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晨起 温以宁 ...
-
温以宁是被透过窗棂纸的日光唤醒的。那光泛着浅淡的白,从糊了明纸的格扇外面漫进来,落在她眼皮上,暖融融的。她睁开眼时先看见头顶的藻井,朱漆底上描着缠枝莲纹,与她矮榻上青灰褥子的朴素截然不同。她愣了一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狐尾从被角里探出来,尾尖微微蜷着。
外间没有旁人 ,她撑起身子坐起来,嫁衣还穿在身上,一整夜的揉搓让正红褙子的前襟起了细密的褶。狐耳从发髻里探出来,左右抖了抖,抖落几缕碎发。她伸手摸了摸头顶,银簪还在,绒花也还别着,只是歪了些。
门被叩响时温以宁的狐尾猛地绷直了。
"夫人醒了么?"门外是个女声,听着年轻,语气规规矩矩的,"奴婢青禾,督主吩咐来伺候夫人梳洗。"
温以宁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醒了"她说,嗓音软糯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圆脸,眉眼温顺。她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沿搭着素白棉巾,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青禾进门后先垂着眼行了礼,然后快步走到矮榻边将铜盆搁在架子上,又从一旁的衣橱里取出一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沿。
"夫人先净面更衣,奴婢再去传早膳。"青禾说话时始终低着头,目光避着温以宁的脸,"督主出门前吩咐过,夫人今日不必出院子,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奴婢。"
温以宁坐在榻上,手按着被褥边缘。"督主何时走的。"
"卯正便走了"青禾答,"督主每日这个时辰进宫当值。"
温以宁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升到梧桐树梢了,约莫辰时过半。她掀开被子起身,脚踩在地上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夜那双旧绣鞋,鞋头脱线的莲瓣翘着,被踩了一夜已经扁塌塌的。她弯腰把鞋穿好,走到铜盆前掬水洗了脸,棉巾擦过额心时碰了一下昨夜的磕痕,疼得她轻轻抽了口气。
青禾递过来的衣裳是一套月白色的对襟褙子,配素青襦裙,料子滑爽,是细棉绫。温以宁摸了一下那料子,比她在温家穿过的一切衣裳都要好。她脱了嫁衣换上,褙子略宽了些,大约是照着大小姐的身量备的。她将裙腰系紧,又把狐尾贴着后腰卷了两圈,拿裙腰束住,外面看只觉腰线厚了些,不仔细瞧不出异样。
"夫人头发散了,奴婢替夫人重新梳过。"青禾搬了一张杌子放在妆台前。温以宁坐过去,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粉已经褪了大半,嘴唇上的红也淡了,只剩薄薄一层,眼下的泪痣在晨光里倒是格外分明。青禾替她拆了银簪和绒花,拿篦子慢慢梳通。梳到狐耳根时青禾的手停了一下,温以宁从镜中看见她抿了抿嘴,然后继续梳下去。
"这耳朵……"青禾的声音很轻。
"督主知道了"温以宁说,每个字吐得极小心,"督主说只要不出院子,不妨事。"
青禾应了一声"是",没有再问。她把温以宁的发髻重新盘好,比冬青的手法轻柔许多,用了两根白玉簪固定,又找了两朵小小的绢花簪在耳侧,刚好遮住狐耳根部。梳完之后她退了两步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夫人先用早膳。"青禾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一碗红枣粳米粥、一碟糖蒸酥酪、一碟素菜包子放在外间的八仙桌上,"督主吩咐过,夫人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说,厨房随叫随到。"
温以宁坐到桌边,拿起调羹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粳米熬得软烂,红枣的甜已经煮进了粥里,暖融融地滑过喉咙。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数着,吃到一个素菜包子时忽然抬头问青禾:"这府里,除了督主和我,还住着谁。"
青禾垂手站在一旁,"府里没有旁的主子了,督主在宫里当值的时候多,府中日常事务是管事刘公公打理,奴婢和其他四个丫鬟负责内院洒扫伺候,外院有十来个护卫和小厮。"
"刘公公。"
"刘公公是跟着督主从宫里出来的老人了,督主建府那年便在。夫人若有什么大事,也可吩咐刘公公去办。"
