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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府   七月初 ...

  •   七月初八,江景卯正便出了府。温以宁醒时窗外天光还薄,昨夜的虫鸣已经歇了,檐角有鸽子咕咕地叫了两声又飞走。她披了件外衣起身,推开门的瞬间晨风扑了满面,带着石榴树上露水的潮气。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日头从东墙的顶上慢慢爬出来,将芭蕉叶的影子一寸寸拉长铺在青砖地上。
      青禾来送早膳时多带了一只青瓷碟,碟中搁着几只新做的巧果,糖霜比昨日的还要白。温以宁接过碟子时说了句"费心了",青禾弯了弯嘴角,把食盒里的粥和小菜也一并摆好便退了出去。
      温以宁坐在桌边慢慢地吃,粥是白米粥,配了一碟酱瓜和一碟腌萝卜,脆生生的,咬起来咯吱响。
      她吃了半碗粥,又吃了两只巧果,剩下的三只用油纸包好和昨日的放在一处。柜子里的巧果已经攒了七只,她想再攒几日,攒到满满一碟的时候,或许可以分给青禾尝一尝。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自己也觉得可笑,在温家住了十五年,她从来没有什么"分给旁人"的机会。
      柴房里的饭食都是单送一份的,有时冬青送得急,搁在门外的石阶上就走了,她开了门取进来,吃完了碗筷搁回原处,没有人和她同席吃过饭,她也从没想过要分什么给别人。
      她坐在矮榻上,狐尾从裙腰里放出来搭在膝头,拿篦子慢慢顺着尾尖的毛。日头升得再高一些时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子杂,中间夹着说话声。温以宁的狐耳动了动,听出其中一人的声音是青禾,另一人尖细些,是个中年女声。
      青禾在院门口停住,隔着竹帘说:"夫人,府里的绣娘来了,督主吩咐过要给夫人裁几身新衣裳,绣娘带了料子和尺子来,夫人看何时方便。"
      温以宁放下篦子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请进来。"
      竹帘掀开,青禾身后跟着一个穿靛蓝比甲的中年妇人,手里捧着一只藤编的宽口篮,里面码着几卷料子。
      妇人进门先屈膝行了礼,自报姓王,是江府专管缝补裁衣的绣娘。她把篮子放在桌上,将里面的料子一卷卷展开,有藕荷色的细绸,有秋香色的软缎,还有两匹素白和浅碧的棉绫。
      "督主吩咐了,给夫人做四套夏裳两套秋衫。"王绣娘的手指粗短,但展开料子的动作极利落,每匹料子都被她抖得平平整整,"夫人看看喜欢什么颜色,奴婢量了尺寸便回去裁。"
      温以宁站在桌边看着那几匹料子。藕荷色的细绸泛着柔润的光,摸上去滑溜溜的;秋香色的软缎厚实些,在日光下折出细细的纹。
      她在温家从没有挑过料子,她的衣裳都是大小姐挑剩的,来了就往她身上套,合身就穿着,不合身就改两针,从来没问过她喜欢什么颜色。
      "藕荷色的做夏裳,秋香色的做秋衫。"她说,指了指那两匹,"再拿素白的裁两件中衣。"
      王绣娘应了,取出一根软尺来替她量尺寸。尺子从肩头绕过臂膀,又贴着腰线绕了一圈。量到腰身时王绣娘的手顿了顿,隔着衣料碰到了那截卷起来的狐尾,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问,只把尺子贴紧了又量了一次,低头记在随身的小册子上。
      "夫人的腰比寻常姑娘细些。"王绣娘在册子上写了几笔,"裙腰这里要收一收,不然挂不住。"
      温以宁垂着眼没说话。量完了尺寸王绣娘收好料子和尺子,屈膝行了礼便出去了。青禾送她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收拾桌上的茶盏。温以宁还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腰腹处,狐尾在裙腰底下微微鼓出来一团,她伸手按了按,把尾尖往裙摆里又塞了塞。
      青禾收拾完便走了,院子里又静下来,日头升到石榴树顶上,蝉开始叫了。温以宁回到矮榻上坐着,拿起话本翻了两页,又搁下了。她盯着窗外日光照出的光斑发了会儿愣,脑子里突然转到一个念头,她站起来走到门边,看向青禾消失的方向,又退回了屋里。
      温家。
      她自七月初五出了温家的门便再没有收到过那边的消息,父亲那封"自此两清"的信是最后一句。但她知道温家不可能不关心江府的动静,替嫁的事万一被人捅出去,温家第一个跑不掉。她嫁过来已经四天,江景在这四天里没有对温家动手,但他说过"留待日后处置"。
      温以宁不知道温家那边如今是什么光景。她坐在矮榻上把狐尾抱在怀里,尾尖的毛被她捻来捻去,捻得有些乱了。
      正午时分,江景在宫中当值。
