的檐角上蹲着一只陶制的脊兽,在斜阳里镀了层薄薄的橘金色。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有跨过月洞门,转身回了栖云院。
回到屋里她打开柜子数了数那包巧果,连昨日的带今日的已经有九只了,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糖霜没有化,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糯米油炸过之后的甜香,她重新包好放回去,心想再攒一日就能满一碟了,不知道明天市场上会不会卖。
日头完全落下去之后青禾来送了晚膳,温以宁吃过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暮色从墙头慢慢沉下来,石榴树上的青果子从橘金变成暗红再变成模糊的黑影。芭蕉叶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和正院的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混在一起,那些脚步声已经不急了,大约是前院的客人走了之后仆从们收拾完各自归了房。
她正要回屋关门,夹道那头又传来脚步声,这一回的步子与青禾的不同,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温以宁的手搭在门板上,身子顿了顿,那脚步声在月洞门外停了一停,又继续往这边来,在栖云院的门口站住了。
竹帘被人从外面挑开,江景站在门口,深衣外头只罩了一件薄薄的茶色纱袍,大约是换了待客的衣裳。他手里端着一只敞口茶碗,碗沿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头,低头喝了一口茶。
"客人走了。"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毫无关联的事。
温以宁垂了手站在门内。"贱妾听见了,申时走的。"
江景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上,暮色里石榴树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剩黑沉沉的影子贴在院墙上。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今日一天没出院子。"
"督主待客,贱妾不便走动。"
江景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门内的暗处,烛火从她身后透出来,将她整个人罩在一圈暖黄的光里。狐耳被绢花压住了,狐尾被裙腰束住了,她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规规矩矩地待在偏院里一天没有出去。
"今日来的人里有一个是刑部的。"他忽然说,语气淡得像在说茶凉了,"他提了一句温家的案子,说最近有人告了温家在漕运上贪了银子。"
温以宁的脊背倏地绷直了,她站在门内没有动,但手指攥住了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江景看着她的反应,茶碗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本督没让他查。"他说完这句话,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温以宁还没来得及分辨里面的东西他已经把目光挪开了。他端着茶碗转身沿着夹道往回走,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夜色在他身后漫上来,将他茶色纱袍的背影一点点吞进去。
温以宁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拐角的暗处,才慢慢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指。狐尾在裙腰底下绷得紧紧的,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浅了许多,像一口气吊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她退回屋里合上了门,背抵着门板站了好一阵,胸口的心跳一点一点平复下来之后,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碟穿好的针线看了一眼,彩线从七根银针的针鼻里垂着,在烛火下泛着细细的亮。她把碟子放回原处,吹了灯躺下去,狐尾搭在被面上,尾尖蜷了蜷。
院墙外面的虫鸣此起彼伏,温家的案子,刑部,有人告了温家贪银子。她闭着眼睛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她只知道江景说了"没让他查",那温家今夜大约还是平安的。
但明日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棉被的褶皱里。窗外的月亮比昨夜又圆了一点,银白的清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七月初九的夜风和前几日一样暖,带着芭蕉叶和泥土的气息,温以宁在那些混杂的气味里慢慢沉下去,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