温以宁把包子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格扇。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青砖墁地,四角各栽了一棵梧桐,叶子在晨风里簌簌地响。院墙是白灰抹的,墙头上爬着半架凌霄花,橘红色的花一簇簇垂下来,在日光里开得热闹。院门在正南面,门框上悬着竹帘,风一吹轻轻晃。
这比她住了十五年的柴房大了不知道多少,那间柴房没有窗,只有门板底下那道半尺高的缝,冬天灌冷风夏天闷热,稻草堆里还藏着老鼠和蟑螂。她记得有一年冬日她冻得厉害,把狐尾卷在身上取暖,尾巴尖却叫老鼠咬了一口,疼得她蜷在角落里哭了半宿。第二天大夫人的丫鬟来送饭,她不敢说,只说没胃口。
"夫人"青禾在她身后开口,"督主走前留了一句话。"
温以宁转过身。
"督主说,夫人的嫁妆今日会从温府送过来,夫人清点之后告诉奴婢,奴婢再去回刘公公登册。"
温以宁怔了一下,她哪有什么嫁妆。温家替她备的嫁妆箱子装的大约都是大小姐挑剩不要的东西,说不准里面还混着温家的旧物。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茶色短褐的小厮站在竹帘外头行了礼,说温府的嫁妆到了,一共四口箱子,正在二门外等着查验。
青禾看向温以宁:"夫人要亲自去么?"
温以宁点了头,她跟着青禾出了院子,沿抄手游廊往二门走。白天看江府的院子比昨夜更清楚,游廊两侧的柱子上刷着暗红色的漆,廊顶悬着素白的灯笼,每隔十步一盏。廊外的天井里种着几丛修竹,竹竿青翠,叶尖在风里摇。过了二门是一道影壁,影壁上刻着松鹤延年的砖雕,转过去便是外院。
四口樟木箱子整整齐齐码在二门外的青砖地上。押送箱子的是温府的老管家周伯,看见温以宁出来便躬身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笑,那笑却绷得有些紧。"二小姐,老爷吩咐了,府里给二小姐备的嫁妆都在这里了。还有一样东西,老爷让老奴亲手交给二小姐。"
周伯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递过来。温以宁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捏了捏,里面像是一块硬物,约莫是印章之类的东西。她没有当着周伯的面打开,只道了谢。周伯又行了礼,带着两个温府的小厮走了。
温以宁蹲下去打开第一口箱子,里面是几匹缎子,花色素净,大约是大小姐去年用剩的料子。第二口箱子里是两套秋冬的棉衣裙衫,针脚细密但款式旧了。第三口箱子里搁着一套银头面,耳坠子少了一只,簪子也缺了一根。第四口箱子打开时温以宁的手顿住了,里面是一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正是她从前在柴房用了多年的那床。箱子底部压着一张纸,她拿起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自此两清。"
温以宁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将纸折好放进袖中。她站起来,对青禾说:"都收进库房吧,被褥留下,我夜里惯用那床。"
青禾应了,招呼两个小厮来抬箱子。温以宁回到内院,坐在妆台前打开那只锦囊,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印,印面刻着她的名字。她认得这枚印,是温家女儿每人都会有的私印,大小姐有一枚白玉的,三小姐有一枚青石的。她这枚是铜的,大约是父亲随手从哪个铺子里叫人刻的。
她把铜印攥在手心里,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周伯说"老爷让老奴亲手交给二小姐",父亲连送嫁妆都不肯再露面。那四个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自此两清。温以宁想,父亲大约是怕江景日后拿温家治罪时牵连到她,先斩断关系再说。可温家的罪与她清不清又有什么干系,江景昨日说了,温家几百口人的命全在他一念之间,她藏不住这对耳朵,温家明日就得见血。
她把铜印收回锦囊,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日头已经升得高了,七月初五的天热得厉害,蝉在梧桐叶间扯着嗓子嘶鸣。温以宁靠着树干站着,狐尾在裙腰下面被束得发麻,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腰,尾尖从裙摆缝里探出来一点,被日光晒着,暖洋洋的。
青禾从游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瓜。"夫人,这是井水湃过的甜瓜,督主院子里那口井是深井,湃出来的瓜格外凉。夫人尝尝。"