      文华殿东侧的直房里静得出奇,只有案上的宣纸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动。江景坐在案后,手边堆着几本折子,是今早各部院递进来的。他提笔在批红处写了几个字,搁下笔,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折子的封皮上,刑部呈的,底下压着一封私信,信封上写着"江督主亲启",字迹他认得,是温家老爷温崇山的。
      他把那封信捏起来看了看,没有拆,搁在案角。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进来,将新沏的茶放在案上,又躬着身子退出去。江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将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上的措辞恭谨备至,开头便是"江督主钧鉴",中间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大意是温家二女以宁自幼养在闺中,性情温顺知礼,虽非长女但也是温家嫡出,与江督主结为连理乃天作之合,云云。
      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温玉笙,更没有半个字提"替嫁"二字,只是不断强调温以宁是如何仰慕江景风仪、甘愿自请嫁入。信的末尾温崇山写道"小女年幼,若有过失,悉凭督主处置,温家绝无二话"。
      江景看完,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随手搁进案角的匣子中。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宫墙上。正午的日头将红墙晒得发亮,墙根底下的阴影缩成窄窄一条,几只麻雀在檐角跳来跳去。
      他想起温以宁那日跪在地上求他饶过温家时的样子,额头磕得发红,狐尾在身后抖成一团。她又说"温家二老与大小姐皆不知情",又改口说是父亲让她替嫁的,翻来覆去地替温家开脱,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圆。
      温崇山这封信来了,倒好,通篇不提长女,只把温以宁抬出来说事,像在说"这个女儿你既娶了便随你处置,横竖温家还有别的儿女"。
      江景将茶盏搁下,提笔在一张空白笺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出去交给门外的小太监,说:"送去温府。"
      小太监接了信飞跑着去了。江景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日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在他眼皮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红。
      他脑子里闪过温以宁那晚穿着旧绣鞋跪在地上的样子,又闪过她昨夜站在矮榻旁边、狐尾露在裙摆外头、手里捧着油纸包的巧果的模样,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同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
      他又睁开眼,重新拿起案上的折子。
      温府那边,信送到的时候是未时三刻,温崇山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看一眼门口。
      四天了他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江府的消息,既没有问罪的旨意也没有过府查验的动静,这种沉默比什么都让人心慌。大夫人坐在书房东侧的玫瑰椅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绞得皱成了一团。
      "老爷"大夫人压着嗓子开口"那封信送进宫里去了么?"
      "送去了。"温崇山的脚步没有停,"你问了三遍了。"
      "那江督主可有什么回话?"
      温崇山没接话,只是又走了一圈。大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嘴唇抿了又抿,终于还是没忍住:"若他真要治咱们家的罪,以宁那丫头可肯替咱们说话?她打小养在柴房,心里头对咱们怕是……"
      "她不敢"温崇山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眉头锁得紧紧的,"她若不替温家说话,她自己也活不成,她身上那对东西,若不是咱们温家替她瞒了十五年,她早被当作妖怪烧死了。她心里清楚!"
