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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乞巧   七月初 ...

  •   七月初七,天还没亮透,温以宁就被窗外的鸟叫吵醒了。她睁开眼时狐尾还搭在被面上,尾尖被晨风拂着,凉丝丝的。她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有什么东西滴答滴答地响,像是昨夜里下过一场小雨。她披了件外衣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青砖地面果然湿漉漉的,石榴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初升的日光里一颗颗亮晶晶地颤。
      今晨青禾来得比往日早。她叩门时温以宁已经梳好了头,两根白玉簪将发髻别得整整齐齐,狐耳根部拿一对鹅黄的绢花遮住了。青禾进门把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出去,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竹编提篮,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夫人"青禾把提篮放在桌角,"今日是七夕,奴婢给夫人带了五彩丝线和七根银针来。夫人若闲着,可以穿针乞巧。"
      温以宁看着那只提篮。竹编篮子编得精巧,篮底垫了一块素白的绸布,绸布上放着七根细长的银针和一卷五彩丝线。银针针鼻小得像米粒,丝线在晨光里泛着红黄蓝绿紫的亮。她伸手摸了摸那卷丝线,指尖捻起一根红色的来,又放下了。
      "好"她说。
      早膳是藕粉桂花糕和一碗绿豆粥,温以宁慢慢吃了。吃完后她把碗筷收拾回食盒里,青禾提着食盒退了出去。院子里又静下来,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落在青砖缝里,砸出细小的水花。
      温以宁把提篮拿到窗根底下的矮榻上坐好,将七根银针并排插在一只小瓷碟里,又挑了一截最细的红丝线。她惯用右手,便将丝线在指尖绕了两圈,对准第一根针的针鼻往里穿。针鼻小,丝线又软,她试了三次才穿过去。第二根她换了黄线,试了两回就过了。第三根用了蓝线,指尖微微有些出汗,滑了一下,丝线从指间脱出去,她只得重新捻了再穿。
      穿到第六根时院门外传来动静。温以宁放下针线抬头,脚步声是青禾的,但不止她一个人。青禾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带着一丝局促:"督主,夫人住在西跨院……"另一道脚步声没有停,径直穿过夹道,在院门口站定了。
      温以宁的狐耳在绢花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她站起来,将手里的丝线和针搁在碟中,走到门边时已经垂下了头。院门口竹帘被人挑开,江景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没有系玉带,只简单地束了一根玄色丝绦,大约是休沐日没有进宫。他身后的青禾垂着手不敢抬头,退了两步退到夹道里去了。
      温以宁屈膝行了一礼:"督主怎么过来了。"
      江景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掠过她身后的屋子,看见矮榻上散着的银针和丝线,又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架子床上那床叠得齐整的旧棉被上。他收回目光,语气淡的:"今日休沐,经过这一带,过来看看你搬得可还习惯。"
      温以宁侧身让他进门,江景跨过门槛,在桌边坐下,手指搁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看见桌上那碟未穿完的针线,伸手拿起一根银针端详了一下,针尖在日光里折出一道细亮的芒。
      "乞巧"他说。
      "是"温以宁垂手站在一旁,"青禾今日给贱妾送来的,说是七夕应景。"
      江景将银针放回碟中,抬眼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件浅杏色的对襟褙子,里头是素白的中衣,底下是一条葱绿的裙子,裙面上没有绣花,干干净净的。绢花遮了狐耳的根部,但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时,耳尖还是会微微颤一下。江景看了片刻,说:"穿了几根了。"
      "六根。"
      "还有一根,穿了再说。"
      温以宁便走回矮榻边坐下。江景坐在桌旁没有动,目光落在这方小院里,透过敞开的门看着院中湿润的青砖地和石榴树上垂下来的水珠。温以宁感觉到那道目光不在她身上了,才低下头继续捻那根紫色的丝线。最后一根针的针鼻最小,她试了两回,第三回屏住呼吸,指尖稳住,丝线穿过针鼻的一瞬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穿好的七根针一并排好,拿起那只小瓷碟站起来,走到桌边呈给江景看。
      江景低头看了一眼,七根针上各穿了一条彩线,线头整齐地垂在碟沿外面。他伸手捏起一根,看了一下针鼻里穿的线,放下了。
      "手倒稳"他说。
      温以宁把碟子搁回桌上,垂手站到一旁。屋子里静了片刻,江景站起来走到门口,负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雨后的庭院气息清新,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混在一起,被日头一晒便蒸腾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今日七夕,城中各处都有乞巧的集市。你待在府里无事,傍晚可以出去走走。"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来到江府三日,江景昨日还让她搬去偏院住,今日却忽然说可以出门。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石青色的袍子衬得他的肩背线条利落干净,日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背上投出碎金似的光斑。
      "贱妾可以出去么。"她问。
      "带着青禾和一个小厮,酉正之前回来。"江景偏过头,余光扫了她一眼,"认得江府的路就成,走丢了倒给本督添麻烦。"
      他说完便迈步出了院子,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脚步声沿着夹道渐渐远了,青禾才从院门口探进头来,脸上的神情又惊又喜:"夫人,督主准您出门了?"