温以宁接过来吃了一块,瓜肉甜脆,冰凉的汁水从唇齿间浸下去,把肺腑里的暑气都压住了一些。她倚着梧桐,看着凌霄花从墙头垂下来的橘红花朵,忽然想,她在温家柴房里住了十五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夏天。
午后她回了屋子,将那床旧棉被在矮榻上铺好。棉被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薄了,但盖了多年,布面上还留着稻草的气味,是她熟悉的。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狐尾从裙腰里挣出来,茸茸地搭在被面上。
傍晚时分她正坐在桌边翻一本青禾从书房找来的话本,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稳而沉,与她白日里听见的仆从的脚步都不相同。温以宁的狐耳动了动,她放下话本站起来。
竹帘被人从外面挑开,江景迈步进了院子。他还穿着那身玄色蟒袍,腰间系了玉带,大约是刚从宫里回来。日光在他身后斜斜地铺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深色的刃。
温以宁垂了头。"督主回来了。"
江景没有应她,径自进了内室。温以宁站在外间,听见里面传来水声,约莫是在盥洗。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已经换了家常的玄色直裰,头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颈侧。他看了一眼温以宁,又看了一眼矮榻上新铺的旧棉被。
"温家送来的。"温以宁说,声音很轻,"还有一封信。"
江景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她方才翻的那本话本看了一眼封面,又搁下了。"信上写了什么。"
温以宁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双手递过去,江景接过来展开看了那四个字,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将纸折了折随手放在桌上。"自此两清。你父亲倒是想得周全。"
温以宁低着头没有说话。江景又道:"今日在府里做了什么。"
"用了早膳和午膳,把嫁妆箱子点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没出院门。"
"没有,青禾说督主吩咐了不要出去。"
江景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抬眼看她。他散着头发时那张脸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但眼底的东西还沉着,沉得温以宁不敢与他对视太久。
"明日会有人送衣裳和脂粉过来。"他放下茶杯,"你从温家带来的那些东西该丢的丢,本督的夫人不能穿旧鞋旧袄见人。"
温以宁的指尖蜷了一下。"是。"
"还有"江景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放在桌上,"这对耳坠子是今日下朝后得的,你戴着试试。"
温以宁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玛瑙耳坠子,红艳艳的,坠脚是纯金的,在烛火下泛着润泽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那玛瑙珠子,触感光滑温热。她想江景大约是怕她耳垂上没有东西引人注目,才拿了这对坠子来遮。她将坠子戴上去,珠子垂在耳下,衬得肤色又白了一分。
江景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内室。珠帘晃动间温以宁听见他说:"晚膳传进来,你与我在一处用。"
温以宁应了一声,坐回矮榻上。狐尾从裙摆下面探出来搭在被面上,尾尖轻轻卷了卷。她摸了摸耳垂上的玛瑙珠子,又想到袖中那枚铜印,铜印和这玛瑙坠子放在一处,一个粗糙一个精致,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
青禾进来掌了灯,又去传晚膳。烛火在灯罩里跳着,将温以宁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狐耳的轮廓映出来,茸茸的一团。
窗外的蝉还在叫,七月夜里的风热烘烘的,带着庭院里夜来香的甜。温以宁坐了一会儿,听见内室传来翻书页的声响。她把狐尾拢过来抱在怀里,尾尖蹭着手腕,看着桌上那张写有"自此两清"的纸,被烛火镀了一层暖黄的光。
父亲说两清了,可她分明还牵着温家几百口人的性命,就藏在她的耳朵尖和尾巴梢上。她闭上眼,狐耳微微抖了抖,玛瑙坠子在烛火下一晃一晃地亮。