      大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门外的仆从忽然敲了门,说宫里来了信使。温崇山快步走到门口接过那封信,拆开时手指都有些发颤。信上只有一句话,江景的笔迹,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温二小姐已安顿妥当,温老爷勿念。"
      温崇山看了两遍,将信纸缓缓折好。他脸上的肌肉松了半分,但眉心的褶没有散开。大夫人凑过来要看,他递给她,她看完后长舒了一口气,帕子从指间滑落在地。
      "他……他不追究了?"大夫人问。
      温崇山摇了摇头。"他说安顿好了,没说不追究。这封信是告诉咱们他手里捏着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全看他高兴。"
      大夫人捡起帕子又绞了起来,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她想起温以宁穿着那件旧嫁衣从偏院走出去的背影,十五年了,她没正眼看过那个丫头几回,只知道她长了一对妖怪的耳朵和尾巴,是个见不得光的东西,可如今全家的命都系在她那对耳朵上了。
      "玉笙呢?"温崇山忽然问。
      "在房里,这几日都没出过门。"大夫人说,"她心里头怕,怕江府的人来找她算账。"
      温崇山没有再说话,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盯着桌上摊开的几张纸,好半天没有动。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七月的暑气从窗缝里挤进来,闷得人喘不上气。他把那张信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温二小姐已安顿妥当"这九个字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折好放回信封中,搁进抽屉里上了锁。
      温玉笙的院子在东跨院,离正厅隔了两道门。她坐在妆台前面,铜镜里映着一张苍白削瘦的脸,眼圈是红的,像是哭过。她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梳子,从清晨捏到午后,梳齿上缠了几根断发,她也没有去清理。
      门外的丫鬟来禀报过两回,说老爷收到了宫里的信,旁的没了。温玉笙坐在那儿听着,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哑得听不出是自己的。她又想起七月初四那夜父亲把她叫到书房,说"明日让以宁替你出嫁",她当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了三声"女儿谢父亲",可她心里清楚,她的婚事是皇上赐的,赐的是她温玉笙的名字,换了一个人去顶,那是欺君。
      她低着头翻来覆去地梳着那一缕头发,指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她不敢想江景如果追究起来会怎样,她只知道她往后在云城的名声是毁了。
      人人都知道温家嫁了个女儿给掌印太监,可嫁过去的那个是温以宁,是她不要的弃妹,她温玉笙往后出门,旁人看她的眼神会是什么样。
      她把象牙梳子搁在妆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着。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入夜时分,温以宁在栖云院的矮榻上坐着,手里捏着一根银针和一卷黄线。她又把今早穿了七根的针重新拆了,一根一根再穿过去。青禾傍晚送晚膳时又多留了一碟巧果和一对新的绢花,绢花是藕荷色的,和她今晨挑的料子一个色。
      她把最后一根针穿完,把七根针并排插回碟中,站起来走到门边吹了吹晚风。院墙外面的夹道里有什么人走过去,脚步声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在赶路。她站在门槛上等那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回了屋。
      灯光照着她摆在桌上的那碟针线,七根银针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白光,彩线从针鼻里垂下来,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在夜里显得格外鲜亮。她把它们看了片刻,没有收起来,就那样摆在桌上过了一夜。
      她不知道温家那边收到了什么信,也不知道温玉笙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整天。她只知道她今天穿过了七根针,挑了三匹料子做了新衣裳,攒了七只巧果在柜子里,日子一天天过着,好像也还能过得下去。
      窗外的月亮比昨夜圆了一些,温以宁吹了灯躺下去,狐尾搭在被面上,尾尖蹭着旧棉被的边角。她把那枚铜印从锦囊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铜的凉意渗进掌纹里,她用力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枕下。
      她想温家应该还好,至少今天没有人来敲她的门,说温家出事了。
      她闭上了眼,院墙外面的虫鸣一阵接一阵,此起彼伏地响着,像夏夜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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