      温以宁站在门槛里,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边。她摸了摸耳垂上的玛瑙坠子,想起今晨起来时这对坠子还在妆台上搁着,她顺手戴了。那珠子的红在日光里格外亮眼,衬得她肤色白了一分。
      "酉正之前回来"她说,"青禾,外头的集市怎么走。"
      青禾进了院子,难掩兴奋:"从后门出去往东走两条街就是云城最热闹的东市了。今日乞巧,那边搭了彩棚,卖巧果的、卖彩线的、还有乞巧宴,好多姑娘都在那儿穿针比巧呢。"
      温以宁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换了身衣裳。浅杏色的褙子她觉得太显眼了,从嫁妆箱子里翻出那匹月白素缎,是前日从温家嫁妆中清出来的一块料子。她想做身新衣裳的念头只是一闪,便只把那料子搭在臂间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最终她还是穿了那套月白的褙子和素青的裙子,至少不招眼。
      出门前她把狐尾在腰后仔细卷好了,用裙腰束了三圈。狐耳被绢花和玉簪压着,她在铜镜前端详了好几遍,确定看不出破绽,才带着青禾和一个小厮从后门出了府。
      云城东市果然热闹,街面上搭了一座丈高的彩棚,棚顶垂着五色丝绦和绢花,风一吹就飘飘摇摇的。棚下摆了一排长桌,桌上放着铜盆、丝线和各色针,年轻的姑娘们围在桌边穿针,有穿得快的便赢得一阵喝彩,穿得慢的面颊绯红,引得一众笑闹。街边的小摊上卖着糖巧果、酥油饼和蜜饯,铜钱的响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都塞得满当当的。
      温以宁在那些摊位之间慢慢地走。她十五年没有出过温府的门,上街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不用说这样热闹的集市。她看见一个小摊上卖绢花,一簇簇扎在竹架上,红的粉的黄的紫的,比她在温家见过的大夫人房里的绢花还要鲜亮。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青禾凑过来问要不要买两朵,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座卖巧果的棚子时她停了下来。那巧果是用糯米粉捏的,做成各种花样,有的像蝴蝶有的像花朵,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了糖霜,在日光下白花花地泛着亮。她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一包,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热乎乎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巧果的温度。
      街的尽头有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在暮色里泛着粼粼的光。温以宁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见远处的天色从淡蓝变成橘金,又变成一层薄薄的粉。她想起温家每年七夕是不过乞巧节的,大小姐和三小姐倒是有丫鬟替她们备针线,但她住柴房,没有人会记得给她送那些东西。她今年头一回在七夕这天穿上了七根针,头一回买了巧果,头一回站在桥上看云城入夜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夫人,该回了。"青禾在一旁提醒。
      温以宁看了一眼天色,橘金的天边已经浮起了几颗疏星。她转身往回走,穿过热闹的街市,沿来路回到江府后门。进门时门房的小厮记了时辰,说酉初一刻。青禾在后头偷偷舒了口气,温以宁听见了,没说什么,沿着夹道往栖云院走。
      回到院子里时天还没有全暗。她推开门点上了灯,将油纸包里的巧果取出来放在碟子里。一共六只,炸得金黄油亮,糖霜在灯下白茸茸地覆了一层。她拿起一只咬了一口,糯米粉的外壳酥脆,内里绵软,带着一股糖和油的甜香。
      她坐在矮榻上慢慢地吃完了两只,把剩下的四只用油纸重新包好收在柜子里。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她正从柜子前转身,听见那脚步声在院门外顿了一顿。不是青禾的步子,青禾走得急,这个人走得沉。
      竹帘被人从外面撩开。江景站在门口,暮色的余光在他身后铺成一层淡淡的灰蓝。他没有踏进门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看着灯火里的温以宁。她的狐耳已经从发髻里探出来了,大约是回屋后便解了绢花和玉簪,两根毛茸茸的耳朵在烛火下微微立着,尾尖从裙摆下面露出一截来,红艳艳的。
      温以宁反应过来,慌忙伸手去够妆台上的绢花。江景开口制止了她:"不必了。"
      他的手还搭在竹帘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那只空了大半的油纸包上。"买了巧果。"
      "是。"温以宁垂了手,站直了身子,"在东市桥头那家买的,督主要尝尝么。"
      江景没有应她这句话。他看着屋中的陈设,看着矮榻上那床叠得齐整的旧棉被,看着墙角那盏粗瓷灯里跳动的火苗。这间屋子简朴得近乎寡淡,和正院的沉水香与琉璃灯天差地别。她住了进来,还跟他说"不缺什么了"。
      "今日街上人多不多。"他问。
      "多"温以宁答,"东市搭了彩棚,好多姑娘在比穿针。还有卖绢花和巧果的,热闹了一整条街。"
      "你穿了针。"
      "穿完了七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今早穿的。"
      江景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的意思。夜色正从他身后一点点漫上来,将他的身形从石青色袍摆开始渐渐融进暗里。他的面孔在灯火的映照下明暗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了一半的眼,让他的神情愈发难辨。他看了她许久,久到温以宁以为他要开口说什么了,他却只是收回了搭在竹帘上的手。
      "酉正已过。"他说,"下次出去早些回来。"
      竹帘落下,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夹道往外院的方向去,不急不缓,稳而沉。温以宁站在屋中听着那脚步声一点点远了,最终被院子里的虫鸣盖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裙摆外面的狐尾,尾尖的绒毛在灯火里蓬蓬的,她伸手捋了两下,走到门边把门合上了。
      窗外的夜已经黑透。七月初七的月亮只露了细细一弯,悬在石榴树的枝丫间,像一片薄薄的银箔。温以宁把剩下的巧果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看了片刻,没有再去动它。
      她吹了灯躺下去,狐尾搭在被面上,尾尖轻轻地晃。她想起江景站在门槛外头说"不必了"时的那个眼神,灯火的暖光照不亮他眼底的暗,但他也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冷着脸色对她说话。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的变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棉被的褶皱里,棉布上的稻草气让她觉得安稳。
      院子里虫声如织,芭蕉叶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七月初七过去了,七月初八还有新的日头要晒进来。温以宁闭了眼,狐耳耷下来贴着枕头,鼻尖萦着棉被上残留的稻草香,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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